华夏诗词文学社

金牌主播：荆棘

荆棘，河南郑州人，百花洲诗刊主编，文心社特约主播；多家平台特约主播，已发表录音作品六千余篇（首）。一个曾经从事多年播音主持工作的广电人，一个曾经更换过不同工种的工作者，有一个一直不曾放弃的梦想——用声音交朋友，用声音传递爱，用声音连接情，用声音点亮生命！

  七十年代初的台安农村，多数村庄还没通上电。腊月初刚至，大人孩子便急着盼年，村里老辈传下的童谣，总在冬日暖阳里悠悠响起：“小孩小孩你别馋，过了腊八就是年……”童谣声声，年的气息便一天天浓了。那时人们靠挣工分过活，好年景年收入不过几十块，差些年头还有缺粮户，白面、饺子皆是奢望，唯有过年，才能兑现一整年的期盼。

 儿时过年，最高兴的莫过于吃白面馍、穿新衣，还有香喷喷的水饺和猪肉炖粉条。平日吃的都是粗糙的玉米面、高粱米，唯有过年能吃上暄软香甜的白面馍；平日衣裳补丁摞补丁，过年才能穿上熨帖新衣，挺胸抬头地炫耀，没新衣的孩子便亮出新袜子，一句“你有新衣我有新袜子”，惹得众人哄笑。我们盼年，还藏在几分零钱里，攥着1分、2分、5分的硬币，手心发烫，就盼着赶大集换一挂七分钱的细鞭炮，这份简单的欢喜，足以支撑整个腊月。

  年味从腊月里那股甜丝丝的米香悄然漫开，备年的热闹也循着童谣的节奏，渐渐蔓延至全村。村头老碾盘前早早排起长队，家家户户都提着小麦、高粱来碾米磨面，大人们弓着腰一圈圈推碾，谷物碾磨的沙沙声，混着乡邻间的家长里短悠悠飘远。我们一群孩子围着碾盘追逐嬉闹，那裹着泥土醇厚气息的米香，便是年的第一缕味道。

  蒸馒头、做粘饽饽是村里年前的要紧事。主妇们在堂屋烧起旺旺的柴火，柴火噼啪作响，待锅盖一掀，白茫茫的热气裹着浓郁米香瞬间漫开，连半面土墙都被熏得暖融融的。刚蒸好的粘饽饽烫得人直甩手，一旁的白馒头个个暄软雪白，咬一口满嘴扎实麦香，正应了童谣里“二十九，蒸馒头”的老话。

 到了十四五岁时，我已然成了家里备年的得力小帮手，跟着妈妈照着童谣里的老规矩一步步忙活。二十四扫房子，我便拿着扫帚把犄角旮旯仔细清扫，将屋角院缝的积尘一扫而空；春节日渐临近，又提前买来大白纸，裁成规整的八开大小，和妈妈一起把家里的土墙仔仔细细裱糊一遍，斑驳的旧墙顿时清爽整洁。我还找来水粉颜料，在北墙精心画上花鸟画，一笔一划细细勾勒，画的水平虽显稚嫩，但也让原本昏暗的老屋瞬间亮堂起来，喜庆氛围也愈发浓郁。婶子大娘们串门瞧见，都笑着围上来夸赞我心灵手巧，听得我心里甜滋滋的，别提多欢喜了。

慰问军烈属是我们小学生春节前的重要事，半点含糊不得。放了寒假，我们从不落空，个个挎着小竹筐，拎着扫帚、揣着粗麻布，排着整整齐齐的队伍，一路唱着歌去军烈属家帮忙打扫卫生。寒风里，稚气的小脸冻得通红发紫，小手也僵乎乎的，可干起活来却个个热火朝天、劲头十足。男孩们争先恐后抢着担水劈柴，把水缸挑得满满当当，柴火劈得粗细均匀；女孩们则拿麻布擦玻璃、抹窗台，又用扫帚清扫院子垃圾。不消一会儿，军属王奶奶家的柴火垛就码得方方正正，院里院外干干净净。彼时村里时不时响起鞭炮声，混着满村的欢声笑语，交织成一曲热热闹闹的新年欢歌。

 赶年集是年前最热闹的光景。进入腊月二十，黄沙集市上便天天人头攒动，挤得水泄不通。乡亲们忙着买家禽、割猪肉，置办农产品、鞭炮、红蜡烛，单是卖鞭炮的摊点就沿街摆了一大溜，红通通的鞭炮挂满摊位，格外惹眼。那时不管家里贫富，家家户户都得备上几挂鞭炮。我们这些半大孩子，总缠着大人要几毛钱，三五成群往集上跑，买上几挂小鞭，刚出集市就忍不住拆开，一路走一路单个点着放，噼啪声伴着嬉笑声，热热闹闹地奔回家去。

供销社的年画摊前永远围得里三层外三层，挤得人挪不开脚。摊上的年画清一色是六七十年代的时兴样式，现代京剧《红灯记》《沙家浜》《智取威虎山》的经典剧照格外醒目，李玉和、阿庆嫂、杨子荣的形象正气凛然；还有《吉庆有余》的胖娃娃抱红鲤，《社社队队粮仓满》的金黄粮囤堆如山，《百倍警惕》的边防战士英姿飒爽。一张张色彩鲜亮，看得人眼花缭乱。年画价钱不贵，也就一毛多钱一张，大人孩子都挑得格外仔细，反复摩挲着纸页，挑好后小心翼翼卷起来，生怕折了边角。带回家往斑驳土墙上一贴，原本昏暗的老屋瞬间亮堂喜庆，年味也添了几分。

