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华热点 《终南黄精记》第一卷·第十一章
种子破眠
正月廿五,清晨。
秦素月推开柴门时,发现屋檐下挂着一排晶莹剔透的冰凌。昨夜又降温了,雨水在檐角凝结成冰,一根根垂下来,长的有尺余,在晨光中闪烁着七彩的光芒。
“倒春寒。”她喃喃自语,呼出的白气在空气中久久不散。
母亲秦周氏从灶房探出头:“月儿,李先生来了。”
秦素月连忙整理了一下衣衫,走出院子。李玄景果然站在院门外,背着那个熟悉的药箱,手里还提着一个陶罐。
“先生早。”她行礼。
“早。”李玄景点头,“今天要处理种子,得抓紧时间。”
两人进屋。秦周氏已经煮好了粥,招呼李玄景一起吃。粥里加了黄精片和红枣,香气扑鼻。李玄景没有推辞,在桌边坐下,但只喝了一小碗。
“秦大嫂最近感觉如何?”他问。
“好多了。”秦周氏笑着说,“夜里不咳了,饭也能多吃半碗。就是还有些乏力,走几步路就喘。”
“慢慢来。”李玄景说,“病去如抽丝,调理要耐心。黄精继续含服,每日一片,别断。”
吃过早饭,李玄景从药箱里取出那个装黄精种子的小布包,又拿出陶罐。陶罐里装的是细沙,已经用水淘洗过,湿润但不滴水。
“处理种子,第一步是选种。”他将种子倒在白瓷盘里,凑到窗前明亮处,“你看,这些种子虽然都黑,但色泽不同。”
秦素月凑近看。果然,有些种子黑得发亮,饱满圆润;有些则颜色晦暗,表面有皱褶;还有几粒特别小,像是没发育完全。
“饱满有光泽的,是上品。”李玄景用竹镊子将种子分类,“颜色晦暗的,是次品。太小或变形的,是劣品,不能用。”
他耐心地挑选着,动作轻柔而专注。秦素月在一旁看着,学着他的方法。种子很小,夹起来要很小心,力度大了会夹碎,力度小了会滑脱。
两人花了半个时辰,才将一百多粒种子分选完毕。上品六十粒,次品三十粒,劣品十余粒。
“次品也不是完全不能用。”李玄景说,“但发芽率低,长势弱。我们第一次试种,要用最好的种子。”
他将上品种子重新包好,次品另放。然后开始准备沙床。
“沙要细,要干净。”他将陶罐里的沙倒出,平铺在一块木板上,“水要适中——握在手里能成团,松手后轻轻一碰就散开,这样的湿度正好。”
秦素月试了试,果然如此。湿润的沙子在手中感觉很舒服,凉凉的,带着泥土的气息。
李玄景取来一个浅口的陶盆,先在盆底铺一层湿沙,约半寸厚。然后将种子均匀撒在沙面上,再用一层薄沙覆盖,刚好盖住种子。
“不能埋太深。”他说,“黄精种子小,顶土力弱,埋深了出不来。”
做完这些,他将陶盆搬到屋内最阴凉的角落——那里终年不见直射阳光,温度稳定。
“这叫‘层积处理’。”李玄景解释,“让种子在低温湿润的环境中,慢慢打破休眠。这个过程,民间叫‘破眠’,需要二十到三十天。”
秦素月认真记下每一个细节。她发现,种药和种庄稼完全不同——庄稼种子直接播到地里就行,但药种需要这么多前置处理。
“为什么要这么麻烦?”她问。
“因为野生黄精的种子,是在自然环境中经历秋冬的低温后,来年春天才发芽的。”李玄景说,“我们人工种植,要模拟这个过程。否则种子不发芽,或者发芽不整齐。”
他洗净手,从药箱里又取出一个小本子,翻开新的一页,开始记录:
“戊寅年正月廿五,黄精种子层积处理。上品六十粒,用细沙保湿,置阴凉处。预计惊蛰前后播种。”
字迹工整,记录详细。
“先生每件事都这么认真记录?”秦素月好奇。
“嗯。”李玄景点头,“好记性不如烂笔头。尤其是种植试验,每一个细节都可能影响结果。记录下来,才能总结,才能改进。”
他将本子递给秦素月:“从今天起,你也开始记录。每天观察种子的变化,沙的湿度,温度变化。有什么发现,都记下来。”
秦素月接过本子,手感沉甸甸的。这是先生对她的信任,也是交给她的责任。
“我会的。”她郑重地说。
处理完种子,李玄景没有立刻离开,而是开始给秦周氏做例行检查。诊脉、看舌苔、问饮食睡眠,每一个环节都不马虎。
“恢复得不错。”他最后说,“但还不能劳累。开春后天气转暖,可以适当在院里走走,晒晒太阳。但切记,不能受凉,不能吹风。”
“都听先生的。”秦周氏点头。
李玄景又开了一个新方子,主要是健脾益气的:党参、白术、茯苓、甘草,加两片黄精。嘱咐秦素月按方抓药。
“先生,”秦素月送他出门时,忽然问,“药圃那边……接下来做什么?”
