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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隆春与汪洋台的六十年约定（散文）
陈业冰
泰山余脉，在济南市莱芜北部山区茶业口镇的汪洋台上，一股温暖而强劲的风六十年如一日地掠过。那风里藏着枪炮的余响，藏着烈士的英魂，更藏着一个老人用一生践行的承诺。义薄云天，信比石坚：一座墓碑，他守护了六十载；一段往事，他讲述了六十载；一份嘱托，他恪守了六十载。岁月在他脸上刻下沟壑，却从未磨灭那份灼热的赤诚，他用生命的长度，为323名英烈筑起了一座永恒的精神丰碑。
他叫李隆春，济南市莱芜区茶业口镇吉山村原党支部书记，抗日战争胜利60周年纪念奖章获得者，2016年度“中国好人”。这个四世同堂的大家庭里，11人相继加入中国共产党，红色的信仰如同血脉，在世代传承中生生不息。而这一切的源头，始于1942年那个硝烟弥漫的秋天，始于一个15岁少年眼中无法磨灭的壮烈与震撼。
1927年8月21日，李隆春出生在吉山村一个贫苦农民家庭。世道纷乱，家境贫寒，身为长子的他早早扛起了生活的重担，十几岁时便已把地里的庄稼活练得样样娴熟。苦难的童年没有磨灭他眼中的光，反而让他对安宁与希望有着格外强烈的渴望。
1942年，抗日战争进入最艰苦的相持阶段。莱北大地的抗日烽火如火如荼，良好的群众基础让这里成为泰山地委、专署、军分区的流动驻地。在抗日氛围的熏陶下，15岁的李隆春毅然加入儿童团，还当选为吉山村儿童团团长。他带领小伙伴们在村头的老槐树下站岗放哨，眼神警惕地盘查每一个过往行人的路条，清脆的口令声里，藏着少年人对家国的守护，成为村里民兵连最得力的小助手。
10月17日，吉山战斗的炮火骤然撕裂了山村的宁静。李隆春躲在掩体后，亲眼目睹了那场惊天动地的厮杀——泰山军分区教导队政委汪洋，这位曾领导黑铁山起义、转战鲁南的抗日名将，带领三百多名指战员与数倍于己的日军殊死搏斗。子弹打光了，就用刺刀拼；刺刀弯了，就用石头砸。“誓死不当亡国奴，誓死不当俘虏”的呐喊穿透硝烟，成为李隆春一生难忘的回响。当战斗结束，硝烟散尽，阵地上留下的是烈士们血肉模糊的遗体和依旧挺拔的姿态。
第二天，秋风萧瑟，寒意刺骨。李隆春带领儿童团员们，跟着当地党组织和民兵群众，含泪将烈士们的遗体掩埋。冰冷的泥土覆盖在英烈身上，也在少年心中埋下了一颗种子。日本鬼子的凶残让他愤恨，八路军指战员的英勇让他敬仰，一个坚定的念头在他心中生根：“我要当八路军，要做抗日勇士，跟着共产党保卫这片土地。”
1947年5月，南博山的一棵大槐树下，一场特殊的入党宣誓正在进行。“那时候条件苦啊，连一面像样的党旗都找不到。”多年后，李隆春回忆起当时的场景，眼神依旧肃穆，“最后找着一本毛主席《论持久战》的油印小册子，封面上有毛主席像，入党介绍人李钦安说，没有党旗，我们就对着毛主席像宣誓。”
小册子被稳稳立在树腰上，李隆春和战友们举起右手，字字铿锵：“从此一生跟着共产党毛主席走，党安排什么就干什么！”话音落下，吉山战斗的惨烈场景再次浮现，泪水模糊了他的双眼。他在心底默默许下誓言：“无论将来走到哪里，每年清明节，我必回来祭扫这些英烈。”这份承诺，如同烙印，刻进了他的心中。“虽说面前没有党旗，但心中有党旗。向毛主席表了决心，就注定一生跟党走，绝不能反悔！”老人的话语里，是穿越岁月的坚定。
入党后的李隆春，像上紧了发条的时钟，全身心投入到革命工作中。他走村串户宣传党的主张，声情并茂地动员青年参军报国。1947年，他随部队参加莱芜战役，在枪林弹雨中穿梭。1948年，济南战役的战场上，留下了他冲锋的身影。战役胜利后，他服从组织安排，进入济南市工商局工作。岗位变了，但那份对英烈的牵挂从未改变。每年清明节，他必定赶回吉山，直奔汪洋台。每次探亲，他也总是先到纪念碑前转一转、看一看，清理掉杂草落叶，对着墓碑轻声说几句心里话，再才回家。
