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华热点 小说:
盐味的思念
旖旎
一
七十三岁的林桂兰满头银丝,总用洗得发白的藏青布发网松松拢在脑后,发网边缘磨出细密的毛边,像她眼角眉梢蜿蜒的皱纹,深深浅浅刻着七十余载的人间风霜。她的背微微佝偻,走路时左脚总轻轻碾着地面,步子迈得缓,腰杆却依旧挺得笔直,那股子刻在骨血里的执拗,半点没被岁月磨平。桂兰有位相伴三十五年的老伙计,姓陈名守义,街坊邻里曾都喊他陈粮倌。两人从青丝初染霜华到步履蹒跚迟暮,命运缠缠绵绵,苦乐皆与彼此相伴,那些散落在烟火日常里的趣事,像颗颗裹蜜的糖,藏在岁月褶皱;那些针尖对麦芒的矛盾,像块块磨石,磨平彼此棱角;而这份情,便在趣事的甜与矛盾的磨里,一次次沉淀、升华,从最初的惺惺相惜,到后来的相濡以沫,最后化作骨血里的牵绊,刻在心里,烂在骨里,一辈子都拆不散。
两人的缘分,始于一场暴雨,一场带着倔气的争执,也藏着第一缕甜。那年桂兰的丈夫摔断腿,家里生计困顿,她去粮铺买粮时丢了钱袋,守义硬塞给她满满一篮米面,她犟着要拿家里的鸡抵,两人争得面红耳赤,最后桂兰红着眼接过米面,转身时慌手慌脚把半篮米撒了他一身,白花花的米粘在藏青粗布褂子上,像落了层薄雪。桂兰手忙脚乱地帮他拍,脸涨得通红,守义却憨憨地笑,露出一口白牙:“没事没事,米香,沾身上也好看,就当是你给我披的银袄子。”一句话逗得桂兰破涕为笑,指尖拍着米,却悄悄捏了捏他的胳膊,惹得守义痒得一躲,米撒得更欢了。那碗米面,是守义懂她的要强,护她的体面;那一身米,是命运藏在争执里的温柔,让两个硬脾气的人,记住了彼此的模样。
那时的桂兰,一边伺候卧床的丈夫,一边操持家务,守义便总借着送粮的由头,帮她挑水、劈柴、翻地,从不求回报,两人的日子,便在拌嘴与趣事里缠缠绵绵。守义劈柴总爱劈得粗重,说耐烧,桂兰却嫌粗柴不好烧,非要他劈得细些,一言不合便拌嘴,最后守义还是会默默重新劈柴,嘴上却嘟囔:“就你事多。”可转头又会耍些小小心思逗她,特意挑些形状古怪的柴禾摆成迷你小粮仓放在院门口,桂兰嘴上嗔他“瞎折腾”,手里却把刚烙的贴饼多放了一个在他篮里。守义挑水时,会故意在水桶里放几片刚摘的荷叶,清凌凌的水里漂着绿荷,连井水都带着淡香,桂兰拎着水桶进屋,回头瞪他:“净搞这些花里胡哨的。”可下次守义来,水桶里依旧会有新鲜的荷叶,有时还飘着一两朵小荷花。
桂兰也从不饶他,总变着法儿跟他闹。她给守义煮红糖荷包蛋,总故意煮得稍甜些,看他皱着眉捏着勺子慢慢吃,嘴上说着“齁得慌”,却一口不剩吃完,桂兰便笑着戳他的额头:“嫌甜还吃那么快,上辈子是糖做的?”守义捂着额头躲,却伸手把碗里最后一点糖水喝了,嘟囔着:“你煮的,再甜也好吃。”桂兰帮守义看粮铺,曾收了一张假钱,守义发现后当即沉了脸,两人大吵一架,桂兰哭着回了家,守义半夜却揣着一袋新磨的小米站在她院门口,放下小米默默离开。第二天桂兰红着眼把钱还给他,两人都没提昨晚的争执,却悄悄改了性子——守义教她辨真假钱,她收账愈发仔细;而玩笑也依旧,她总故意把算珠拨得噼里啪啦响装作算错账,看他慌忙凑过来核对,眉头皱成小疙瘩,便憋笑憋得肩膀抖,等他发现被耍,伸手挠她的痒,粮铺里满是两人的笑声,混着米面的清香,飘出老远。
晌午歇晌,两人坐在粮铺后巷的老榆树下,守义抽旱烟,烟杆是桂兰用枣木给他磨的,握柄光溜溜的合手,她却故意在烟杆尾端刻了个小小的“桂”字,羞得守义总把烟杆藏在身后,却又舍不得换,抽烟时偷偷摸那刻字,被桂兰看见便打趣他:“藏什么?怕别人知道谁给你磨的烟杆?”守义红着脸把烟杆往身后塞,却不小心撞在榆树上,烟锅磕掉了一小块,心疼得他直咧嘴,桂兰却笑得前仰后合,转身回家拿了刨子,蹲在树下帮他磨烟锅,指尖轻轻蹭着刻字,守义坐在一旁看着,烟杆没修好,心里却先甜了。桂兰纳鞋底,守义便帮她理线,粗粝的手指捏着细棉线竟也稳当,却总爱故意把线绕在她的手指上,看她嘟着嘴解线解不开,便凑过去轻轻理顺,鼻尖蹭到她的鬓角,桂兰脸一红,抬手推他,却藏不住眼底的温柔。那一刻,两人心里都清楚,这份情,早已超越了普通的邻里,成了彼此困境里的依靠,不用言说,却心知肚明,这是情感最初的升华,从陌生到熟悉,从客气到牵挂。