“等。”李玄景说,“等种子破眠,等土地完全解冻,等天气稳定。这期间,我们要准备肥料,制作工具,完善规划。”
他看着秦素月,眼中带着笑意:“怎么,着急了?”
秦素月脸一红:“是有点……看着那片地空着,总觉得该做点什么。”
“心急吃不了热豆腐。”李玄景说,“种药如养生,要顺应天时。该快时快,该慢时慢,这才是自然之道。”
他顿了顿,又说:“不过,如果你真想做事,倒是有一件可以准备——收集草木灰。”
“草木灰?”
“对。”李玄景点头,“黄精喜微酸性土壤,而草木灰是碱性的,可以用来调节土壤酸碱度。而且草木灰含钾,能壮根。你家里烧灶的灰,还有村里人烧柴的灰,都可以收集起来,用细筛筛过,装袋备用。”
秦素月眼睛一亮:“这个容易,我明天就开始收集。”
“不急,慢慢来。”李玄景说,“记得,灰要完全冷却后再装袋,不能有火星。存放要干燥,不能受潮。”
“记住了。”
送走李玄景,秦素月回到屋里。母亲已经睡下——病后容易疲倦,每天要睡好几次。
她走到那个陶盆前,蹲下身仔细观察。沙面平整,看不出下面埋着种子。但她知道,那些小小的、黑色的生命正在沉睡,等待春天的召唤。
她取出李玄景给的小本子,翻开新的一页,用工整的字迹写下:
“正月廿五,晴,晨有冰凌。黄精种子六十粒,层积处理完毕。沙湿度适中,置北墙阴凉处。室内温度较低,手触陶盆微凉。”
写到这里,她停下笔,想了想,又补充:
“先生今日教选种、层积之法,细致耐心。母亲病情稳定,能下床走动。我开始收集草木灰,为药圃做准备。”
合上本子,她走到窗前。阳光透过新糊的窗纸照进来,在地上投下温暖的光斑。院里的积雪已经化尽,泥土湿润,几只麻雀在啄食着什么。
春天,真的来了。
虽然还有倒春寒,虽然早晚还很冷,但大地已经在苏醒。她能感觉到——那种蛰伏了一冬的生命力,正在土壤深处蠢蠢欲动。
接下来的几天,秦素月按照李玄景的嘱咐,开始了草木灰的收集工作。
这活儿看似简单,实则繁琐。她先从自家灶膛里掏灰——要等灰完全冷却,用细筛筛去未燃尽的炭块和杂质,只留下细腻的灰粉。筛好的灰用布袋装起,挂在通风干燥处。
然后她去村里走动。秦家村几十户人家,每天都要生火做饭,产生的草木灰不少。但很多人家的灰都随意倒掉,或者堆在墙角,日晒雨淋,早就失了效用。
秦素月一家家敲门,说明来意:帮先生收集草木灰,用来种药。
村里人对李玄景都很敬重——他治好了不少人的病,而且从不收钱。听说他要草木灰,都乐意帮忙。有的主动把灰留起来,有的让秦素月自己来掏。
“月儿,李先生要这么多灰做什么?”有好奇的村民问。
“说是调节土壤,还能壮根。”秦素月解释。
“种药还有这么多讲究?”
“嗯,先生说了,种药如养孩子,要细心。”
几天下来,秦素月收集了三大袋草木灰。每袋都有三四十斤重,她一个人搬不动,就分几次用独轮车推回家,堆在柴房里。
母亲看她忙进忙出,心疼又欣慰:“月儿,累了吧?”
