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寻找张艳红之一
文| 墨 安
邓天成想见朱晓铁,朱晓铁不想。不值班的星期天,他要在家陪老婆孩子,做新好男人。何况,谢梅不止一次吹枕边风,要他少和邓天成搅合,当心被拖下水,毁了名声和前程。老婆的话得听,但他不认为邓天成坏,充其量是毛病怪,德性差。比如,邓天成在女人面前绷大方,在男人跟前总叫穷。又比如,朋友间吃茶喝酒,按照邡江人的习惯,一般是谁招呼谁请客。邓天成偏就不做一般人,邀约时嘴巴像抹了蜜,涂了油,该买单了,屁股一拍就梭边边。朱晓铁若弹嫌几句,那家伙还理直气壮,你是哥,我是弟,弟跟哥操,还用掏钱包?朱晓铁只能干瞪眼,当初是他硬要收弟当哥的。
邓天成拗着朱晓铁不放,电话一个接一个,说有要紧事,最后还尖声怪气喊救命。朱晓铁问啥事,邓天成咬着牙说十万火急,电话里说不清。朱晓铁心就紧了,猜那家伙该不是好了伤疤忘了疼,又招惹了哪个歪哥的女人,脱不了爪爪咯。
朱晓铁急急慌慌赶到万安桥旁的坝坝茶馆,左看右看上看下看,都找不出邓天成半点要死不得活的样子——他斜靠在竹椅上,抖着腿,吐着烟圈,舒爽惬意地享受阳光的摩娑!更气人的是,他连最基本的招呼都不打一声,张嘴就是那破事,张艳红失踪了!
有病!
朱晓铁觉得额头生疼,如同挨了一坨从天而降的鸟屎,稀稀臭臭的脏液顺着眉毛滑淌到鼻尖,滴到嘴角,痒得恶心。
对,我有病。没了她,我就病入膏肓,皮破骨裂,肝肠寸断……
能不能说点别的?朱晓铁想踢他两脚。
不能。邓天成很执拗,为了她,我可以付出一切,牺牲一切。我那么爱她,她却没有挥一挥衣袖,没有作别西天的云彩,就轻轻悄悄地消失了……
常言道,好话说三遍,鸡狗不待见。何况是一个只闻其名,不知长啥模样的陌生人。朱晓铁如同挨了飞针,一肚子的气哧哧往外漏,快速蔫瘪的身体垮塌在竹椅上。
他俩是高中同学,做了兄弟,当过情敌,似乎还有些说不清道不明的关系。从他俩开始交往起,吃亏的总是朱晓铁。近年来邓天成更是无理取闹,动不动就损朱晓铁,少在我面前耍你副大队长的威风,有脾气就把我铐到黑屋里,上老虎凳,灌辣椒水,鞭抽火烙,往死里整!气得朱晓铁双脚跳,赌咒发誓,你可以无情无义,但我认你是兄弟。即便将来你犯下滔天大罪,我也不会给你戴手铐!邓天成欺负朱晓铁上了瘾,只要有事,无论大小,都去烦他。朱晓铁嚷过要割袍断义,大路朝天各走半边,可邓天成一叫魂,他就稳不起,狠不起,扑爬跟斗跑得飞快。弄得谢梅看他的眼神都怪怪的,怀疑他有什么把柄落在了那家伙手里。他唯有苦叹一声,一收弟,成千古恨。
收弟这件事,朱晓铁确实干得草率。那时他俩刚上高一,虽说分到同一个班,住同一间宿舍,但朱晓铁是长在县城的街娃儿,邓天成出生在小山村,城乡有差别,条件不同,耍法各异,两人在课余,基本上是你不找我说话,我也懒得理你。直到有一天,朱晓铁撞见邓天成用豆瓣酱下饭,惊得下巴都差点掉了。邓天成的穷苦激发了他的侠义心。他爸是城东派出所所长,他妈是县电视台的编导,家里虽然没有肥得流油,却也不差他多要一份生活费和零花钱。到了打饭时间,他就硬拽着邓天成一起去食堂。他吃啥,给邓天成也来啥。邓天成既感动,又觉得受人施舍,伤自尊。他把话说得豪气冲天,同学间就该团结友爱,互帮互助。邓天成还扭捏,他便送上台阶,我比你大几个月,收你做小弟。小弟跟着大哥操,自然不用掏钱包。

朱晓铁当哥的样子,用现在的话说是有钱就任性。不仅管邓天成吃饭,帮他买学习资料和文具,到了周末,还用自行车驮着他去家里玩。习惯成自然,没过多久,邓天成就一口一个哥,喊得亲切顺溜。
到了高二,邓天成就不够意思了。明知道朱晓铁和班花邵雪好,他硬是耗子撇左轮起了打猫心肠,施展自己的才华,将爱慕之情写成诗句,悄悄夹进邵雪的课本里。邵雪被他的煽情迷得脸上生红霞,心头跑小鹿,青春一迷茫,和朱晓铁就再难找到“共同语言”。
被自己的小弟挖了墙脚,朱晓铁气得暴跳如雷,揪住邓天成的衣领责问,你的良心被狗吃了?邓天成不慌不怕,居然拽了一段文言文,楚王出游,亡弓,左右请求之。王曰:止,楚王失弓,楚人得之,又何求之!