日子一晃过了十几年,桂兰的丈夫性子愈发阴郁暴躁,打骂成了家常便饭,守义看在眼里,急在心里,非要找她丈夫理论,桂兰却拦着他说“这是我的家事”。两人为此大吵一架,守义气得几天没理她,却依旧悄悄守在桂兰院附近,见她丈夫有动静,便立马站出来用眼神警告。而守义三十岁丧妻,留下嗷嗷待哺的儿子,桂兰连夜赶来帮忙,嫌他笨手笨脚连孩子的尿布都不会换,他丧妻心痛被说,却也看着桂兰忙碌的身影红了眼。桂兰的陪伴,像一剂良药,抚平了守义丧妻的伤痛;守义的守护,像一道屏障,挡住了桂兰生活的风雨。他们懂彼此的苦,知彼此的难,愿意为对方撑腰,也愿意为对方妥协,这份情,在风雨里愈发坚定,升华成了相惜相护,你懂我的不易,我疼你的委屈。
二
守义的儿子自小没了娘,被守义宠得性子顽劣,不爱读书,整日游手好闲,这成了桂兰和守义最大的矛盾导火索,却也在矛盾化解后,让这份情多了几分烟火温情。桂兰性子直,见孩子不成器便直言管教,骂他“不争气”,守义却护子心切,总说“孩子还小,慢慢教”,两人为此吵了无数次。有一次,孩子偷了粮铺的钱去镇上买糖葫芦,守义发现后只是轻轻骂了几句便想作罢,桂兰见了当场发了火,一把夺过糖葫芦扔在地上:“偷钱还惯着?今天你不打他,明天他就敢偷别人家的!”守义也火了,把孩子护在身后:“他是我儿子,我怎么教轮不到你管!”“我不管?这粮铺有我一半的心血,他偷粮铺的钱,就是偷我的钱!你护着他,就是纵容他!”两人吵得面红耳赤,街坊邻居都来劝,桂兰气得哭了,说守义“糊涂”,守义梗着脖子,说桂兰“多管闲事”,那一次,两人冷战了半个月,粮铺里没了桂兰的身影,守义才发现,账算错了没人提醒,灶台冷了没人做饭,连喝口热水,都要自己烧。
直到孩子逃课去河里摸鱼,差点淹死,守义慌了神,手足无措,最后还是硬着头皮去找桂兰。桂兰虽还在生气,却还是跟着守义去了河边,把孩子接回来,又是骂又是心疼,夜里熬了姜汤给孩子喝,又跟守义坐在灶台边,轻声说:“守义,孩子不能宠,越宠越歪,他现在小,教还来得及,等长大了,就管不住了。”守义低着头吸着旱烟,半天说了一句:“我知道你是为他好,我就是……舍不得打他。”“舍不得打,就是害他。”桂兰的话字字戳心,守义终于点了头。那之后,两人一起管教孩子,桂兰严,守义柔,一唱一和,而桂兰治孩子的法子,也成了两人之间的一桩趣事。她跟孩子说,只要好好读书,便天天给糖吃,还教他炸米花,比糖葫芦甜十倍。孩子被糖和炸米花勾了心,乖乖去读书,守义看着桂兰,眼里满是佩服:“还是你有办法,我这当爹的,不如你。”桂兰却笑着捏他的脸:“那是,也不看我是谁,不过你儿子随你,都是嘴馋的主,炸米花时,你可别跟孩子抢。”
果然炸米花那天,守义早早搬来小炉子,架上爆米花机,桂兰往里面放玉米和糖,孩子蹲在一旁眼巴巴地看,守义却趁桂兰不注意,偷偷多放了一勺糖,嘴里念叨着:“糖多了甜,孩子爱吃。”结果炸出来的米花太甜,孩子吃了两口就腻了,守义却捏着一把米花吃得津津有味,桂兰戳着他的胳膊笑:“让你跟孩子抢,这下好了,甜得你齁着,看你下次还敢不敢。”守义含着米花,含糊道:“甜,好吃,比糖葫芦还甜。”桂兰无奈,只好给他倒了碗凉白开,守义喝着水,却又偷偷捏了一把米花塞给桂兰,桂兰张嘴接住,甜丝丝的米花在嘴里化开,连心里都是甜的。孩子渐渐收了心,开始好好读书,虽没大出息,却也成了本分人。这场因孩子而起的矛盾,终究在彼此的妥协里,化作了更深的理解,守义懂了桂兰的良苦用心,桂兰也懂了守义的舐犊情深,他们不再只站在自己的角度考虑问题,而是学会了换位思考,学会了为对方着想,这份情,从彼此牵挂,升华成了彼此理解,懂得包容对方的缺点,懂得体谅对方的难处。