“不累。”秦素月擦着汗,“能为药圃做点事,心里踏实。”
除了收集草木灰,她每天最重要的工作就是观察那个陶盆。早晚各一次,记录沙的湿度、温度变化,有时候还轻轻拨开表层沙,看看种子有没有变化。
第五天,她发现有些种子的种皮裂开了,露出里面乳白色的胚。
“阿娘你看!”她兴奋地叫母亲来看,“种子开始活动了!”
秦周氏凑过来看,果然,几粒种子的裂口处,隐约能看到白色的芽点。
“真好。”秦周氏笑着说,“这些小东西,也知道春天要来了。”
秦素月赶紧把这个发现记在本子上,还画了简单的示意图。她期待着,等先生下次来时,给他看这个好消息。
然而,第七天,意外发生了。
那天早晨,秦素月照例去查看陶盆,却发现盆里的沙异常干燥——昨天的湿度明明正好,一夜之间就干了?
她连忙检查,发现陶盆底部不知何时裂开了一条细缝,水分就是从那里流失的。可能是搬动时不慎磕碰,也可能是陶盆本身有暗裂,这几日才显现出来。
秦素月的心沉了下去。种子最怕干旱,尤其是在破眠的关键时期。如果湿度不够,种子会停止活动,甚至死亡。
她急忙取来清水,小心地喷洒在沙面上。但干了的沙吸水很慢,表层湿了,下面还是干的。而且喷水多了,又怕积水导致种子腐烂。
正当她手忙脚乱时,李玄景来了。
他是来送新的黄精片——秦周氏的药用完了。一进门,就看到秦素月对着陶盆发愁。
“怎么了?”他问。
秦素月红着眼眶,指着陶盆的裂缝:“先生,盆裂了,沙干了……种子会不会……”
李玄景脸色一肃,快步上前查看。他用手探了探沙的湿度,又小心地拨开表层,查看下面的种子。
“还好,发现得及时。”他松了口气,“大部分种子还没受影响,只有表层几粒有点干瘪。”
他立刻采取措施:找来一个新的陶盆,重新铺设湿沙。然后将旧盆里的种子小心取出,一粒粒检查,状态好的转移到新盆,状态差的另放。
整个过程,秦素月在一旁帮忙,心中愧疚不已。都是她粗心,没有及时发现盆的问题。
“先生,对不起……”她低声说。
李玄景看了她一眼,没有责备,反而问:“你发现盆裂了,第一反应是什么?”
秦素月一愣:“我……我赶紧浇水……”
“嗯,这是正常反应。”李玄景说,“但不够。你想想,为什么盆会裂?是搬动时磕碰了,还是原本就有暗裂?如果是搬动的问题,以后要怎么避免?如果是盆的问题,我们该用什么材质的容器更好?”
他一连串的问题,让秦素月陷入思考。
“种药会遇到各种意外。”李玄景一边处理种子一边说,“盆会裂,种子会霉变,虫子会来吃,天气会突变……重要的是,每次意外都要总结教训,找到原因,改进方法。这样,下次就不会犯同样的错误。”
他将最后一粒种子埋好,直起身:“这次是个教训,但不是坏事。至少你知道了,容器要经常检查,湿度要每天监测。这些经验,比顺利成功更宝贵。”
秦素月抬起头,眼中重新有了光彩:“先生不怪我?”
