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华热点 《终南黄精记》第一卷·第九章
除夕炉火
腊月三十,除夕。
终南山下的村落里,爆竹声此起彼伏。硫磺的气味混着炊烟,在寒冷的空气中弥漫。孩子们穿着难得的新衣,在雪地里追逐嬉戏,笑声清脆得像冰凌碎裂。
秦家村西头的破败院落,今日也有了难得的生气。
秦素月起了个大早,将屋里屋外彻底打扫了一遍。破窗用新糊的窗纸补上,虽然还是粗陋,但透进来的光干净了许多。土墙上的蛛网扫净了,地面洒了清水,压住了浮尘。灶台上,那口用了十几年的铁锅被擦得锃亮。
最难得的是,堂屋里那张破旧的木桌上,居然摆了几样像样的年货:一小碗油炸的麻叶,几个冻得硬邦邦的柿子,还有一小碟芝麻糖——这是昨日李玄景送来的。
秦周氏穿着补丁最少的夹袄,坐在炕上,看着女儿忙碌。她的气色比前些日子好了许多,虽然还是瘦,但眼睛里有了神采。此刻,她手中正缝着一件衣服——那是用李玄景送的布料改的,要给女儿做件新衣。
“月儿,歇会儿吧。”秦周氏说,“都忙了一上午了。”
“马上就好。”秦素月正往门上贴春联。那春联不是买的,是她自己用红纸写的。纸是李玄景给的,墨是她用锅底灰调的。字迹虽然稚拙,但一笔一画很认真:
上联:一株仙草济世
下联:九蒸九晒回春
横批:药香永年
这是她自己想的句子。贴在破旧的木门上,竟让这寒舍有了几分雅致。
贴好春联,秦素月退后几步端详,脸上露出满意的笑容。然后她走进灶房,开始准备年夜饭。
米缸里还有李玄景送的米,她舀了两碗,淘洗干净。又从梁上取下那块腊肉——不大,也就巴掌大小,但肥瘦相间,熏得金黄。她小心地切下三分之一,剩下的重新挂回去。
腊肉切成薄片,和干蕨菜一起炖。没有更多的菜了,但有一锅热腾腾的腊肉蕨菜汤,在这个冬天已经是难得的奢侈。
米下锅时,秦素月忽然想起什么。她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布包,打开,里面是几片九蒸九晒的黄精。这是李玄景特意嘱咐的,除夕夜要在粥里加一片,补益元气,迎接新年。
她取出一片,用刀背拍松,放入粥锅。黄精的香气立刻弥漫开来,混合着米香,形成一种温暖而滋补的气息。
天色渐渐暗了。秦素月点亮油灯,又将灶膛里的火拨旺些。火光跳跃,将她的影子投在土墙上,那影子忙碌而坚定。
“月儿,”秦周氏在里屋唤她,“李先生今日会来吗?”
秦素月手上的动作顿了顿:“先生说……他一个人在山上过年惯了,就不下山了。”
其实李玄景的原话是:“你们母女好好团聚,我就不打扰了。”但秦素月知道,先生是怕给她们添麻烦,也怕村里人说闲话。
秦周氏叹了口气:“李先生一个人……冷冷清清的。”
这话让秦素月心中一动。她看着锅里翻滚的粥,看着那几片在米汤中沉浮的黄精,忽然做了个决定。
“阿娘,”她说,“我……我给先生送点年夜饭去。”
秦周氏先是一愣,随即点头:“应该的,应该的。把腊肉多带些,还有那麻叶,都装上。”
“不用那么多……”秦素月想说先生不会收,但看到母亲认真的眼神,把话咽了回去。
她用陶罐装了满满一罐腊肉蕨菜汤,又用油纸包了几块麻叶和芝麻糖,再装上两个煮鸡蛋——这是家里最后的鸡蛋了。想了想,她又盛了一碗黄精粥,粥里特意多放了几片黄精。
将这些装进竹篮,盖上一块干净的布。秦素月穿上最厚实的衣服,提起灯笼——那是用竹篾和油纸自制的,虽然简陋,但能照亮夜路。
“路上小心。”秦周氏嘱咐,“早点回来。”
“嗯。”秦素月点头,推门走入夜色。
除夕夜的天空很干净,没有云,星星格外明亮。远处的村落传来零星的爆竹声,和孩子们的笑闹声。但这些热闹与她无关,她提着灯笼,走在通往山里的路上。
雪还没化完,路不好走。但这条路她已经走了多次,闭着眼睛都能找到那个岩洞。
一个时辰后,她看到了那点熟悉的灯光。
李玄景的岩洞里,今晚的灯火似乎比往日更亮些。秦素月走到洞口,正要敲门,却听见里面传来低低的吟诵声。
是先生在读书。读的是……《黄帝内经》?