而桂兰的丈夫,在五十八岁那年离世,于桂兰而言,是解脱,也是迷茫,而她和守义之间,那层隔着的窗户纸,却因一场小小的矛盾,迟迟未能捅破,最后又在守义的坚持里,化作了彼此的坦诚。丈夫走后,守义怕桂兰难过,日日来陪她,却因一句无心的话,惹得桂兰生气。守义说:“这下好了,你终于解脱了,以后跟着我,我不会让你受委屈。”桂兰却红了眼:“你把我当成什么人了?他刚走,我就跟你在一起,别人会怎么说?我林桂兰,丢不起这个人!”守义愣了,他只是想安慰她,却没想到说错了话,忙道歉,桂兰却不肯原谅,把他赶了出去。
那一次,桂兰心里又气又乱,气守义说话不经脑子,也乱自己的心——她何尝不想跟着守义,只是世俗的眼光,让她迈不开步子。守义被赶出去后,没有走,就守在桂兰院门口,一站就是三天三夜,不吃不喝。桂兰看在眼里,心里的气渐渐消了,最后还是开了门,看着守义憔悴的模样,红了眼:“你这傻老头,何苦呢?”守义攥着她的手,一字一句:“桂兰,我等了你十几年,不在乎再等,我只是怕你孤单。”这句话,像一把钥匙,打开了桂兰心里的锁,她看着守义布满老茧却温暖的手,看着他眼里的执着和深情,忽然明白,这辈子,能遇到一个愿意等她、愿意护她、愿意为她不顾一切的人,何其珍贵。两人终于放下顾虑,牵起了彼此的手,再也不分开,没有轰轰烈烈的告白,没有花前月下的浪漫,只有一句简单的“我等你”,一句温柔的“何苦呢”,却道尽了彼此的心意,这份情,在世俗的考验里,在十几年的等待里,终于升华成了相濡以沫,决定牵手走过往后的每一个日子,风雨同舟,不离不弃。
苦尽甘来的日子,两人光明正大地相伴,守义的粮铺依旧开着,桂兰把家里家外收拾得妥妥帖帖,日子里的趣事,揉进了柴米油盐,成了日常,而这份情,也在平淡的日常里,升华成了岁月静好,你在,我在,便是最美的时光。春天两人一起去村口河边挖荠菜,桂兰眼尖,总能找到最嫩的荠菜,守义却总笨手笨脚把狗尾巴草当成荠菜挖,蹲在地上扒拉半天,拎着一把狗尾巴草递给桂兰:“你看,这荠菜多嫩。”桂兰接过一看,笑得直不起腰,捏着他的耳朵把狗尾巴草扔了:“你这是挖荠菜还是挖草?狗尾巴草能吃吗?笨死了。”守义揉着耳朵憨憨笑,往后再挖,便紧紧跟在桂兰身后,她指哪他挖哪,再也不敢自己瞎找,挖出来的荠菜都放进桂兰的篮子里,嘴里还念叨:“跟着你挖,准没错,反正我的荠菜都是你的。”
夏天粮铺里热得像蒸笼,桂兰便熬一大锅绿豆汤,放凉了盛在粗瓷碗里,两人搬个小桌子坐在老榆树下,喝着绿豆汤啃西瓜。桂兰总爱把西瓜籽吐在守义的身上,黑点点的西瓜籽粘在他的褂子上,像撒了把小黑豆,守义便假装生气,把吃完的西瓜皮扣在她的头上,青绿色的西瓜皮扣在头上,像戴了个小帽子,桂兰伸手扯下西瓜皮,反手扣在他头上,两人你扣我躲,笑得肚子痛,街坊邻居路过,都笑着喊:“陈粮倌和桂兰姐,越老越像孩子,天天闹得欢。”秋天桂兰把晒好的玉米、辣椒串起来,挂在粮铺屋檐下,红的红,黄的黄,像挂了一串串小灯笼,守义便帮她串,却总把辣椒和玉米串在一起,红辣椒缠在黄玉米上,看着怪滑稽。桂兰笑着把他串的解开:“你这是串的啥?玉米辣椒串?怕是没人敢吃,辣得嘴都肿。”守义却振振有词:“这样好看,红红火火的,咱们的日子也像这串子,红红火火。”桂兰无奈,只好由着他串,最后屋檐下,一半是整整齐齐的玉米串、辣椒串,一半是守义的“混搭串”,风吹过,串串摇晃,倒也别有一番滋味。冬天天寒地冻,粮铺生意淡了,两人便在灶台边烤火,守义会把桂兰的手揣进自己的怀里,帮她暖手,桂兰便织毛衣,一边织一边给守义讲村里的趣事,偶尔故意织错几针,让毛衣的袖子一长一短。守义穿上,抬手发现袖子一边垂到手腕,一边刚到胳膊肘,哭笑不得地看着桂兰:“你这是织的啥毛衣?穿出去别人还以为我胳膊不一样长。”桂兰笑着帮他理袖子:“故意的,谁让你总跟我闹,这是给你的惩罚,反正你穿啥都好看,哪怕袖子一长一短。”守义嘴上嗔她,却天天穿着这件歪歪扭扭的毛衣,街坊问起,便骄傲地说:“这是桂兰给我织的,全世界独一份。”
