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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冯健韬
1982年,贝鲁特。
往日繁华的城市已如幻梦般消失的无影无踪,仅存烈焰与废墟,昔日繁华的街巷被机枪的咆哮所充斥,为它伴奏的,是伤者的呻吟与士兵的怒吼,曾经人流如织的楼中,喷出了反坦克导弹的火舌,待它消失后,迸发了钢铁与炸药被金属射流引爆的轰鸣。
云如烟海般缭绕在这片土地上,夜空被火光染成夕阳般的橙红。
他躺在那断壁残垣里,不论平民肆意轰炸后留下的断壁残垣里,身旁是自己亲人残缺不全,余温尚存的尸体,与昔日被称为”家”的废墟。
他的眼神与表情早已不会为那长啸般的炮弹声与爆炸声改变分毫,虽然年幼,但是眼中却充斥着混沌与无助,有如频遭重挫后已习惯绝望的青年或老人,那双眼睛无疑是这里最真实的映照。
但在他那麻木的神色背后,是炽热灼人的火焰。
他静静的呆在那里,仿佛周围的炮火与声音都不存在了一样,直至炮火渐渐平息,漫天的火光散去,头戴蓝盔,臂缠红十字的士兵把他抱起,放在红十字涂装的装甲车上。
但他的神色自此难以捕捉丝毫改变,并且听以后许许多多和他打过交道的人说,他好像一直如此木然。
与此同时,海法的一家殡仪馆里。
天空传来战斗机的咆哮,向戈兰高地飞去,电视里放着政客的嘶叫,馆外是人群的呐喊。馆内,哭泣声与战死者之间的金属身份牌被风扇吹拂碰撞的声音交织在一起。
一切都是对那电视声音的莫大讽刺。
她的父亲在九年前,曾跟随沙龙将军挽救过这个国家,但左臂却被一块破片削去,被坦克碾压成泥,化为黄沙之中的土与尘,而今,她的父亲却被一颗苏制机枪的子弹永远的留在了北方的断壁残垣间,在她和母亲面前的,不过是两枚残缺的肩章与一盒细碎的骨灰。
年幼的她因母亲的只言片语而感到惊慌,但心中更多的是困惑,不理解为何一贯温柔的母亲疯了一般打掉被送到手中的肩章,不理解为何身边的人都在哭泣,也不理解何为母亲口中的”死”。
她拉着母亲的手回到家,看着母亲愁容满面地从钱包里掏出仅有的几张钞票数了一遍又一遍。
此时临近黄昏,被远方战火沾染的云朵如熔融的铅般凝重,残阳艰难的穿透云层,将光辉洒在这苦难的土地上。
她仍不知所措,但她从懵懂与无知的状态之中,隐约感到一丝恐惧。
2023年,边境,集体农庄之内。
他所在的武装小队轻而易举地摧毁了边境墙上的重机枪塔,冲入了这里,他和他们将手中步枪的子弹肆意的倾泻在士兵与人群之中,以发泄心中积压的一切。
被主人鲜血所染红的土黄色防弹衣与名牌运动衫和同样被他人鲜血所染红的廉价背心和头巾交织,拼缀起了人间炼狱般的景象。
基布兹的楼道内,发亮的米黄色瓷砖上,似乎还残留着拖布留下的水痕,但在此刻,上面流淌着的不是经精心过滤后掺了消毒液的凉水,而是刚刚从死人身上流出的,尚有余温的鲜血。那鲜血,从不同信仰的人身上缓缓流出,来自不同血统的人但却有同样鲜红的,尚未凉透的鲜血在地板上交错凝固,仿佛在向死人和所有的站在这里的,无论是活着还是死去的见证者面前写下—是你杀了我!
他看到这番景象,并没有大仇得报的快感,反而有一丝锐利的痛苦,伴着血腥味,缓缓的,但尖锐的渗入他的内心深处。
事后,听他的身边的人说,此时他的神色好像头一次有了变化。
随后他转过头去,将手中的步枪背在肩上,离开基布兹的建筑,冲向尚存枪声的酒窖。
他的鞋上,留着死者的血,此时鲜血已经没有了温度,变成暗红色的,略带一点黑,黏在他的鞋上。
她被两个没来得及穿上防弹衣的士兵推入酒窖,外面人间炼狱般的景象早已令她手足无措,在枪声中夹杂的惨叫声,和身边人的尖叫声,哭声,早已如洪水般摧毁了她的心理防线。
此刻她的心中只有恐惧与伴随着恐惧的绝望。
身旁电台的静默,宣告了在这里幸存者的死刑,此时,仅存的士兵开始分发在酒窖内存储的武器装备,做最后的殊死一搏。
因为无序,她的面前出现了一把卡宾枪,因为恐惧,她将枪拿起,随着人群一起冲出地窖的大门,向眼中的出口奔去。
他与她的遭遇,在她冲出酒窖,他跑向酒窖时发生了。
他在看到她时,不知为何,早已被粗糙的扳机与护圈磨出老茧的食指停顿了一下,但在看到她和她身边人手中的卡宾枪时,他压制住了心中的杂念,扣下了扳机。
她看到他时,尚处惊惧之中,但看到身边的人因他射出的子弹倒下哀嚎时,不知为何,也许是出于求生的希冀,也许是对为父亲报仇的渴望,也许是出于排除敌人的本能,曾经的训练动作自然而然的做了出来,打开保险,调为点射,对准觇孔,扣动扳机。
子弹打中了他的肋骨,断掉的肋骨插入肺部。
他咳出一口鲜血,曾经麻木的脸上出现了痛苦的神色。
在剧痛顺着神经到达脑部的瞬间,他犹豫了一下,眼神中出现了一丝迷茫,但很快,他忍住剧痛,向着她开枪的地点倾泻枪中的子弹。
她也被他还击的子弹击中,倒了下去。
他的子弹沿着酒窖中的甬道直达地下,打在橡木酒桶上,红酒流满地面,尚在里面的人们听到枪声后从酒窖中蜂拥而出,留下许多脚印。
那脚印上,沾染了难以洗净的猩红色。
铁穹系统发射的拦截弹撞击火箭弹的爆炸声,在此刻,仍如不知道多少年前那样,笼罩在这片土地上,但紧接着,不知哪里飞来的一枚炮弹划破被硝烟沾染的云层与战斗机航迹云所分割的天空,将这一切葬在炽热的火中。

作者简介:
冯健韬,居住于北京市海淀区,就读于北京第二外国语学院,曾系统性的阅读鲁迅,汪曾祺,莫言等人的作品,热爱文学以及写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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