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 后

文/巩大兵

下雪了，天地苍茫

万物披着一种色彩

嶙峋的

山峰

也不例外

太阳升起

万物复归本真色谱

更加明媚鲜艳

甚至越过了醉后惊醒的另一种修辞

——而你的羊群和一小块石头

从此没有隐蔽，整夜失眠

巩大兵，笔名大斌，江苏省作家协会会员，江苏省金融作家协会副主席。在《诗刊》《诗选刊》《诗歌月刊》《扬子江诗刊》《绿风》《诗潮》等发表诗歌300余首，出版诗歌合集《两个人的圣经》《三弦琴的驿站》，《宿迁晚报》“桃花源”文学副刊特约点评嘉宾，《星星诗人档案》年度登录诗人。获江苏大众文学诗歌奖，被中国诗歌网、中国新诗研究所、中国诗学研究中心、《诗选刊》和《当代诗人》联合评选为“十佳中国潜力诗人”，作品入选《江苏百年新诗选》《江苏诗歌地理》《中国微信诗歌年鉴》等多种读本 。

在遮蔽与显现之间的永恒失眠

——巩大兵《雪后》赏读

文/南宫宇文

诗人巩大兵先生的《雪后》是一首看似简单却暗藏玄机的短诗。它没有复杂的意象堆砌，没有晦涩的语言游戏，只是平静地叙述一场雪的前后。然而，在这平静之下，却涌动着一场关于存在本质的无声风暴，一场关于遮蔽与显现、统一与分化、短暂与永恒的沉思。

诗的开篇异常直接：“下雪了，天地苍茫”。这不仅是天气描述，更是一种存在状态的宣告。雪在此扮演了一个伟大的“均质化”力量，它让“万物披着一种色彩”，连最“嶙峋的山峰”也失去了棱角，被纳入这白色的统一体中。这是一种绝对的平等，一种消除差异的宁静。雪覆盖了一切，也简化了一切；它赋予世界一种暂时的纯粹，却也剥夺了万物各自的独特与历史。这白色的覆盖，既是一种美的赐予，也是一种真实的暂时隐匿。

阳光的到来打破了这种白色专制。“万物复归本真色谱”，这“复归”二字意味深长，它暗示着色彩不是新增之物，而是被雪短暂遮蔽的本质的回归。阳光不是创造者，而是揭示者。更有趣的是，诗人说这回归的色彩“更加明媚鲜艳/甚至越过了醉后惊醒的另一种修辞”。“醉后惊醒”这个组合堪称精妙，醉是意识的模糊与边界的消融，惊醒则是意识的重建与边界的重新确立。阳光下的世界，比这种从混沌到清醒的认知转变更加鲜明、更加确凿。它越过了比喻，直达事物本身。

然而，诗的真正重心与转折出现在最后两行：“——而你的羊群和一小块石头/从此没有隐蔽，整夜失眠”。这个破折号如同一次深呼吸，将诗歌从对外部世界的描绘转向内部存在的凝视。羊群——温顺、聚集、需要庇护的生命；一小块石头——沉默、坚硬、看似永恒的无机物。这对奇怪的组合因雪的消融而“没有隐蔽”，暴露在一种无遮无拦的境况中，并因此“整夜失眠”。

失眠，在这里是一个核心的心理学与存在论意象。睡眠需要安全感，需要一种被包裹、被保护的幻觉。雪的覆盖曾是一种隐蔽，一种让万物（或许包括观察者）得以暂时“安睡”的白色帷幕。当这帷幕撤去，羊群与石头（以及它们所代表的存在者）被迫直面裸露的真实，没有修饰，没有缓冲，只有自身本质的彻底曝光。这种曝光带来的不是解脱，而是一种无法闭合双眼的清醒，一种永恒的警觉。失眠，是意识无法关闭的状态，是存在对其自身赤裸境遇的持续感知。

从诗人心理活动的角度我们推测，巩先生在这首诗中完成了一次内省的投射。那个“你”，或许是诗人的另一个自我，或许是某个具体的对话者，又或许是一个泛指的存在主体。“你的羊群和一小块石头”，可能代表着诗人内心柔软、需要庇护的情感（羊群）与坚硬、顽固的信念或记忆（石头）。雪的降临，曾带来一种精神上的平静与统一，暂时掩盖了内在的冲突与差异。而当理性或时间（太阳）照亮内心，一切恢复其复杂、矛盾的本来面目时，那些最深处、最私密的部分便失去了藏身之所。它们被暴露在意识的强光下，再也无法回到无知无觉的“睡眠”中。这种“失眠”是一种清醒的痛苦，也是一种无法逆转的认知成熟。

《雪后》的力量，正在于它用极简的风景变迁，隐喻了一个深刻的内心事件。它讲述的不是冬去春来，而是人类精神中永恒的处境：我们渴望雪一般的统一与宁静，渴望遮蔽差异所带来的短暂安宁；但我们又无法抗拒阳光般的真理召唤，它让我们所珍视亦或所困扰的一切纤毫毕现。最终，我们与那“羊群和石头”一起，停留在这清醒的、无蔽的、因而“失眠”的境地之中。这不是绝望，而是一种承担——承担真实所带来的、再无隐蔽的漫漫长夜。

巩先生的这首小诗像一个透明的容器，盛放着每个现代人都可能体验到的认知阵痛。诗人没有提供解决方案，他只是平静地呈现了这种状态。而这种呈现本身，或许就是一种陪伴：当我们也在某个“雪后”的清醒中感到“失眠”时，知道有人曾如此精确地描绘过这境遇，那裸露的灵魂便不至于那么寒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