两人依旧会因鸡毛蒜皮的小事拌嘴,桂兰过日子节俭,一分钱恨不得掰成两半花,守义却性子大方,街坊邻居来打粮,偶尔会多给一把,桂兰便掐着他的胳膊说:“你这是败家,多给一把,十个人就多给十把,一天的粮就白卖了。”守义揉着胳膊笑:“都是街坊邻居,抬头不见低头见,多给一把咋了,又亏不了。”下次街坊来打粮,守义依旧会多给一把,却趁桂兰不注意,悄悄把多给的粮从自己的口粮里补回去,被桂兰发现,便笑着求饶:“下次不敢了,再也不多给了。”可下次依旧照旧,桂兰也由着他,只是会把账本记更细,悄悄把亏空补上。守义不拘小节,粮袋总随手放,桂兰爱干净,总要把粮铺收拾得窗明几净,粮袋码得方方正正。每次守义随手放了粮袋,桂兰便一边收拾一边骂他:“跟你说多少遍了,粮袋要码好,别随手扔,你这性子,跟个孩子似的。”守义便跟在她身后,她码好一个,他便偷偷把旁边的挪歪一点,看桂兰回头瞪他,便赶紧站直身子,装作没事人,等桂兰转身,又悄悄挪歪,最后桂兰被他磨得没脾气,伸手挠他的痒,守义笑着躲,两人在粮铺里追来追去,粮袋被撞得歪歪扭扭,却满是欢声笑语。
吃饭时的趣事,更是数不胜数。桂兰炒了青菜,守义总爱挑里面的蒜吃,桂兰便故意把蒜切得碎碎的,混在青菜里,看他扒拉着青菜找蒜,眼睛瞪得圆圆的,像只找食的小麻雀,桂兰便笑着夹一筷子青菜给他,里面藏着好几片蒜:“别找了,都给你,蒜精转世的家伙。”守义嚼着蒜,笑得眉眼弯弯,又把碗里最嫩的青菜夹给桂兰。煮面条时,桂兰总给守义多卧一个鸡蛋,守义却趁她不注意,把鸡蛋夹到她碗里,桂兰发现后,又夹回去,两人推来推去,最后鸡蛋被掰成两半,一人一半,吃得津津有味。守义的烟杆用久了,烟锅有些松,桂兰便找了根红绳,绕着烟锅缠了几圈,打了个漂亮的蝴蝶结,红绳配着枣木烟杆,看着怪喜庆。守义拿着烟杆,哭笑不得:“你这是给烟杆扎小辫呢?我一个大男人,抽个烟还带蝴蝶结,别人见了该笑我了。”桂兰却把烟杆塞进他手里:“笑就笑,这是我缠的,别人想要还没有呢,戴着蝴蝶结,才知道这烟杆是我的人。”守义嘴上嫌弃,却天天带着这根扎着红绳蝴蝶结的烟杆,抽烟时总轻轻摸那蝴蝶结,连烟都抽得更香了。
可安稳的日子,终究抵不过时代的变迁,街边的小店渐渐被大超市取代,守义的粮铺生意越来越冷清,桂兰劝守义把粮铺盘出去,“年纪大了,别扛了,在家享清福不好吗?”守义却不肯,粮铺是他半辈子的心血,是他的根,他红着眼说:“这粮铺开了几十年,我不能把它盘出去,我陈守义,一辈子都是粮倌!”桂兰急了:“生意都快做不下去了,硬撑着有什么用?你腰不好,腿脚也不利索,再扛粮,身子会垮的!”“我身子好得很,不用你管!”守义的犟脾气又上来了,两人为此大吵了一架,这是他们相伴以来,最凶的一次争执。桂兰气得回了家,守义独自守着冷清的粮铺,看着空荡荡的铺子,心里又酸又涩,他知道桂兰是为他好,可他舍不得,舍不得这粮铺,舍不得这几十年的烟火气。
