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章 侍疾
娜娜的突然出现，让原本死寂的病房里，陡然添了一丝生气，也添了几分难以言喻的尴尬。张大宝那句硬邦邦的“你怎么回来了”，像一堵无形的墙，短暂地隔开了父女俩。娜娜的眼泪还挂在脸上，伸出的手僵在半空，进也不是，退也不是。
冬芹见状，连忙上前打圆场，接过娜娜手里的东西：“回来就好，回来就好。你爸就是嘴硬，心里是念着你的。刚还喝了半碗粥，精神头好多了。”她一边说着，一边给娜娜使眼色，示意她别往心里去。
娜娜用手背擦了擦眼泪，深吸一口气，努力平复情绪。她走到床边，看着父亲消瘦的脸颊和手背上清晰的针管，心疼取代了刚才的委屈。“爸，医生怎么说？严不严重？”她轻声问，语气里是掩饰不住的关切。
“死不了。”大宝依旧偏着头看窗外，声音闷闷的，但语气到底软了一些。
冬芹借口去打热水，把空间留给了父女俩。病房里安静下来，只剩下输液管里药水滴落的轻微声响。娜娜搬了把椅子坐在床边，看着父亲闭目养神却紧蹙的眉头，心里五味杂陈。上一次这样近距离地、心平气和地待在父亲身边，是什么时候？她都快记不清了。记忆里，更多的是争吵、冷战和疏远。
她拿起床头柜上的苹果和小刀，默默地削起来。刀刃划过果皮，发出细碎的声音。小时候她生病，父亲也是这样坐在炕边，用他那双粗糙的大手，笨拙而仔细地给她削苹果，削好了递到她嘴边，看她咬一口，他就会露出憨厚的、满足的笑容。
“爸，吃点苹果吧。”她把削好、切成小块的苹果递过去。
大宝睁开眼，看了看递到眼前的苹果，又看了看女儿带着恳求的眼神，沉默了几秒，最终还是伸手接了过去，慢慢地咀嚼起来。病房里弥漫开一股清甜的果香。
晚上，冬芹要留下来陪夜，娜娜执意不肯。“冬芹阿姨，你累了一天了，回去歇歇吧，我在这儿守着。”她的态度很坚决。冬芹看了看她，又看了看床上没说话但也没反对的大宝，点了点头。“那行，我明早送饭来。夜里要是有事，就叫护士。”
冬芹走后，病房里只剩下父女二人。夜色渐深，走廊里的灯光透过门上的玻璃窗，在地板上投下狭长的光影。大宝的咳嗽还没完全止住，偶尔还会闷咳几声，娜娜就赶紧起身，给他倒水，轻轻拍他的背。动作有些生疏，却透着小心翼翼。
后半夜，大宝睡得不太安稳，迷迷糊糊中觉得有人在用温毛巾轻轻擦拭他的额头和脖颈。他微微睁开眼，朦胧中看到娜娜守在床边，眼神专注，动作轻柔。那一刻，时光仿佛倒流，他好像看到了很多年前，那个扎着羊角辫的小女孩，也是在他生病时，学着大人的样子，用小手笨拙地摸他的额头，奶声奶气地问：“爸爸，你好点没有？”
他的心，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酸酸涩涩的。他重新闭上眼，假装睡去，眼角却有些湿润。
第二天，医生的检查结果出来了，肺部感染控制得不错，但需要继续住院观察几天。娜娜向单位又续了几天假。接下来的日子，她几乎寸步不离地守在病房里。喂饭、喂药、擦洗、扶着上厕所，事事亲力亲为。起初，大宝还有些别扭，总是说“我自己来”，但架不住娜娜的坚持和冬芹的劝说，也就慢慢接受了。
同病房的病友和家属都夸：“老张，你闺女真孝顺！”大宝听了，不置可否，脸上却不再像最初那样冷硬。有时，他会看着娜娜为他忙碌的背影出神。他发现，女儿真的长大了，不再是那个需要他庇护的小丫头，而是能独当一面、反过来照顾他的大人了。这种认知，让他心里有些失落，又有些莫名的安慰。