她站在门外,静静听着。李玄景的声音低沉而清晰,在寂静的山夜里传出很远:
“……上古之人,其知道者,法于阴阳,和于术数,食饮有节,起居有常,不妄作劳,故能形与神俱,而尽终其天年,度百岁乃去……”
秦素月听入了神。这是《上古天真论》,父亲生前也常读,但从未读得像先生这般……有味道。那声音里有一种穿透岁月的力量,让人心境平和。
她等吟诵声停歇,才轻轻叩门。
门开了。李玄景站在门口,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葛布袍,手中还拿着一卷书。见到秦素月,他明显一愣。
“素月?你怎么来了?这么晚……”
“给先生送年夜饭。”秦素月举起竹篮。
李玄景让开身:“快进来,外面冷。”
岩洞里温暖如春。灶火烧得正旺,铁锅里煮着什么,冒着热气。石案上摆着几样简单的吃食:烤饼、咸菜、还有一碗粥。最引人注目的是,案上还供着一碟黄精片,旁边燃着三柱香——他是在祭祖,也是在祭药。
“打扰先生了。”秦素月有些不好意思。
“哪里的话。”李玄景接过竹篮,“我正觉得一个人冷清,你就来了。”
他将竹篮里的东西一样样取出,摆到石案上。腊肉蕨菜汤还温热着,麻叶和芝麻糖散发着甜香,黄精粥更是香气扑鼻。
“这太丰盛了。”李玄景说,“你们自己留着吃就好……”
“阿娘说一定要送来的。”秦素月说,“先生对我们恩重如山,一顿年夜饭算什么。”
李玄景看着这个倔强的姑娘,不再推辞:“好,那我就不客气了。你也坐下,一起吃。”
“我吃过了……”秦素月想推辞,但肚子不争气地叫了一声。
李玄景笑了:“坐下吧,正好陪我说说话。”
他给秦素月盛了一碗黄精粥,又夹了几片腊肉。两人就在石案前对坐,吃着简单的年夜饭。
岩洞里很安静,只有灶火的噼啪声。但这种安静不尴尬,反而有种家人般的温暖。
“先生刚才在读《内经》?”秦素月问。
“嗯,每年除夕夜都要读一遍。”李玄景说,“提醒自己为什么学医,为什么行医。”
“为什么?”秦素月好奇。
李玄景放下碗筷,看着灶火出神:“我父亲临终前,握着我的手说:‘玄景,医者不是神仙,救不了所有人。但只要能救一个,就要尽全力。’那年我十四岁。”
他顿了顿,继续说:“后来我进了太医署,见的都是达官贵人。他们病了,要用人参鹿茸;没病,也要用人参鹿茸滋补。可是山下的百姓呢?一场风寒可能就要了命,一次难产可能就母子双亡。我觉得……这不是我想要的医道。”
秦素月静静听着。这些话,先生从未对别人说过吧?
“所以你就进了山?”
“嗯。”李玄景点头,“我想找一种药,一种普通百姓也用得起、用得到的药。它能补虚,能治病,能养生。然后,我找到了黄精。”
他的眼中闪着光:“你看,黄精多好。它长在山野,不挑地,不娇气。药性平和,不伤人。既能治大病,也能养小疾。最重要的是——它能让普通人也有机会调养身体,延年益寿。”
秦素月被这番话打动了。她想起父亲生前常说:好药不该只给富人用。可惜父亲只是个药农,无力改变什么。
“那药圃……”她轻声问,“就是为了这个?”
“对。”李玄景看着她的眼睛,“若我们能种出黄精,能让它像粮食一样普及,那该救多少人?该让多少家庭免于因病致贫?”
他的眼中,有一种理想主义的光芒。那种光芒,秦素月在父亲眼中也曾见过——那是虽千万人吾往矣的决绝,是明知不可为而为之的勇气。
“先生,”她郑重地说,“我会帮你的。一定会。”
李玄景笑了,那笑容很温暖:“我知道。”
吃完饭,秦素月要收拾碗筷,被李玄景拦住了:“你是客,坐着。”
他自己动手收拾。秦素月无事可做,便打量着岩洞。她注意到,在药架的最顶层,多了一个新的陶罐,罐身上用炭笔写着“戊寅年冬制”——那是今年制的九蒸九晒黄精。
“先生又制了一批?”她问。
“嗯。”李玄景顺着她的目光看去,“这次工艺更成熟了。蒸晒的时间、火候都做了调整,成品比上一批更好。”
他取下一片给她看。这次的黄精片颜色更深,接近黑褐色,但对着光看,有隐隐的金色光泽。香气也更醇厚,有了种陈化的韵味。
“这就是‘九转金丹’的雏形。”李玄景说,“若能完成九九八十一次蒸晒,那就是传说中的‘地仙之粮’了。”
“八十一次?”秦素月咋舌,“那得多久?”