朱晓铁被绕得晕头转向,邓天成边解释边给他戴高帽,楚王打猎遗失了一张弓,想到捡到的人是楚国人,肥水没流外人田,就不去寻找了。同理,哥失去了邵雪,邵雪还在弟这。哥的气度和胸襟,在弟心中不亚于楚王,只当祝福不会计较。
青春气盛,初恋最美,不计较才怪。朱晓铁骂了一句,你还好意思喊我哥,一拳砸在邓天成鼻子上。邓天成一个趔趄,稳住身子后,已是鼻血长流。朱晓铁正要补上一脚,踹他个满地打滚,邵雪冲了出来,挡在中间,指着朱晓铁的鼻子骂,流氓混蛋!邓天成拉开邵雪,话说得义薄云天,哥怎么打,我都不怪,只要哥痛快。
邵雪和邓天成一硬一软,反把朱晓铁糗得无地自容,灰溜溜走到没人的围墙边,撑不住了,瘫坐在地上,眼泪长流。
他再没理过邓天成和邵雪。
后来,朱晓铁和邓天成都被心仪的大学录取,邵雪却名落孙山。朱晓铁做梦也没想到,邓天成居然找上门,像他俩从来就没有闹过矛盾一样,攀着他的肩膀说,哥,邵雪不肯复读,想请你爸妈帮忙介绍个工作。一声哥,把朱晓铁的心喊软了,缠着他爸妈想办法,把邵雪弄进了邡江化机厂当了磨床工。
邓天成大学毕业后,便和邵雪结了婚。五年后,邵雪出轨了。邓天成想不通,他把邵雪当手心里的宝,她咋就会生出变心的翅膀。关键是,她出轨的对象竟然是一个干粗活,一点不文艺的锻工。让他更觉得颜面无光的是,有风言风语传,邵雪之所以人往低处走,是因为结婚五年没大过肚皮,看中了那个打铁的工人身强力壮腰板好。言外之意,他是绣花枕头,中看不中用。他为了证明自己很男人,扯着邵雪的头发破口大骂,不解恨,又把她按在地上揍得哭爹喊娘,连派出所都惊动了。邵雪死了心,威胁说不离婚,就告他家暴。他悔得肠子都青了,却把姿态摆得高,离就离,共同财产全给她。有人骂他瓜兮兮,明明邵雪是过错方,该她净身出户。他再次搬出楚王失弓的典故,接着来声叹,她不爱我了,还有人爱她,只要她幸福,我又何必计较?弄得替他抱不平的人,不慌着赞他有气度,够爷们,都显得小肚鸡肠。
你是警察,有一万种办法帮我找到张艳红。
邓天成就像写散文,不管朱晓铁是啥态度,把话岔到风马牛去,他都能恰到好处拐个弯,把主题拉回到张艳红身上。
朱晓铁听到张艳红三个字就过敏,浑身的细胞都毛焦火辣。他忍不住去瞅邓天成的额头,前阵子还像猪尿泡一样吊着的那块血包已经散了,只是淤痕还很明显,青不青黄不黄,像掉进粪坑糊上屎。他忍不住呕出了两个干嗝,诅咒自己咋会联想到那么恶心的东西。
那场车祸,严格说只能算个小意外。邓天成渲染得很玄乎,真是邪门,那条回家的路,我的脚板印都镶满了。闭着眼睛走,都晓得哪个路口有什么店,哪个地方该拐弯。那天奇了怪了,我清清醒醒明明白白,偏就在那条路上这头一趟,那头一趟打转转,找不到回家的方向。正惊慌时,平坦的露面突然塌陷出一个大坑!我本能地一脚踩死刹车,一个巨大的颠簸,车没有翻个四轮朝天,我的额头却重重地撞在了方向盘上,满脸都像爬着毛毛虫。我用手摸了一把,热乎乎,黏糊糊。再看手,滴着鲜红的血,吓得差点晕倒。待我缓过气来下车查看,又惊得脑壳嗡嗡地响,宽宽坦坦的公路上哪有什么坑?整洁得连个稍微大点的石子都没有!
我看你是喝多了,产生幻觉!朱晓铁不信。
你是知道的,我奉公守法,严格自律,向来是喝酒不开车,开车不喝酒。邓天成脸上的肉跳了几下,我想,是遇到了道路鬼。
你不是有驱邪避鬼的玉观音护身吗?