一天下午，阳光很好，娜娜扶着大宝在走廊里慢慢散步。走到窗前，看着楼下院子里晒太阳的病人和家属，两人都沉默着。
“爸，”娜娜突然开口，声音很轻，“对不起。”
大宝的脚步顿了一下，没有回头。
“以前……是我不懂事，”娜娜的声音有些哽咽，“说了很多混账话，伤了你的心。”
大宝依旧沉默，但扶着窗台的手，指节微微泛白。
“我知道，现在说这些可能晚了，”娜娜的眼泪掉了下来，“但我真的……真的很后悔。妈那边……我也跟她谈过了。爸，对不起，真的对不起……”
她泣不成声。这些天，看着父亲病弱的模样，回忆着过往的点点滴滴，愧疚像潮水一样将她淹没。她终于明白，无论血缘如何，眼前这个沉默寡言、为她付出了一生的男人，才是她真正的父亲。
大宝缓缓转过身，看着女儿哭得通红的眼睛和消瘦的脸颊，心中筑起的那道冰墙，在这一刻，终于轰然倒塌。他伸出那只没有输液、布满老茧和皱纹的手，有些颤抖地，轻轻拍了拍娜娜的肩膀。
“都过去了。”他吐出三个字，声音沙哑，却带着一种如释重负的疲惫和解脱。
没有过多的言语，但这一拍，这三个字，仿佛耗尽了他们之间所有的隔阂与怨恨。娜娜再也忍不住，扑进父亲怀里，像小时候受了委屈那样，放声大哭起来。大宝僵硬地站着，任由女儿抱着，良久，才抬起另一只手，笨拙地、一下一下地，拍着她的背。
窗外，春日的阳光温暖明媚，院子里的梧桐树已经长出了巴掌大的新叶，生机勃勃。
冬芹提着保温桶走来，看到窗前相拥的父女俩，停下了脚步，脸上露出了许久未见的、发自内心的笑容。她悄悄退到一边，没有打扰这迟来了太久的和解。
侍疾的日子，治好的不光是身体的病，更是心里沉积多年的顽疾。这场病，像一场及时雨，浇灌了干涸的心田，让爱的种子，终于有机会破土重生。
（第十三章 完）
潘朝铎、笔名：小草。法律工作者。洛阳市基层法律服务业协会涧西区智达法律服务所执业。河南省作家协会会员，洛阳市司仪协会会员，孟津易学研究会会员。中华新文学联盟暨《青年文学家》杂志社理事，澳门《小说快报》编委，香港《小散文》杂志社法律顾问。河南《东方今报》命名的“孝道使者”。曾就职于孟津县委政法委、孟津法院、洛阳电视台新闻部、洛阳市委政研室《领导参阅》编辑部，河南城乡经济报。作品散见于中国青年报、法制日报、经济日报、人民法院报，青年文学家、文学百花苑、小说快报、老人春秋，小散文杂志，河南人民广播电台，大河报，河南法制报，河南村报，中国散文网、学习强国等媒体。在中国散文网第七届“相约北京”全国文学艺术大赛中，诗歌《洛阳来吧》荣获一等奖。被授予全国文艺创作名家，捧回了金灿灿的奖杯。书法作品获“华夏杯”、“琅琊杯”全国书画大赛金奖。摄影作品获“华彩杯”全国摄影大赛一等奖，创作的音乐专辑，收入歌曲《网缘》、《情人节》、《感恩》、《洛阳美》等在快歌平台发表。出版有诗歌散文集《北邙飞歌》，著有散文集《北邙浅吟》，中篇小说《隔离的日子》、长篇小说《龙山汉子》在喜马拉雅上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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