“按古法,要九年。”李玄景说,“但现在我们等不了九年。所以我想了个折中的办法——用‘九蒸九晒’为基础,再配合其他工艺,缩短时间,但尽量保持药效。”
他将那片黄精递给秦素月:“这片你带回去,给你母亲含服。开春后,我们要大量种植,大量炮制。总有一天,黄精不再是传说,而是家家户户都备得起的常药。”
秦素月接过那片黄精,握在手心。那小小的药片,此刻仿佛有千钧重。
夜深了。秦素月该回去了。
李玄景送她到洞口,递给她一个灯笼——比她自己做的那个亮得多。
“路上小心。”他说,“过了年,我们就开始药圃的事。”
“嗯。”秦素月点头,提着灯笼走入夜色。
走出很远,她回头。岩洞的灯火在夜色中闪烁,像一座灯塔。那座灯塔,照亮了她的路,也照亮了许多人未来的路。
下山的路上,秦素月走得很慢。她想起先生说的话,想起那个药圃的蓝图,想起那些等待春天的种子。
忽然,远处村落里传来密集的爆竹声——子时到了,新年到了。
她停下脚步,望向山下。秦家村的灯火星星点点,每一点灯火后,都是一个家庭,一段人生。
而她手中的这片黄精,也许在未来,能守护更多这样的灯火。
“新年好,李先生。”她轻声说,对着山上的那点灯光。
然后转身,提着灯笼,坚定地朝家的方向走去。
身后,终南山沉默地矗立在除夕的夜色中。山中的黄精在雪下沉睡,等待春天的召唤。山下的药圃在规划中孕育,等待第一粒种子破土。
而历史,也在这一刻翻开了新的一页。
一个关于草药、关于医道、关于传承的故事,从这一年的除夕夜,真正开始了。
《终南黄精记》第一卷·第十章
春雪融时
正月十五,上元节。
终南山的第一场春雨,在清晨时分悄然落下。不是夏雨的滂沱,不是秋雨的缠绵,而是细细的、密密的雨丝,从铅灰色的云层中飘洒下来,悄无声息地滋润着沉睡了一冬的土地。
秦素月站在自家院门口,伸出手,接住几滴雨丝。雨水冰凉,但已没有了冬日的那种刺骨寒意。她抬头看天,云层很厚,但东南方的天际,隐约透出一抹淡青——那是春天将至的征兆。
“月儿,下雨了,快进来。”秦周氏在屋里唤道。
秦素月回到屋内。母亲已经能下地走动了,虽然还不能做重活,但简单的家务已经能胜任。此刻,她正坐在灶前烧水,准备煮元宵——那是用李玄景送来的糯米粉做的,馅是芝麻糖,虽然简陋,但已是难得的节日吃食。
“阿娘,今天李先生会来吗?”秦素月问。
“应该会。”秦周氏说,“昨日他不是说,今天要带你去药圃整地吗?”
秦素月的心跳快了半拍。这些天,她一直在盼着这一天。年过完了,春天来了,药圃的事该开始了。
她匆匆吃过早饭,就开始准备。换上最耐脏的粗布衣裤,头发扎紧,戴上斗笠——这是父亲留下的,虽然破旧,但还能挡雨。又检查了工具:药锄、铁锹、手套,都准备好了。
辰时正,李玄景准时到来。
他今天背着一个更大的背篓,里面装满了工具:不仅有药锄铁锹,还有绳尺、木桩、锤子,甚至还有几把奇形怪状的小工具,秦素月叫不出名字。
“先生早。”秦素月迎出去。
李玄景点点头,打量她一眼:“准备好了?”