“为什么要怪你?”李玄景反问,“你及时发现了问题,并且尽力补救。这已经做得很好了。记住,犯错不可怕,可怕的是不敢犯错,或者犯了错不改正。”
他洗净手,从药箱里取出一个小陶瓶:“这是防霉的药粉,下次可以在沙里掺一点,预防种子霉变。”
秦素月接过陶瓶,握在手心。先生的宽容和教导,让她既感动又惭愧。她暗下决心,以后一定要更细心,更认真。
处理完种子的事,李玄景去看秦周氏。诊脉后,他满意地点头:“恢复得比我想象的还好。看来黄精的效果确实不错。”
他从药箱里取出一个小木盒,打开,里面是几十片九蒸九晒的黄精,每一片都黑褐油亮,香气醇厚。
“这些够用一个月。”他说,“含服的同时,也可以煮粥炖汤。但要记住,黄精虽好,也不能过量。每日最多三钱,多了反而伤脾胃。”
秦周氏连声道谢。
李玄景又嘱咐了一些注意事项,然后准备离开。临走前,他对秦素月说:“后天我来,教你制作苗床的覆盖物——黄精幼苗怕强光,需要遮阴。”
“嗯,我准备好材料。”秦素月点头。
送走先生,秦素月回到屋里,重新审视那个陶盆。现在它被放在更稳妥的位置,下面垫了木板,周围清理干净,不会有磕碰的风险。
她拿起记录本,翻到新的一页,工整地写下:
“正月廿七,晴。陶盆意外开裂,沙层失水。先生及时处理,转移种子至新盆。教训:容器需每日检查,湿度监测要更细致。新增防霉药粉备用。”
写到这里,她停顿了一下,又补充:
“先生言:犯错不可怕,重要的是总结改进。铭记于心。”
合上本子,她走到窗前。阳光正好,院里的那棵老槐树已经冒出了嫩芽,点点新绿在枝头颤动。
春天不会因为一次意外而停下脚步。种子还在努力破眠,土地还在等待耕种,药圃的梦想还在继续。
而她,也要像那些种子一样,遇到挫折不气馁,遇到困难不退缩。
因为先生说了——只要方向对,坚持下去,总有一天会成功。
窗外的麻雀叫得欢快。秦素月深吸一口气,开始准备明天要用的工具。
路还长,但她已经学会了如何面对路上的坎坷。
《终南黄精记》第一卷·第十二章
惊蛰雷鸣
二月初二,龙抬头。
清晨,秦素月被一阵沉闷的雷声惊醒。那雷声从很远的地方传来,滚滚而来,像是有巨大的车轮碾过天空。她坐起身,侧耳倾听——又是一声,更近了,带着撕裂般的尖锐。
“打雷了……”她喃喃道。
“是惊蛰雷。”秦周氏在里屋说,“惊蛰到,万物苏。该播种了。”
秦素月急忙穿衣下床,推开窗。天色阴沉,乌云低垂,但东方天际已经透出一线光亮。风很大,带着湿意,吹在脸上凉飕飕的。
她第一件事就是去看那个陶盆。轻轻拨开表层沙,惊喜地发现——几乎所有种子的种皮都裂开了,乳白色的胚芽从裂缝中探出头,像婴儿睁开的眼睛。有些胚芽已经长到半粒米长,顶端带着嫩绿的颜色。
“发芽了!”她兴奋地叫出声。
李玄景说过,惊蛰前后是播种的最佳时机。而今天,惊蛰雷响,种子破眠,一切都刚刚好。
她正想去找李玄景,院外已经传来脚步声。开门一看,果然是先生。他今天背着更大的背篓,里面装满了各种工具和材料。
“先生来得正好!”秦素月说,“种子发芽了!”
李玄景眼睛一亮,快步进屋查看。看到那些探出头的胚芽,他脸上露出难得的笑容:“好,时机正好。今天我们就播种。”
两人简单吃了早饭,带上所有工具,匆匆赶往山谷。秦周氏送到院门口:“路上小心,早点回来。”
“知道了阿娘。”
路上,雷声还在继续,但渐渐远了。雨还没下,但空气潮湿得能拧出水来。山里的鸟异常活跃,叽叽喳喳叫个不停,像是在庆祝春天的正式到来。
来到山谷,秦素月发现这里的变化更大了。土地已经完全解冻,黑油油的,一脚踩下去能陷进半寸。泉水流得更欢,水潭里的水涨了不少。最可喜的是,山谷里已经能看到成片的嫩绿——不知名的野草野菜都冒出来了,给这片土地铺上了薄薄的地毯。
“真是好时候。”李玄景放下背篓,“春雨欲来,土地湿润,温度适宜。今天播种,明天就可能下雨,正好帮助种子扎根。”
