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福嫂的劫难（小说）
文/黄清宝
石堰村的日子，在解放前夕本就过得拧巴，隔壁的阿福嫂，却是村里少有的能把苦日子过出暖意的人。她和阿福是打小的情分，成了家后更是形影不离，夫妻俩守着几亩薄田，勤扒苦做，虽说顿顿不见得有荤腥，可屋里头永远干干净净，炕上的孩子也养得壮实——儿子进仁虎头虎脑，女儿凤英眉眼秀气，还有个六十来岁的公公，身子骨还算硬朗，一家五口和和气气，日子就算勉强，也透着股踏实劲。
可农家人的日子，最怕的就是天灾人祸凑一块儿。灾荒年成先来了，地里的庄稼收不上几粒，紧接着国民党的散兵游勇又在乡间游荡，见着牛羊鸡鸭就抢，见着粮食就拿，百姓们敢怒不敢言，个个苦不堪言。石堰村除了那几户地主富农，谁家的日子不是拆东墙补西墙？阿福本就是家里的顶梁柱，常年下地累出了病根，这节骨眼上更是扛不住了，身子一天比一天垮，农家人家家都难，哪有钱请郎中？就这么硬扛着，熬了数月，阿福还是撒手走了，留下阿福嫂一个女人，拖着一双年幼的孩子，还有年迈的公公，天，仿佛一下子就塌了。
阿福嫂没哭天抢地，抹干了眼泪就接下了家里的活。屋里的针线活、灶上的茶饭，外头的挑水、浇地，她和公公一人扛一头，公公扶着锄头慢慢耕，她就跟在后面补种，白天忙完地里忙家里，晚上哄着孩子睡下，还得借着月光搓麻绳、纳鞋底，凑着换点盐钱。日子苦得像嚼黄连，可村里没人见她抱怨过，家里的灶台永远是热的，孩子的衣服永远是干净的，邻里们都心疼这个苦命的女人，谁家做了点好吃的，总会端一碗给她，这平静的苦日子，倒也靠着乡里乡亲的情分，撑了下来。
谁也没想到，祸事会突然找上门来。那夜的月亮被云遮着，村里静得只能听见几声狗吠，家家户户都睡熟了，我爹也刚入梦乡，突然就听见隔壁传来震天的吵闹声，还有阿福嫂撕心裂肺的救命声，一声比一声急，刺破了夜的安静。
我爹一骨碌爬起来，披了件衣服就往门口跑，刚推开门，就看见阿福嫂家的场地上黑压压站了一群人，影影绰绰的，都穿着短衫长裤，手里还拎着扁担、木棍，杵在那儿像一群凶神。再看阿福嫂的公公，正死死拦在堂屋门口，老汉头发都乱了，脸涨得通红，拼着老命推搡着来人，嘴里喊着“你们不能带她走！不能啊！”，可他一把老骨头，哪架得住一群壮汉？
原来这伙人是来抢亲的！要把阿福嫂抢到外村，强行嫁给那出了名的游手好闲的懒汉张二狗。那张二狗是邻村的混混，好吃懒做，手脚还不干净，听说见着阿福嫂守了寡，人又勤快能干，就起了歪心思，竟想着用抢的方式，把人弄回家当媳妇。
我爹一看这架势，心里咯噔一下，知道这事不能拖，转身就冲进屋，取下挂在墙上的铜锣，抓着锣槌就冲了出去。铜锣“镗镗镗”的声响，在寂静的夜里格外响亮，我爹一边使劲敲，一边扯开嗓子喊：“阿福家抢亲啦！石堰村的老少爷们，都起来啊！有人抢阿福嫂啦！”
锣声就是信号，石堰村的人向来抱团，更何况是欺负苦命的阿福嫂，这事儿任谁看了都咽不这口气。家家户户的灯接二连三亮了，男人们抄起锄头、扁担、柴刀，女人们也抱着棍棒跟在后面，大人小孩呼啦啦涌到阿福嫂家的场地上，瞬间就把抢亲的人围了个水泄不通。
“你们这帮混账！欺负一个寡妇，还要点脸不？”
“滚出石堰村！不然今天打断你们的腿！”
骂声此起彼伏，抢亲的人也不甘示弱，领头的几个人挥着扁担就往人群里冲，嘴里喊着“少管闲事！今天这亲抢定了！”。一时间，场地上乱作一团，吵闹声、撕打声、孩子的哭声混在一起，乡亲们护着阿福嫂和她的公公、孩子，死死挡在前面，抢亲的人想往里冲，却怎么也冲不破人墙，反倒被乡亲们推搡得连连后退，有人的头被砸破了，有人的胳膊被打肿了，可谁也不肯退一步。