邓天成身体晃了一下,像是椅子上突然冒出一截钉子,扎了他屁股。他换了一个姿势,垂头丧气地叹,那玉坠儿在那一撞中,硌碎了。
碎就碎了,反正不是你买的。
邓天成脸上出现一丝尴尬,手伸到朱晓铁嘴巴面前,做了扇打的样子,打你臭嘴,那叫请!
请也好,买也罢,你没掏钱,就是心不诚,活该观音不保你。
邓天成明白朱晓铁一再强调他没掏钱的弦外之音,说不起硬话,就装失忆。

这茬还得从他和邵雪结婚前去成都南门那家大型家具城买家具说起。两人转来转去,看得上的,嫌贵,便宜点的,又看不上,情绪低落时,邵雪说,这里距峨眉山只有一百多公里,干脆去散散心。又说,洪椿晓雨、圣积晚钟、金顶祥光、象池月夜……单是这些景点的名儿,就诗意浪漫得不得了,而且爱情有了佛光圣灯和云海日出的见证,注定长久幸福。
这一去,新的尴尬又来了。邵雪在金顶华藏寺法物流通处看中了一对玉吊坠,邓天成一看价格要9999元,心里就煮起开水。他刚参加工作,买家具的钱都是父母凑的。店主不看他臭脸,翻着宣传册蛊惑,我们这的法物和工艺品可不一般,全是在观音菩萨、普贤菩萨圣诞日,举行了庄严神圣的开光加持法会的。你们看,法会现场,僧众云集,香烟缭绕、佛音袅袅、经声不断,整个法会经过了迎请、拈香、洒净、绕佛、开光、回向等庄严仪轨。而且,民间自古以来就有男戴观音女戴佛的习俗,寓即男带官印,女带福。你们请了这对玉坠去,一个官运亨通,前途无量;一个福如东海,衣食无忧。邵雪挡不住诱惑,邓天成只好把她拉到一边,小声提醒,家具还没买。邵雪不依,摇着他的手撒娇,只要和你在一起,有地方住,有张床睡,便是幸福快乐的。他一着急,就想到朱晓铁,若从朱晓铁那借到钱,请玉坠,买家具,就能两不误。他给朱晓铁打电话,要他马上打一万块钱到他卡上救急,信誓旦旦说,回邡江就归还。朱晓铁耿直,说要得太急,只能凑出八千。他不嫌,八千就八千。
回了邡江,邓天成先是推说结婚花销大,缓一段时间再还钱,后来干脆闭口不提。朱晓铁有次忍不住问,他还急眼,邵雪是你曾经的最爱,我是你最亲的小弟,送给我们的结婚礼物,你好意思要钱?朱晓铁气得莫法,他嬉皮笑脸,你经常与凶犯和死尸打交道,危险晦气,我把观音借给你戴几天避避邪,总行了吧。朱晓铁不屑,我只信仰保民平安。一身正气,我何惧魑魅魍魉!邓天成笑得肉抖,好,你英雄,你伟大!这情我不白欠,等你哪天破了大案,成了英模,我免费给你写宣传报道。
离婚后,邵雪把玉佛坠子还给邓天成。他转身拿去卖了,说不想睹物思人。滑稽的是,他却舍不得摘下观音坠子,说是为了纪念爱情。
我很爱张艳红,真的很爱。没有她,我活不了。邓天成又开始嚎,哥,你是神探,你得帮我。
朱晓铁鬼火起,搞清楚,我是刑警!若是你的张晓红犯了案,不消你说,她就是藏在天涯海角,我保证挖地三尺都会逮到她。
呸,张艳红蕙质兰心,温柔漂亮,才不会犯案!
朱晓铁端起茶杯。阳光落在黄褐色的茶水上,荡着亮沫儿。他呼呼地吹气,亮沫儿受了惊吓,往杯沿边上躲。他也想躲,人口失踪这种事,你该去派出所报警。
我去了派出所,可他们说没有具体信息,立不了案。我再三说,张艳红,性别女,银川人,漂亮性感,他们依然不当回事,简直就是不为民,不作为!
同名同姓的人那么多,你得提供有价值的信息,比如,她的家庭住址,身份证号码。
我要晓得这些,还用他们去找?
朱晓铁哭笑不得,那就别找了,反正你深谙楚王失弓的道理。
楚王丢了弓,还有无数的弓。我没了张艳红,天就塌了,啥都没了,不能混为一谈。
这话咋这么耳熟呢?对了,当年你也是这么说朵朵的。
别跟我提那个无情无义的女人,她给张艳红提鞋都不配!
作者简介

周墨安,本名周兴华,在《莽原》《滇池》《四川文学》《青年作家》等期刊发表小说、散文百余万字,出版有长篇小说《胎神制造》。四川省作家协会会员,《西部作家村》创研联盟副主席,什邡市作家协会副主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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