他们先检查苗床。经过这些天的自然沉降,苗床表面更加平整。李玄景用手按了按土壤:“湿度正好,不干不黏。可以播种了。”
他从背篓里取出一个小筛子,网眼很细,只比芝麻大一点。又取出一包细土——那是他特制的育苗土,用腐殖土、河沙、草木灰按一定比例混合,已经过筛消毒。
“播种要均匀。”他示范着,“先将育苗土薄薄撒一层在苗床表面,用木板轻轻刮平。然后用这个筛子,将种子混在细土里,均匀筛下去。”
秦素月认真看着。李玄景的动作很轻柔,筛子离床面一尺高,慢慢移动,种子混着细土如细雨般洒落,均匀地覆盖在床面上。
“为什么要混土?”她问。
“防止种子堆积。”李玄景说,“黄精种子太小,如果直接撒,容易聚堆。混在土里,就能撒得均匀。”
撒完种子,他又取出一层更细的土,薄薄覆盖,刚好盖住种子。
“覆盖土不能厚,半粒米的厚度就够。”他说,“太厚了,小苗顶不出来。太薄了,保不住水分。”
做完这些,他用一块平整的木板,轻轻压实床面——这叫“镇压”,让种子与土壤紧密接触,利于吸水。
五个苗床,两人忙了一个时辰才播种完毕。每一个苗床都做了标记:一号床是纯种子播种;二号床种子经过药水浸泡;三号床播种前施了底肥;四号床覆盖了特殊的保湿材料;五号床是备用床,播种密度加倍,用来间苗移栽。
“这是对比试验。”李玄景解释,“我们要找出最好的播种方法。将来大规模种植,就有经验可循。”
秦素月这才明白,为什么先生每一步都这么讲究,这么细致。他不是在简单地种药,而是在做研究,在积累知识。
播种完毕,接下来是做遮阴棚。黄精幼苗怕强光,尤其是在刚出土的阶段,需要适当的遮阴。
李玄景从背篓里取出准备好的材料:细竹竿、麻绳、还有一卷半透明的油纸——那是用桐油浸过的,既透光又防水。
“搭成拱形。”他教秦素月,“竹竿插在苗床两侧,弯成拱,顶端用麻绳固定。然后盖上油纸,两边留通风口。”
搭棚架是个技术活。竹竿要插得深,才稳固;弯曲要均匀,弧度才漂亮;绑扎要牢固,经得起风吹。秦素月一开始笨手笨脚,不是竹竿插歪了,就是绳子绑松了。但李玄景很有耐心,一遍遍教,直到她掌握要领。
“做农活,手上要有准头。”他说,“这准头不是天生的,是练出来的。多练几次就好了。”
果然,做到第三个棚架时,秦素月已经熟练多了。竹竿一插就正,一弯就匀,绳子一绑就紧。李玄景看在眼里,暗暗点头——这姑娘,有灵性,肯下功夫。
五个遮阴棚全部搭好时,已经过了午时。天空更加阴沉,雷声又在远处响起,这次更密集,像是战鼓擂动。
“要下雨了。”李玄景抬头看天,“我们得快点做完最后一步。”
最后一步是设置标记牌。每个苗床边都插上一块木牌,上面写明播种日期、处理方法、注意事项。这是为了长期观察记录。
做完这一切,两人坐在泉边休息。秦素月拿出带来的干粮和水,两人简单吃了午饭。
“先生,”秦素月看着那五个整齐的苗床,心中充满成就感,“这些小苗,什么时候能长出来?”
“如果温度适宜,七到十天就能出苗。”李玄景说,“但要长到能移栽的大小,至少要三个月。”
“三个月……”秦素月算着时间,“那不就是夏天了?”
“对,夏天移栽,秋天扎根,越冬,明年春天开始快速生长。”李玄景说,“黄精是多年生植物,种下去要三到五年才能采收。所以,耐心很重要。”
秦素月点点头。三年,五年……听起来很长,但如果能种出救命的药,再长也值得。
正说着,第一滴雨落了下来。
豆大的雨点砸在油纸棚上,发出“噗噗”的响声。接着,雨点密集起来,很快连成线,连成片,天地间白茫茫一片。
春雨来了。
两人急忙躲到岩壁下的一个天然凹槽里。那里勉强能避雨,但风还是把雨丝刮进来,打在脸上冰凉。
“下得好。”李玄景看着雨幕中的苗床,“这场雨,能帮种子更好地扎根。”
秦素月也看着外面。雨中的山谷别有一番景致:泉水更欢腾了,水花四溅;土地贪婪地吸着雨水,颜色更深了;那些刚搭好的遮阴棚在雨中屹立,保护着下面沉睡的种子。
“先生,”她忽然问,“如果……如果这些种子都能长成,我们能有收获吗?”
