致我的母亲
文/付源
他们告诉我说,记忆是可以向无限深处延伸的。
像蜿蜒的山脉,当夜阑松涛平息的时候,它们就在回忆里将自己凹陷为亿万年前的海,重温与贝壳和珊瑚虫的游戏。
于是今夜,我借窗外的微光,在镜前仔细地凝视着对面的自已,在想象中将长成后的身体一寸寸缩小,直至重回那一天。
那一天,我蜷缩在您的腹部,凭根脐带和您血脉相连,生命相关,而您羞涩的手轻放在隆起的腹部,安抚我每次烦躁的胎动。
我依然记得自您体内迸裂而出时所感觉到的惊恐,刹那间在炫目如刀锋的光明中,我的世界扩大了百万倍,我挣扎着要回到蜷缩了九个月的那个世界,像雏鸟徒劳地想回到自己破碎的壳。
只是多年以后,我才知道,其实我只是从您的体内游弋到您的臂弯、您的裙边、您的衣角,您微笑所及的地方。您以一个母亲的方式,像上帝一样在她孩子的世界里无所不在。您在我童年时家门那间面包店早晨弥漫的清香里,在雨夜归家路上黑暗的水洼里,在教室窗外不被老师和其他同学注视的角落里,在大雪纷飞时那把愈来愈近的伞下面……
成长后我与您有了第二次的剥离。
这次的剥离,预示着一次完全彻底。
我像童年时一样抬头仰望,而我日渐扩展的天空再也不见您荫庇的肢膀,我的皮鞋敲击着城市的霓虹灯影,不再跟随谁的脚步,我的手开始流失最后一次牵手时自您手中传来的温度。
而我的母亲。
您的视线再也捕捉不到我渐行渐远的背影。
您在电话里聆听我的声音,在信纸上凝视我的笔迹,在发黄的照片里,勾画我日益成长的身影。
他们问我为什么长得不像您。
这是多么奇怪的问题。
我怎么会长得不像您。我只是您的一部分肉,一都分血,在另一个地方的奇妙存在。
在我的浅笑回眸中,有您年青时漂亮眼光中流转的眼波,我曾经孩子气的腰身,逐渐腰膀圆粗显示出您年青时的气度,在独处时,我嗅到我的身体弥漫出您的温暖气息。
让他们说去吧,妈妈,这只是我俩心照不宣的秘密。
在许多个白天,我被淹没在这座城市川流不息的人群里,和许多个人一起,被封闭在蜜不透风的地铁里。我看见他们瑟缩在城市里鄙夷的目光里,嘴角挤出浅薄地笑。在整个世界面前,他们只是一群低微的“跳蚤”,而这些跳蚤是整个地世界。
在城市的钢筋水泥之中,我匆忙行走,像以前自您的腹中迸裂而出,我走得不太情愿。只是这一次,我明白我回不去那已经破碎了的壳。
那一次,我从那黑暗温暖的小巢里游戈到您坚实的臂弯里,这一次,我从您小小的王国飞到更广阔的世界里。
多少年,妈妈,其实一直就是这样。
您是我不变的载体,而我,是您永远放飞的渴望。
作者简介:
付源,男,武汉散文学会会员,武汉作家协会会员,湖北省文协散文诗歌委员会委员,中国铁路作家协会会员。自1984年起至今,在全国多家报刊上发表作品4百多篇,约50多万字,并多次获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