  贴春联，是迎春接福的象征。年二十九，写好的春联在饭桌上铺展，墨香混着红纸的草木香，袅袅地在屋外弥漫开来。我端着小盆浆糊，跟在妈妈身后忙前忙后，刷子在联纸背面轻轻一抹，匀匀的浆糊便裹住纸边。妈妈接过春联，抬手对齐门框，轻轻抚平边角，“天增岁月人增寿，春满乾坤福满门”的字句便稳稳贴在了门上，年味渐渐就浓了几分。贴完春联，妈妈又拿出大红福字。我想往门中间贴，却被妈妈笑着拦住：“福字要倒着贴才好，‘福倒’就是‘福到’，就是图个吉利。”我恍然大悟，赶紧按妈妈说法把福字倒贴在门板中央，墨色的字迹衬着大红底色，格外亮眼。一张张春联贴遍了院里的角角落落，墙上贴“抬头见喜”，屋门贴“出入平安”，连猪圈鸡窝都要贴上“六畜兴旺”“金鸡满架”。满院红火，满眼喜庆，年味儿瞬间浓得化不开。

放鞭炮是儿时过年最尽兴的乐事，那噼噼啪啪的炮声一响，年味儿才算真正落了实、扎了根。除夕夜刚扒完年夜饭，我们就按捺不住欢喜，仨一群俩一伙凑在一起，手里提着大人糊的红纸灯笼，兜里揣着珍藏多日的零散小鞭，呼朋引伴往街巷里跑。灯笼映着一张张雀跃的小脸，小鞭被我们一个个点着扔在地上，噼啪声此起彼伏。我们追着炮响嬉戏打闹，笑声、喊声、鞭炮声交织在一起，在夜色里传得老远，年的喜庆劲儿一下子就冲到了顶点。

拜年是过年的重头戏，正应了“初一初二满街走”的老话。初一清晨天还未亮，母亲便早早叫起我和弟弟妹妹，换上崭新的衣裳，先给爷爷奶奶磕头拜年，再依次给大伯大娘、叔叔婶子问好。本家长辈拜遍后，又挨家挨户去乡邻长辈家中拜年，一圈走下来，足足要一两个小时。长辈们见了，都笑着夸我们懂事有礼，还往我们手里塞瓜子糖果，有的会给几毛压岁钱，甜滋滋的暖意直抵心底。

要说春节里最热闹的喜庆光景，当属看大秧歌。那会农村生产大队都有自己的文艺宣传队，一进腊月就开始排练，就盼着过年给乡亲们添彩。每临春节，街巷里便彻底热闹起来，人潮涌动、摩肩接踵，连墙头都挤满了看热闹的人。锣鼓一响，唢呐声起，大秧歌便热热闹闹扭起来了！头排的秧歌头戴着彩绸帽，腰系红绸带，甩着手帕领舞，队员们脸上抹着红胭脂，身着彩衣，踩着鼓点踏出整齐步子，手绢翻飞如蝶，彩扇开合似花。老汉扮的丑角挤眉弄眼逗乐全场，姑娘们扭得身段灵动，小伙儿踩得虎虎生风。锣鼓声、唢呐声、欢笑声、叫好声混在一起，震得街巷都暖融融的，红绸子舞出满堂红，那股热热闹闹、红红火火的劲儿，才是刻在骨子里的年味儿。

如今的乡下，百姓生活越来越好。过年的物资早已不愁，杀猪菜、炖大鹅随心解馋，糕点冻梨成了寻常零食，高清电视里春晚循环播放，烟花彩灯把村口照得亮如白昼。新衣四季不断档，走亲访友开着车一脚油就到，家家新房里暖气烧得暖烘烘，再也不用裹着厚棉袄守着热炕头取暖。春节下馆子吃铁锅炖、举家去雪乡旅游都成了常态，这些都是时代进步带来的喜人变化，可心里那份地道的年味，终究是淡了。

 现在的孩子盼年，盼的不过是长假里能尽情玩游戏，再不会为一挂拆开来单个放的鞭炮、一张铺在炕头反复看的年画欢呼雀跃；探亲访友也成了匆匆过场，车子停在院外，进屋坐不上半小时便起身告辞，没了围坐热炕头嗑瓜子、唠一年家常的热络劲儿。曾经在雪地里传唱的童谣难寻踪迹，扭秧歌的队伍也少见在村里穿行，连“正月不剃头”“初一不扫地”的老规矩，在年轻人家里也渐渐淡了。物质越来越富足，可那些藏在烟火气里的热闹与温情，却成了最怀念的旧时光。

  我怀念的，从来不是旧时的贫寒岁月，而是那年复一年过年的郑重仪式感，是那份不掺丝毫功利的真挚情意。是民风醇厚里的淳朴民俗，是春节里独有的热烈、纯真与虔敬；这热烈里，藏着一家人的和睦美满，这虔敬中，裹着一村人的质朴温情。台安乡下的腊月，米香袅袅，墨香悠悠，鞭炮声声；乡邻的淳朴笑脸，亲友的真诚牵挂，桩桩件件，时时暖心。再添上秧歌队的喧天热闹，这般光景，拼凑成儿时最浓最烈的年味，深深镌刻进心底，岁岁年年，永不褪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