李玄景沉默了片刻,说:“按照祖父手札的记载,黄精种植,第一年成活率能达到七成就是成功。但我们这是第一次试种,又是用种子繁殖,难度更大。我估计,能有五成就很不错了。”
“五成……”秦素月喃喃道,“那也有三十株。”
“对,三十株。”李玄景说,“如果这三十株都能活过冬天,明年我们就能用它们的根茎进行分株繁殖。那样,数量就能成倍增加。”
他的眼中闪着光:“三年后,这个山谷可能就会成为终南山第一个黄精种植基地。五年后,我们或许就能向外推广种植技术。十年后,黄精可能就不再是稀罕物了。”
这个蓝图,让秦素月心跳加速。她仿佛看到了未来——成片的黄精在山谷里生长,人们在药圃里忙碌,收获的黄精被制成药,送到需要的人手中……
“那该多好。”她轻声说。
雨渐渐小了,从暴雨变成了细雨。天空开始放亮,乌云散开,一道阳光从云缝中射下来,照在湿润的土地上,蒸腾起蒙蒙的水汽。
“雨停了。”李玄景走出凹槽,“我们该回去了。”
两人收拾工具,踏上归途。雨后的山路更加泥泞,每一步都要小心。秦素月走在前面,忽然脚下一滑,差点摔倒。李玄景眼疾手快,一把扶住她。
“小心。”他说,手没有立刻松开。
秦素月能感觉到他手掌的温度和力量,脸上一热:“谢谢先生。”
李玄景松开手,但走在她身后,随时准备搀扶。这个细微的举动,让秦素月心中一暖。
回到秦家村时,天已经快黑了。村里炊烟袅袅,空气中弥漫着饭菜的香气。今天是二月初二,龙抬头,家家户户都在做春饼,庆祝春天的正式到来。
“先生,”秦素月在院门口停下,“今天在我们家吃饭吧。阿娘做了春饼。”
李玄景本想推辞,但看到秦素月期待的眼神,点了点头:“好。”
屋里,秦周氏果然做好了春饼。薄薄的面饼,卷上炒豆芽、韭菜、鸡蛋丝,虽然简单,但充满了春天的气息。还有一小碗黄精红枣汤,热气腾腾。
三人围坐在桌边,吃着简单的晚饭。烛光摇曳,温暖而安宁。
“今天播种顺利吗?”秦周氏问。
“很顺利。”秦素月兴奋地说,“种子都发芽了,苗床也做好了,还搭了遮阴棚。今天下雨,正好帮种子扎根。”
“那就好,那就好。”秦周氏笑着给李玄景夹菜,“先生辛苦了,多吃点。”
“秦大嫂的手艺真好。”李玄景尝了一口春饼,“这饼薄如纸,韧而不破,难得。”
秦周氏被夸得不好意思:“家常便饭,先生不嫌弃就好。”
吃过饭,李玄景要告辞了。秦素月送他到院门口。
“先生,”她忽然说,“今天……今天我很开心。”
李玄景看着她被烛光照亮的脸,那双眼睛清澈而明亮,充满了对未来的期待。
“我也很开心。”他说,“看到种子发芽,看到药圃初具规模,看到……你在成长。”
秦素月脸又红了,好在夜色掩护,看不清楚。
“明天我再来。”李玄景说,“要开始准备移栽地的施肥工作了。”
“嗯,我等着。”
看着李玄景的背影消失在夜色中,秦素月久久没有动。春雨后的空气清新而湿润,带着泥土和青草的芬芳。远处的终南山在夜色中沉默矗立,像一位慈祥的长者,注视着山脚下的一切。
回到屋里,母亲已经收拾完碗筷。
“月儿,”秦周氏轻声说,“李先生……是个好人。”
“我知道。”秦素月说。
“你要好好跟他学。”秦周氏握住女儿的手,“这是你的福分,也是我们秦家的福分。”
“我会的,阿娘。”秦素月郑重地说。
夜里,她躺在床上,久久不能入睡。眼前浮现的是今天的种种:发芽的种子,整齐的苗床,雨中的山谷,还有先生扶她时的那双手……
窗外,又传来隐隐的雷声。惊蛰的雷,要响一夜呢。
秦素月闭上眼睛,心中充满希望。
种子已经播下,雨水已经滋润,春天已经到来。
接下来,就是等待,和努力。
她相信,那些小小的种子,一定会破土而出,茁壮成长。
而她,也会和它们一起,在这个春天里,开始新的生长。



【作者简介】胡成智,甘肃会宁县刘寨人。中国作协会员,认证作家。北京汉墨书画院高级院士。自二十世纪八十年代投身文学创作,现任都市头条编辑。《丛书》杂志社副主编。北京墨海书画院鉴约作家。曾在北京鲁迅文学院大专预科班学习,并于作家进修班深造。七律《咏寒门志士·三首》荣获第五届“汉墨风雅兰亭杯”全国诗词文化大赛榜眼奖。军人题材诗词《郭养峰素怀》荣获全国第一届“战歌嘹亮-军魂永驻文学奖”一等奖;代表作《盲途疾行》荣获全国第十五届“墨海云帆杯”文学奖一等奖。中篇小说《金兰走西》在全国二十四家文艺单位联办的“春笋杯”文学评奖中获得一等奖。“2024——2025年荣获《中国艺术家》杂志社年度优秀作品和作者称号”荣誉证书!