直到守义扛粮时,腰伤发作,疼得直不起身,被街坊送回了家。桂兰闻讯赶来,一边哭一边帮他揉腰,嘴里骂着“活该”,手上的动作却格外轻柔。守义躺在床上,看着桂兰红肿的眼睛,终于松了口:“桂兰,听你的,把粮铺盘出去。”桂兰的眼泪瞬间掉了下来,不是生气,是心疼。粮铺盘出去的那天,守义坐在门口,坐了整整一天,一言不发,像丢了魂。桂兰坐在他身边,轻轻牵着他的手,没说话,只是陪着他。夕阳西下,把两人的影子拉得长长的,守义轻声说:“桂兰,我这辈子,除了儿子,就这粮铺最亲,现在粮铺没了,我心里空落落的。”桂兰靠在他肩上:“粮铺没了,还有我,我陪你一辈子,比粮铺亲。”守义红了眼,攥紧了她的手,这辈子,有她这句话,就够了。这场因粮铺而起的矛盾,终究在守义的妥协和桂兰的陪伴里,化作了彼此更深的依靠,守义明白,粮铺是身外之物,而桂兰,是他这辈子最珍贵的财富;桂兰也明白,守义的执着,不是固执,而是对生活的坚守,而她,愿意做他坚守背后的支撑,这份情,在失去的遗憾里,升华成了彼此的依靠,你是我的软肋,也是我的铠甲,只要有你在,失去什么都不可怕。
三
粮铺没了,日子虽平淡,却也安稳,可这份安稳,终究被守义的儿子打破,亲情的考验,让两人的矛盾再起,却也让这份情,在包容与珍惜里,愈发醇厚。守义的儿子娶了媳妇后,嫌守义手里的钱少,总逼着守义把盘粮铺的钱拿出来,给他做生意,守义不肯,他知道儿子性子急,不靠谱,可架不住儿媳天天哭闹,儿子日日纠缠,心里左右为难。儿媳见守义不肯,便把气撒在桂兰身上,说桂兰“霸占”守义的钱,骂桂兰是“外人”。守义护着桂兰,和儿媳吵了架,儿子却帮着儿媳,说守义“老糊涂了,为了外人,不顾儿子”。守义气得浑身发抖,桂兰却拉着他,说“别跟孩子一般见识”,可心里,却也添了疙瘩。
她劝守义搬出去住,“眼不见心不烦,咱们俩过自己的日子。”守义却不肯,“那是我儿子,我走了,别人会说我不顾家。”“你顾着他,他顾着你吗?”桂兰急了,“他眼里只有钱,根本不在乎你的死活!”两人又吵了起来,桂兰说守义“重男轻女,糊涂透顶”,守义说桂兰“小心眼,容不下他的家人”。这场争执,让两人心里都添了堵,可终究,守义还是拗不过桂兰,搬去了桂兰的小院,却总惦记着儿子。桂兰看在眼里,嘴上不说,却会悄悄让守义去看儿子,偶尔还会做些儿媳爱吃的点心,让守义带去。她知道,守义重情,放不下儿子,就像她放不下那些世俗的规矩一样。守义也看在眼里,桂兰的包容,不是软弱,而是对他的理解和心疼,他渐渐明白,桂兰才是那个陪他走过风雨,愿意为他着想,真正在乎他的人,而儿子的不孝,终究是他自己的选择。这份情,在亲情的考验里,升华成了彼此的珍惜,懂得谁才是这辈子最值得珍惜的人,懂得珍惜眼前的陪伴,胜过一切虚无的名声。
可安稳的日子,终究没能长久,守义的儿子做生意赔了本,回来跟守义要钱,不给就摔东西,守义心灰意冷,最后还是把仅剩的一点钱给了儿子,自己却落得身无分文,只能搬去儿子家,想着眼不见心不烦,却没想到,这一去,便成了他苦难的开始。桂兰得知后,气得骂守义“窝囊”,“你把钱都给了他,自己落得什么下场?你这辈子,就是太惯着他了!”守义也气,气自己没出息,气儿子不争气,对着桂兰吼:“我愿意!这是我儿子!”两人又吵了一架,桂兰哭着说他“不值”,守义红着眼,一言不发。可吵归吵,桂兰终究放不下守义,她还是会天天去看他,哪怕被儿媳冷脸相对,哪怕被儿子数落,她还是会给守义送吃的,帮他收拾屋子,这场因儿子而起的矛盾,终究在桂兰的放不下和守义的愧疚里,化作了更深的牵挂——哪怕吵得再凶,哪怕怨得再深,也终究舍不得对方受委屈。
守义在儿子家,过得愈发艰难,儿媳嫌他累赘,把他窝在朝北的小次卧里,连晒晒太阳都要看脸色,桂兰看在眼里,疼在心里,劝守义跟她回去,“哪怕咱们俩捡破烂,也比在这受气强!”守义却不肯,“我走了,别人会说我儿子不孝,我不能让他背骂名。”“他都这样对你了,你还在乎他的名声?”桂兰气得发抖,两人在儿子家的院子里,大吵了一架,引来了街坊邻居的围观,儿媳的脸挂不住,指着桂兰的鼻子骂,守义却护在桂兰身前,对着儿媳吼:“你再敢骂她一句,我就打断你的腿!”那一刻,守义心里清楚,桂兰才是那个真心对他好的人,为了她,他可以不顾儿子的脸面,不顾旁人的眼光,护她周全。