1950年的清明节，春寒料峭。李隆春正蹲在墓碑前清理杂草，一个蹒跚的身影从远处走来。老人头发花白，步履踉跄，走到汪洋烈士的墓碑前，突然张开双臂紧紧抱住，脸贴着冰冷的碑石，失声痛哭：“儿啊，爹看你来了！”
李隆春连忙上前扶起老人，在交谈中得知，这正是汪洋烈士的父亲。他红着眼眶，向老人细细讲述吉山战斗的经过，讲述当地百姓对烈士们的敬仰与缅怀。 老人的泪水顺着皱纹滚落，听完后，他颤抖着说：“我本想把儿子的遗骨带回家，可看到你们这么惦记他，我就把他的‘名字’带走吧。”说完，老人蹲下身，和了一团湿泥，在汪洋烈士的名字上用力按了几下，小心翼翼地把带着字迹的泥块放进衣兜，一步一回头地蹒跚离去。望着老人孤独的背影，李隆春的心脏阵阵揪紧，一个更沉重的承诺在他心中扎根：“老人把儿子交给了我们，我们一定要替他守护好。”
年年清明的祭扫，让李隆春与时任茶业区区长、吉山战斗讲解员张少增结下了忘年交。1954年清明节，张少增握着他的手，语气恳切又带着无奈：“小李啊，你看我年纪大了，多病缠身，说话都吃力。你亲历过战斗，亲手掩埋过烈士，对这段历史最清楚，又做过宣传工作，以后烈士们的故事，就拜托你来讲吧！”
没有丝毫犹豫，李隆春重重点头。那一刻，他知道，自己肩上的担子更重了。
返回济南后，张区长的嘱托总在他耳边回响。每当想起那些为国捐躯的英烈，他就越发清晰地意识到：前事不忘，后事之师，传承这段历史，不是简单的重复，而是要让后人永远铭记初心，汲取奋进的力量。相比于烈士们的牺牲，个人的得失又算得了什么。
1962年，李隆春向单位递交了返乡报告。领导反复劝说，再三挽留，可他去意已决。收拾好简单的行李，告别同事，他踏上了返乡的路。车子刚到村口，他没有先回久别的家，而是径直走向汪洋台。站在庄严肃穆的纪念碑前，他轻轻抚摸着碑上的英名，喃喃自语：“我终于回来了，可以经常来看你们了。”风掠过碑前的荒草，仿佛是英烈们的回应。
回到吉山，李隆春当选为村党支部书记。每天天不亮，当村民们还在睡梦中时，他已经来到汪洋台，仔细清扫每一寸土地，擦拭每一块碑石，然后才返回村里安排工作。英烈精神的激励，让他浑身有使不完的劲。他带领村民们战天斗地，兴修水利、绿化荒山，誓要让家乡换个模样。
为了给村里节约资金，他和村民李龙门步行40多里路，到涝太林场采集树种。渴了，就喝山间的泉水；饿了，就啃干硬的地瓜干。山路崎岖，荆棘丛生，他们的脚磨出了血泡，衣服被划破了口子，却从未叫苦叫累。如今，汪洋台上郁郁葱葱的松树，钟效培纪念碑周围挺拔的柏树，都是李隆春当年亲手栽种的。“艰苦奋斗是我们的传家宝，任何时候都不能丢！”这是他常挂在嘴边的话，也是他一生践行的准则。
1970年5月，李隆春的五儿子突发脑膜炎，他急急忙忙送儿子去博山工人医院救治。第二天，驻扎在博山四十亩地的李伟军长辗转找到病房，满脸歉意：“本来去茶业请您给部队作报告，才知道您在这儿。孩子病得这么重，报告的事以后再说吧。”
“部队准备一次不容易，我现在就去！”李隆春说着就要起身。医护人员深受感动，连忙劝道：“李书记，您放心去吧，我们一定尽全力照顾好孩子。”就这样，他把生病的儿子托付给医生，转身走进了部队的报告会场，用真挚的情感讲述着吉山战斗的英烈事迹，让在场的每一位战士都深受震撼。
1980年清明节前一天，李隆春在修水库时不慎跌入冰冷的水中，浑身湿透。初春的天气依旧寒冷，他很快发起高烧，体温飙升到40多度。可当他得知淄博、章丘、济南等地的学校、工厂、机关人员要来汪洋台接受传统教育时，他强撑着虚弱的身体，准时出现在大家面前。
人山人海的会场里，李隆春站在台上，声音虽然沙哑，却依旧铿锵有力。他讲述着吉山战斗的惨烈，讲述着英烈们的英勇不屈，最后，他提高音量，激动地说：“吉山战斗烈士的精神，激励了我们38年！去年对越自卫反击战中，我们茶业乡又涌现出两名战斗英雄，他们是英烈精神的延续！有这样的精神传承，我们的国家、我们的民族，永远立于不败之地！”话音落下，全场掌声雷动，不少人热泪盈眶。