早期诗词作品多见于“歆竹苑文学网”,代表作包括《青山不碍白云飞》《故园赋》《影畔》《磁场》《江山咏怀十首》《尘寰感怀十四韵》《浮生不词》《群居赋》《觉醒之光》《诚实之罪》《盲途疾行》《文明孤途赋》等。近年来,先后出版《胡成智文集》【诗词篇】【小说篇】及《胡成智文集【地理篇】》三部曲。
长篇小说有:
《高路入云端》《野蜂飞舞》《咽泪妆欢》《野草》《回不去的渡口》《拂不去的烟尘》《窗含西岭千秋雪》《陇上荒宴》《逆熵编年史》《生命的代数与几何》《孔雀东南飞》《虚舟渡海》《人间世》《北归》《风月宝鉴的背面》《因缘岸》《风起青萍之末》《告别的重逢》《何处惹尘埃》《随缘花开》《独钓寒江雪》《浮光掠影》《春花秋月》《觉海慈航》《云水禅心》《望断南飞雁》《日暮苍山远》《月明星稀》《烟雨莽苍苍》《呦呦鹿鸣》《风干的岁月》《月满西楼》《青春渡口》《风月宝鉴》《山外青山楼外楼》《无枝可依》《霜满天》《床前明月光》《杨柳风》《空谷传响》《何似在人间》《柳丝断,情丝绊》《长河入海流》《梦里不知身是客》《今宵酒醒何处》《袖里乾坤》《东风画太平》《清风牵衣袖》《会宁的乡愁》《无边的苍茫》《人间正道是沧桑》《羌笛何须怨杨柳》《人空瘦》《春如旧》《趟过黑夜的河》《头上高山》《春秋一梦》《无字天书》《两口子》《石碾缘》《花易落》《雨送黄昏》《人情恶》《世情薄》《那一撮撮黄土》《镜花水月》 连续剧《江河激浪》剧本。《江河激流》 电视剧《琴瑟和鸣》剧本。《琴瑟和鸣》《起舞弄清影》 电视剧《三十功名》剧本。《三十功名》 电视剧《苦水河那岸》剧本。《苦水河那岸》 连续剧《寒蝉凄切》剧本。《寒蝉凄切》 连续剧《人间烟火》剧本。《人间烟火》 连续剧《黄河渡口》剧本。《黄河渡口》 连续剧《商海浮沉录》剧本。《商海浮沉录》 连续剧《直播带货》剧本。《直播带货》 连续剧《哥是一个传说》剧本。《哥是一个传说》 连续剧《山河铸会宁》剧本。《山河铸会宁》《菩提树》连续剧《菩提树》剧本。《财神玄坛记》《中微子探幽》《中国芯》《碗》《花落自有时》《黄土天伦》《长河无声》《一派狐言》《红尘判官》《诸天演教》《量子倾城》《刘家寨子的羊倌》《会宁丝路》《三十二相》《刘寨的旱塬码头》《刘寨史记-烽火乱马川》《刘寨中学的钟声》《赖公风水秘传》《风水天机》《风水奇验经》《星砂秘传》《野狐禅》《无果之墟》《浮城之下》《会宁-慢牛坡战役》《月陷》《灵隐天光》《尘缘如梦》《岁华纪》《会宁铁木山传奇》《逆鳞相》《金锁玉关》《会宁黄土魂》《嫦娥奔月-星穹下的血脉与誓言》《银河初渡》《卫星电逝》《天狗食月》《会宁刘寨史记》《尘途》《借假修真》《海原大地震》《灾厄纪年》《灾厄长河》《心渊天途》《心渊》《点穴玄箓》《尘缘道心录》《尘劫亲渊》《镜中我》《八山秘录》《尘渊纪》《八卦藏空录》《风水秘诀》《心途八十一劫》《推背图》《痣命天机》《璇玑血》《玉阙恩仇录》《天咒秘玄录》《九霄龙吟传》《星陨幽冥录》《心相山海》《九转星穹诀》《玉碎京华》《剑匣里的心跳》《破相思》《天命裁缝铺》《天命箴言录》《沧海横刀》《悟光神域》《尘缘债海录》《星尘与锈》《千秋山河鉴》《尘缘未央》《灵渊觉行》《天衍道行》《无锋之怒》《无待神帝》《荒岭残灯录》《灵台照影录》《济公逍遥遊》三十部 