桂兰被气走了,好几天没去看守义,守义心里空落落的,看着冰冷的小次卧,第一次后悔了——他不该犟,不该让桂兰受委屈。他想去找桂兰道歉,却腿脚不便,走不动路,只能日日坐在窗边,望着桂兰小院的方向。桂兰虽没去看他,却日日在院门口徘徊,心里又气又担心,怕他吃不好,怕他睡不好,怕他受欺负。最后,还是桂兰先软了心,挎着蓝布兜,去了守义儿子家,依旧给守义送了温着的小米粥,好的花生。守义看着她,红了眼,低声说:“桂兰,对不起,我不该跟你吵。”桂兰没说话,只是默默帮他擦脸,眼里的气,早已化作了心疼。
从那以后,两人再也没因儿子的事吵过,桂兰日日来陪守义,坐在单元楼前的石长椅上,一坐就是一下午,哪怕日子艰难,趣事也依旧藏在琐碎里,温暖着彼此。桂兰从布兜里掏出小米粥,搪瓷碗还温着,她用帕子裹着碗边,怕守义烫着手,守义捧着碗慢慢喝,桂兰便坐在一旁剥花生,剥好的花生仁放在干净的手帕上,一颗一颗摆得整整齐齐,却总爱故意把花生仁扔在他的腿上,看他弯腰去捡,腿脚不便,弯着腰慢吞吞的,桂兰便笑着帮他捡起来,塞进他嘴里:“老胳膊老腿的,慢点捡,别摔着,我逗你呢。”守义嚼着花生,瞪她:“都老了还瞎闹,没个正形。”可嘴角却扬着笑,眼里满是温柔。
桂兰给守义削苹果,手腕轻轻转,果皮连成长条,像一条嫣红的绸带垂落,稳稳落在蓝布兜里,她削的苹果从来不会断皮,却总故意削断一次,看他假装失望地叹口气:“哟,桂兰姐也有失手的时候,看来是老了。”桂兰便伸手捏他的脸:“敢笑我?下次不给你削了,让你自己啃,连皮一起吃。”守义赶紧讨饶:“不敢了不敢了,桂兰姐削的苹果最好吃,断皮也好吃。”桂兰便笑着继续削,下次依旧会故意削断一次,两人便为了这断了的苹果皮,闹上半天,石长椅上的笑声,驱散了周遭的冷清。有时下小雨,两人共撑一把边缘磨破的黑布伞,伞骨有些弯,却依旧结实,是桂兰当年特意为守义买的。桂兰总故意把伞往自己这边偏,看守义慌忙把伞推回来,嘴里说着:“你那边淋雨了,往我这边挪挪,我身子骨比你好。”桂兰却又把伞推回去:“我有袄子,淋点雨没事,你腿脚不好,沾不得凉。”两人推来推去,最后伞杆杵在中间,两人的肩膀紧紧挨在一起,胳膊贴着胳膊,雨滴打在伞面上,哒哒作响,像在为两人的小吵闹伴奏。守义悄悄把伞往桂兰那边偏了偏,自己半边肩膀露在雨里,冰凉的雨珠打在肩上,他却浑不在意,只是轻轻攥着桂兰的手,掌心的温度,抵过了所有的寒凉。
桂兰总跟守义讲村里的趣事,村东头的王大爷赶集把鞋走丢了,光脚跑回来,被街坊笑了好几天;村西头的小丫头偷摘李奶奶的枣,被李奶奶追着跑,摔了个屁股墩,哭着喊着再也不偷了;村口的老母鸡孵出了一窝小鸡,黄澄澄的一团,跟在老母鸡身后,走一步摇三摇。守义坐在一旁,静静听着,嘴角扬着笑,偶尔插一句:“这王大爷,一辈子马大哈,老了还不改;那小丫头,跟我儿子小时候一个样,皮得很。”两人你一言我一语,说着村里的鸡零狗碎,仿佛又回到了粮铺的老榆树下,日子慢悠悠的,满是暖意。桂兰还会跟守义回忆两人年轻时的趣事,说起他被米撒了一身的模样,说起他把西瓜皮扣在她头上的调皮,说起他挖荠菜挖成狗尾巴草的笨拙,守义便笑着补充,说起她煮甜荷包蛋的“坏心眼”,说起她给烟杆刻字扎蝴蝶结的狡黠,说起她织错袖子的毛衣。两人说着笑着,眼里便泛起了泪光,那些趣事,像一张张老照片,刻在心里,历历在目,哪怕岁月老去,哪怕日子艰难,想起这些,心里依旧是甜的。而这份情,也在苦难的磨砺里,升华成了彼此的执念,你若安好,便是晴天,哪怕前路坎坷,我也会陪在你身边,不离不弃,生死相依。
四