1988年，61岁的李隆春说服老伴，把家搬到了汪洋台。从此，他成了这里全职的义务讲解员、管理员，这一住就是十多年。除了日常的清扫、默哀，他把更多精力放在了搜集烈士资料上。翻查史料、走访老人，他把每一位烈士的简历、事迹都烂熟于心，让每一个英名都变得鲜活起来。
1990年清明节前一天，一对年轻夫妇在纪念碑前驻足徘徊，仔细搜寻着碑上的名字。李隆春主动上前询问，小伙子红着眼眶说：“我爷爷在吉山战斗中牺牲了，以前都是父亲来扫墓，父亲去年去世了，临终前再三嘱咐我，一定要找到爷爷的安息之地。”
“你爷爷叫什么名字？”“刘仲汉。”听到这个名字，李隆春立刻指向碑上的一处：“在这儿！”他看着惊讶的夫妇俩，缓缓讲述：“你们的爷爷是连长，1937年跟随廖司令参加黑铁山起义，后来辗转到泰莱山区抗日，被选派到泰山军分区干部培训班，在吉山战斗中壮烈牺牲。”第一次听闻爷爷的英勇事迹，年轻夫妇激动得泪流满面，紧紧握着李隆春的手，连声道谢。
几十年间，李隆春接待了一批又一批烈士亲属，帮他们找到了亲人的安息之地。但他也发现，有少数烈士始终没有亲属前来吊唁。“他们的家人，大概还不知道亲人牺牲在这里吧？”带着这份牵挂，他整理出未寻亲烈士的资料，交给政府帮忙寻找。
2004年春天，济南市天桥区的姬光印辗转找到李隆春，急切地说：“我在《大众日报》上看到您整理的资料，里面有个叫肖继友的烈士，可能是我父亲！我父亲原名姬长儒，参加革命后改了名，我找了他一辈子啊！”李隆春立刻领着他来到纪念碑前，指着“肖继友”的名字。姬光印扑通一声跪倒在地，抱住墓碑失声痛哭：“爹，我可找到你了！济南战役纪念馆、莱芜战役纪念馆、孟良崮战役纪念馆，我都找遍了，今天总算找到你了！”哭声里，是数十年的牵挂与思念，也是对李隆春最好的认可。
春去秋来，寒来暑往。从20世纪50年代到21世纪初，近60年的时间里，李隆春不计报酬、不厌其烦地为来自四面八方的机关干部、学校师生、企业职工讲述吉山战斗的故事，累计教育30多万人次。他的声音，穿越了岁月的阻隔，让英烈精神代代相传。2005年，抗日战争胜利60周年，李隆春获得了纪念奖章。这枚奖章，是对他一生坚守的最好嘉奖。
2016年5月5日，汪洋烈士的儿子、侄子、孙子、侄孙一行9人，专程来到茶业口镇汪洋台祭奠英烈，也来看望89岁的李隆春。握着老人的手，他们反复说着感谢：“谢谢您六十多年来守护我父亲的墓碑，讲述他的故事，您辛苦了！”李隆春颤巍巍地拿出一盆精心培育了50多年的山荆——这是他用汪洋烈士牺牲处的泥土栽种的。他把山荆交给汪洋后人，眼中满是欣慰：“这是烈士故土里长出来的，今天终于交到你们手上了。”
谁也没有想到，这份跨越六十多年的守望与交接，竟成了最后的告别。5月9日，李隆春突发心脏病，与世长辞，距离汪洋后人的探望仅隔4天。5月10日，茶业口镇党委政府为这位“红色卫士”“优秀共产党员”“中国好人”召开了追悼大会。镇党委书记李文汇在悼词中说：“李隆春老人用一生践行承诺，用赤诚守护英烈，他的精神，与英烈同在，永远值得我们铭记与传承！”
如今，汪洋台的松柏愈发挺拔，碑前的鲜花四季不败。李隆春的故事，连同吉山战斗的英烈事迹，依旧在这片土地上流传。风掠过树梢，仿佛还能听到老人铿锵有力的讲述，感受到那份穿越岁月的赤诚与坚守。这份坚守，早已融入茶业口的山山水水，成为不朽的红色印记。
陈业冰，济南市人。齐长城历史文化研究专家。中国网络作协会员、山东省作协会员、济南市作协理事、济南市签约作家。在《中国网络作家网》《人人文学》《大众日报》《齐鲁晚报》《齐鲁文史》《济南日报》《当代小说》等报刊发表作品150余万字。报告文学推出两位“中国好人”，一位全国道德模范。荣获2025年度人人文学最佳短篇小说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