《龙渊涅槃记》《龙渊剑影》《明月孤刀》《明月孤鸿》《幽冥山缘录》《经纬沧桑》《血秧》《千峰辞》《翠峦烟雨情》《黄土情孽》《河岸边的呼喊》《天罡北斗诀》《山鬼》《青丘山狐缘》《青峦缘》《荒岭残灯录》《一句顶半生》二十六部 《灯烬-剑影-山河》《荒原之恋》《荒岭悲风录》《翠峦烟雨录》《心安是归处》《荒渡》《独魂记》《残影碑》《沧海横流》《青霜劫》《浊水纪年》《金兰走西》《病魂录》《青灯鬼话录》《青峦血》《锈钉记》《荒冢野史》《醒世魂》《荒山泪》《孤灯断剑录》《山河故人》《黄土魂》《碧海青天夜夜心》《青丘狐梦》《溪山烟雨录》《残霜刃》《烟雨锁重楼》《青溪缘》《玉京烟雨录》《青峦诡谭录》《碧落红尘》《天阙孤锋录》《青灯诡话》《剑影山河录》《青灯诡缘录》《云梦相思骨》《青蝉志异》《青山几万重》《云雾深处的银锁片》《龙脉劫》《山茶谣》《雾隐相思佩》《云雾深处的誓言》《茶山云雾锁情深》《青山遮不住》《青鸾劫》《明·胡缵宗诗词评注》《山狐泪》《青山依旧锁情深》《青山不碍白云飞》《山岚深处的约定》《云岭茶香》《青萝劫:白狐娘子传奇》《香魂蝶魄录》《龙脉劫》《沟壑》《轻描淡写》《麦田里的沉默》《黄土记》《茫途》《稻草》《乡村的饭香》《松树沟的教书人》《山与海的对话》《静水深流》《山中人》《听雨居》《青山常在》《归园蜜语》《无处安放的青春》《向阳而生》《青山锋芒》《乡土之上》《看开的快乐》《命运之手的纹路》《逆流而上》《与自己的休战书》《山医》《贪刀记》《明光剑影录》《九渊重光录》《楞严劫》《青娥听法录》《三界禅游记》《云台山寺传奇》《无念诀》《佛心石》《镜天诀》《青峰狐缘》《闭聪录》《无相剑诀》《风幡记》《无相剑心》《如来藏剑》《青灯志异-开悟卷》《紫藤劫》《罗经记异录》《三合缘》《金钗劫》《龙脉奇侠录》《龙脉劫》《逆脉诡葬录》《龙脉诡谭》《龙脉奇谭-风水宗师秘录》《八曜煞-栖云劫》《龙渊诡录》《罗盘惊魂录》《风水宝鉴:三合奇缘》《般若红尘录》《孽海回头录》《无我剑诀》《因果镜》《一元劫》《骸荫录:凤栖岗传奇》《铜山钟鸣录》《乾坤返气录》《阴阳寻龙诀》《九星龙脉诀》《山河龙隐录》《素心笺》《龙脉奇缘》《山河形胜诀》《龙脉奇侠传》《澄心诀》《造化天书-龙脉奇缘》《龙脉裁气录》《龙嘘阴阳录》《龙脉绘卷:山河聚气录》《龙脉奇缘:南龙吟》《九星龙神诀》《九星龙脉诀》《北辰星墟录》《地脉藏龙》等总创作量达三百余部,作品总数一万余篇,目前大部分仍在整理陆续发表中。
自八十年代后期,又长期致力于周易八卦的预测应用,并深入钻研地理风水的理论与实践。近三十年来,撰有《山地风水辨疏》《平洋要旨》《六十透地龙分金秘旨》等六部地理专著,均收录于《胡成智文集【地理篇】》。该文集属内部资料,未完全公开,部分地理著述正逐步于网络平台发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