阿福嫂被乡亲们护在中间，吓得浑身发抖，却死死攥着孩子的手，眼里满是感激，也满是恐惧——她怕自己被抢走，更怕公公和孩子受伤害。
这边的动静越闹越大，没多久就传到了村公所。那时候村公所里有驻守的战士，本就管着乡里的治安，一听有人竟敢在石堰村抢亲，做这伤风败俗的丑事，个个都气红了眼，当即就点了一班战士，抄起家伙往阿福嫂家赶。
村里的炳敖叔，是出了名的性子烈，也是村公所里的骨干，他冲在最前面，手里举着一把手枪，刚冲到场地中央，就厉声大喝：“都住手！谁敢再抢亲，我今天就打死谁！”
这话一喊，场地上的撕打声瞬间小了些，抢亲的人回头一看，见是村公所的人来了，还带着枪，个个都慌了神。炳敖叔见他们还不死心，直接高举手枪，对着空中“砰”的开了一枪！
枪声一响，全场彻底鸦雀无声，连哭闹的孩子都吓得闭了嘴。张二狗就混在抢亲的人堆里，本来还想硬撑，见这阵仗，腿都软了，知道今天这事儿栽了，再不走就要被抓起来了，他扯着嗓子大叫一声：“走！快撤！”
这一声喊，抢亲的二十几个人如蒙大赦，哪里还敢恋战，一个个抱头鼠窜，慌慌张张地往村口退，活像一群丧家之犬。最前头的两个人，原本还抬着一顶简易的花桥，准备抢了阿福嫂就抬走，这会儿也顾不上花桥了，扔在地上就跑，花桥歪歪扭扭地倒在地上，像个笑话。
这些人跑的时候，连头都不敢回，有人跑太急，还摔了个狗啃泥，爬起来接着跑，哪还有半分抢亲时的嚣张？
乡亲们看着他们狼狈逃窜的样子，心里的气才稍稍顺了，有人朝着他们的背影啐了一口：“活该！让你小子不听劝，做这缺德事！”
原来这张二狗，早在谋划抢亲的时候，就有不少好心人劝过他，说阿福嫂是苦命人，石堰村的人护着她，让他别动这坏脑筋，可他被猪油蒙了心，还被几个狐朋狗友扇动，说给每个帮凶50元钱，就能把事办成。这下倒好，偷鸡不成蚀把米，不仅没抢到阿福嫂，还害得跟着他的人个个挂彩，自己也成了村里的笑柄。
场地上终于安静了下来，乡亲们七手八脚地扶起倒在地上的花桥，捡起散落的扁担木棍，又忙着问谁家有人受伤，要不要上药。阿福嫂定了定神，从人群里走出来，对着周围的乡亲们，深深鞠了一躬，接着便“扑通”一声跪在地上，连着磕了三个响头，嘴里一遍遍地喊着：“谢谢大家！谢谢大家！多亏了你们，我才没被抢走，你们是我的救命恩人啊！”
她的声音带着哭腔，字字句句都是真心，进仁和凤英也跟着跪在地上，小小的身子学着母亲的样子，给乡亲们磕头，公公站在一旁，老泪纵横，对着乡亲们拱手作揖，话都说不连贯了：“多谢各位乡邻，多谢……这份情，我们家记一辈子……”
乡亲们赶紧把阿福嫂一家人扶起来，有人拍着她的背安慰：“妹子，别害怕，有我们在，没人能欺负你！”有人说：“张二狗那浑蛋，以后再敢来，我们就把他绑去村公所！”还有人回家端来了热水、馒头，让阿福嫂一家人压压惊。
那夜的石堰村，被一场抢亲的闹剧搅得天翻地覆，可也让所有人都看见了，村里人抱团的情分，看见了人间的公道和温暖。阿福嫂的劫难，终究是靠着乡亲们的手，扛了过去。
往后的日子，还是苦，可阿福嫂的心里，却多了底气。因为她知道，石堰村的乡亲们，永远是她的靠山，这世间的歹人再凶，也抵不过人心的暖，抵不过乡里乡亲的情分。而那张二狗，经了这一遭，再也不敢打阿福嫂的主意，也成了周边几个村子的笑谈，走到哪儿都被人指指点点，这便是不听劝告、做尽缺德事的下场。
2026/2/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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