命运的无情,终究超出了他们的想象,数年前的冬天,一场大雪,压断了村口的老槐树,也压垮了守义。守义突发中风,半边身子动弹不得,嘴歪了,话也说不囫囵,他儿子一声不吭,连夜把他送进了三十多里外的养老院,连一句通知,都没给桂兰。桂兰得知消息时,正在灶台边揉面,手里的面团“啪”地摔在案板上,她疯了一样去找守义的儿子,对着他吼:“你凭什么不告诉我?他是我这辈子最亲的人,你凭什么把他送进养老院?”守义的儿子却冷着脸:“他是我爹,我想送哪就送哪,跟你没关系!”“跟我没关系?我跟他相伴三十五年,比你这个做儿子的还亲!”桂兰气得浑身发抖,最后,还是独自坐上去养老院的车。
见到守义的那一刻,桂兰的眼泪瞬间掉了下来,曾经那个高大魁梧、犟脾气的守义,如今瘦得只剩一把骨头,半边身子僵着,眼里满是无助。桂兰坐在床边,握着他干瘦如老树枝的手,哭着说:“守义,对不起,我来晚了,我不该跟你吵,不该赌气,你一定要好起来,好不好?”守义浑浊的眼里,泛起了光,费力地眨了眨眼,嘴唇动了动,想说话,却只能发出模糊的声响,可他的手,却用尽全身的力气,攥着桂兰的手,不肯松开。他想告诉她,不怪她,想告诉她,他想回家,想告诉她,有她在,他就不怕。
从养老院回来后,桂兰日日去探望,哪怕被守义的儿子拦着,哪怕被护工劝着,她也从未放弃。她每天早早起床,煮守义爱吃的小米粥,剥他爱吃的花生,削他爱吃的苹果,倒两趟公交,走很远的路,只为陪守义坐一会儿。她依旧跟他闹,跟他说趣事,想让他眼里的光不熄灭,桂兰坐在床边,握着他的手,跟他说:“守义,你还记得不,那年咱们炸米花,你偷偷多放了一勺糖,结果米花太甜,孩子吃腻了,你却吃了一大把,齁得你喝了两碗凉白开,现在想起来,还觉得好笑。”守义浑浊的眼里泛起了光,费力地眨了眨眼,嘴唇动了动,似乎想笑,桂兰又说:“等你好了,咱们再去炸米花,这次我放两勺糖,齁死你,看你还敢不敢跟我抢糖放。”
桂兰给守义擦脸,擦到嘴角时,故意轻轻捏了捏他的嘴角,看他费力地抿了抿嘴,桂兰便笑着说:“还知道痒呢,没傻,等你好了,我还捏你,天天捏,捏到你烦。”守义的手,用尽全身的力气,攥了攥桂兰的手,那是他的回应,是他的念想,是他想陪着她,再闹一辈子,再笑一辈子的心愿。桂兰也对着病床上的守义“发脾气”:“守义,你怎么这么没用?这点病就把你打倒了?你不是犟吗?你不是不服输吗?你赶紧好起来,跟我回家,咱们还吵架,还拌嘴,好不好?”她说着,眼泪却掉了下来,病床上的守义,眼角也淌下了泪,费力地眨着眼,仿佛在回应她。在生死的考验面前,所有的争执,所有的矛盾,都变得微不足道,只剩下彼此的牵挂,彼此的不舍,彼此的执念,这份情,在生死的边缘,升华成了彼此的信仰,你是我活下去的希望,我是你坚持的力量,哪怕阴阳两隔,这份情,也永远不会消散。
守义终究还是走了,走在一个微凉的清晨,最后一刻,嘴里还含糊着“桂兰”二字,他的手,还保持着攥着的模样,仿佛还在牵着桂兰的手。他带着对桂兰的牵挂,带着对那些相伴日子的怀念,安安静静地走了。他的儿子,依旧没告诉桂兰,悄悄办了丧事,葬在了养老院后山的公墓,连块墓碑都没立。
桂兰得知消息时,正在院子里剥毛豆,手里的毛豆荚掉在地上,她愣了几秒,脑子里闪过的,全是和守义一起走过的日子,从最初的争执,到后来的相伴,从苦尽甘来的平淡,到苦难中的相守,那些趣事,那些矛盾,那些温暖,清晰得仿佛就在昨天。她没有哭,只是默默捡起毛豆荚,继续剥,剥了满满一盆,直到天擦黑,才慢慢起身,走进屋,把守义的东西,一件件收拾好——那根扎着红绳蝴蝶结的枣木烟杆,他总嫌刻的“桂”字丑,却天天带在身上;那件袖子一长一短的毛衣,他总嫌穿出去笑话,却日日不离身;那个边缘磨破的黑布伞,他总嫌伞骨弯,却总撑着它为她遮风挡雨;还有那个陪了他们几十年的蓝布兜,里面曾装过荷叶、米花、苹果,装过岁月的甜,也装过日子的暖。每一件东西,都藏着他们的回忆,藏着他们的情。
五
第二天,桂兰换上守义最喜欢的蓝布褂子,梳了整齐的头发,用那方洗得发白的藏青布发网拢好,挎着那个洗得发白的蓝布兜,兜子里装着守义爱吃的椒盐酥、咸口瓜子,还有一碗煮得溏心的红糖荷包蛋,一个烤得金黄的红薯,慢慢去了养老院后山的公墓。
公墓很安静,寒风萧瑟,光秃秃的树枝在风中摇晃,守义的墓前,没有墓碑,只有一棵小小的松树,栽在土坡上,松针嫩绿,在寒风中挺立,像守义当年的模样,挺拔,坚定。桂兰慢慢走到墓前,蹲下来,把蓝布兜里的东西,一件件放在墓前,整整齐齐的,像当年摆在粮铺老榆树下的模样。她轻轻坐在墓前的草地上,靠着那棵小小的松树,仿佛靠着守义温暖的肩膀,她伸出手,轻轻抚摸着松树的树干,像抚摸着守义布满老茧的手,又像抚摸着他憨憨的笑脸,轻声说着,温柔得像在跟守义唠家常,像在跟他闹着玩,把那些没说完的话,没讲完的趣事,一一说给他听:
“守义,我来看你了,给你带了烤红薯,没烤糊,甜甜的,跟当年你烤糊的那一个不一样,这次的,保准你爱吃。还有红糖荷包蛋,溏心的,这次没煮太甜,怕你齁着,你嘴挑,我都记着。”
“守义,你还记得不,那年夏天,你把西瓜皮扣在我头上,街坊都笑我,我回头就把西瓜皮扣在你头上,你跑我追,绕着老榆树跑了三圈,最后两人都摔在草地上,沾了一身草屑,回家洗了半天才洗干净。那时候多好啊,天是蓝的,风是软的,老榆树的叶子沙沙响,你笑起来,露出一口白牙,比阳光还亮。”
“守义,我给你带了那根枣木烟杆,红绳蝴蝶结还在,就是有点松了,等我回去,再给你缠紧点,下次来看你,保证跟新的一样。你抽着烟,要是想我了,就对着烟杆喊我的名字,我听得见,不管多远,我都听得见。”
“守义,这辈子的趣事,好像说不完,挖荠菜你挖成狗尾巴草,挑水你放荷叶,织毛衣我故意织错袖子,煮荷包蛋我故意煮得甜,咱们闹了一辈子,笑了一辈子,拌了一辈子嘴,也守了一辈子,我还没闹够,还没笑够,你怎么就走了呢?”
“守义,这辈子,我总嫌你犟,嫌你护子心切,嫌你硬撑着粮铺,嫌你大方败家,可我知道,你心里,从来都装着我。你护了我一辈子,让我在风雨里,有了依靠,让我知道,这世上,还有人真心对我好。咱们吵过闹过,苦过甜过,到最后才懂,最好的情,从不是轰轰烈烈,而是岁岁年年,你在我身边。那些鸡零狗碎的趣事,是日子里最亮的光,而身边有你,才是光的源头。”
“守义,你在那边,要好好的,别再笨手笨脚挖错荠菜,别再偷偷多放糖,别再把西瓜皮扣在别人头上,要是想闹了,要是想我了,就等着我。等我走完这辈子,就去找你,到时候,咱们还做伴,还像这辈子一样,一起坐在老榆树下,你抽旱烟,我纳鞋底,你闹我笑,你犟我柔,哪怕还吵架,还拌嘴,也好,一辈子,不分开。”
桂兰一边说,一边笑,笑着笑着,眼泪就掉了下来,滴在草地上,晕开一小片湿痕,可她的脸上,却带着温柔的笑意,那是释怀,是思念,是刻在骨血里的爱意。那些散落在岁月里的趣事,那些针尖对麦芒的矛盾,那些一次次的情感升华,终究化作了永恒的牵绊,刻在桂兰的心里,刻在岁月的时光里,刻在那棵老榆树的年轮里,刻在每一个有烟火气的日子里,永远都不会消散。
风轻轻吹过,松针轻轻摇晃,发出沙沙的声响,像守义在回应她,像当年那样,憨憨地笑,说着:“好,桂兰,我等你。”又像当年那样,轻轻嘟囔一句:“就你事多。”
阳光透过云层,洒在墓前,洒在桂兰身上,暖融融的,像守义的掌心,像当年粮铺灶台边的火光,像那些藏着趣事的日子,像那些拌嘴的瞬间,永远温暖,永远明亮。桂兰靠在松树上,闭上眼睛,仿佛又回到了粮铺的老榆树下,守义坐在身边抽着旱烟,烟杆上的红绳蝴蝶结轻轻晃动,她坐在一旁纳着鞋底,偶尔抬头,撞进他温柔的眼眸里,两人相视一笑,岁月静好,温暖如初。
这辈子,相遇一场,相伴一生,有甜有苦,有吵有笑,足矣。
下辈子,还要遇见你,还要和你,把趣事写满岁月,把温暖藏进余生,牵着你的手,走过岁岁年年,一辈子,不分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