“准备好了。”
“那走吧。”他转向秦周氏,“秦大嫂,我们傍晚回来。”
“哎,路上小心。”秦周氏送到院门口。
雨还在下,但小了些,成了毛毛雨。山路湿滑,两人走得很小心。李玄景走在前面,不时回头提醒秦素月注意脚下。
“春雨贵如油。”他说,“这场雨下得好,土地解冻得快,正适合整地。”
秦素月跟在他身后,看着他的背影。先生今天看起来精神很好,步履轻快,像是要去完成什么重要的使命。
一个时辰后,他们来到了那个山谷。
雨中的山谷,呈现出与冬日完全不同的景象。积雪已经化了大半,露出黑褐色的土地。那眼山泉水流更大了,泉水汩汩涌出,顺着天然的水道流向谷底,在低洼处形成一个小水潭。潭水清澈,能看见水底的卵石和游动的小虾。
最让秦素月惊喜的是,山谷里已经能看到零星的绿意——几丛早春的野菜冒出了嫩芽,石缝里的苔藓绿得发亮,甚至有一两株不知名的小草,已经开出了淡紫色的小花。
“春天真的来了。”她喃喃道。
“嗯。”李玄景放下背篓,“我们开始吧。”
他先带着秦素月重新丈量土地,用木桩和麻绳标记出各个区域:育苗区、种植区、晾晒区、工具存放区……每一块都有明确的边界和用途。
“育苗区要离水源近,便于灌溉。”他指着泉眼下方那块地,“这里做苗床,宽三尺,长两丈,一共做五个。”
秦素月认真记下。她发现李玄景规划得很细致,不仅考虑了功能,还考虑了日照、风向、排水等各种因素。这不像是在建药圃,倒像是在建一个精密的工坊。
标记完区域,开始整地。这是最辛苦的环节——要用铁锹翻土,深翻一尺,将板结的土壤打碎,清除石块和杂草根。
李玄景示范了正确的姿势:双脚分开与肩同宽,铁锹斜插入土,用脚踩实,然后利用腰力翻起土块。翻起的土块要用铁锹背面敲碎,让土壤松软。
“你来试试。”他把铁锹递给秦素月。
秦素月接过,学着李玄景的样子做。第一次,铁锹只插进土里半寸,就碰到了硬物——是冻土层。她用力踩,铁锹才深入一些。翻土时,因为用力不均,土块没翻过来,反而把铁锹别住了。
“腰要用力,不是手臂。”李玄景纠正她的姿势,“来,我教你。”
他站到秦素月身后,握住她的手,带着她做动作。秦素月能感觉到他手掌的温度和力量,那双手稳定而有力,带着她完成翻土的动作。
“这样……对……腰要转……好,翻!”
土块被完整地翻起,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噗”地落在旁边。土块裂开,露出下面深色的、湿润的土壤,散发出泥土特有的芬芳。
“就是这个感觉。”李玄景松开手,“记住这个力道。”
秦素月的脸有些发烫,不知是因为用力,还是因为刚才的近距离接触。她定了定神,继续翻土。这一次,她找到了感觉——腰腹发力,手臂顺势,铁锹入土、翻起、落土,一气呵成。
“很好。”李玄景赞许地点头,“你学得很快。”
他走到另一边,也开始翻土。两人一东一西,默默劳作。铁锹入土的声音、土块落地的声音、泉水的流淌声,还有偶尔的鸟鸣,交织成一首春天的劳作曲。
雨渐渐停了。云层散开,阳光从缝隙中漏下来,照在湿润的土地上,蒸腾起薄薄的水汽。山谷里弥漫着泥土和青草的清新气息。
翻完第一块地,秦素月已经汗流浃背。她直起腰,用手背擦去额头的汗。看向李玄景,他也在擦汗,但动作不停,已经翻完了两垄地。
“先生,歇会儿吧。”她说。
“好。”李玄景放下铁锹,走到泉边洗手,然后从背篓里取出水囊和干粮。
两人坐在泉边的石头上,吃午饭。还是简单的烤饼和咸菜,但就着甘甜的泉水,别有一番风味。
“累吗?”李玄景问。
“累,但值得。”秦素月看着翻好的土地,心中涌起成就感。那些土地原本荒芜,现在被整理得平平整整,等待播种。这种亲手创造的感觉,很踏实。
“这才刚开始。”李玄景说,“整完地,还要做苗床、施肥、播种、育苗……每一环节都不能马虎。黄精娇贵,对土壤、水分、温度都有要求。”
他从背篓里取出一个小本子,翻开。里面是他画的示意图和记录:土壤的酸碱度、日照时间、水源情况……密密麻麻,都是这些天他观察记录的数据。
“我们要建的不是普通的药圃。”他指着本子说,“而是一个试验场。不同的种植方法、不同的管理方式,都要做对比试验。这样,我们才能找到最适合黄精生长的条件。”
秦素月凑近看,那些数据她看不太懂,但她能感受到李玄景的认真和严谨。这个男人,是真的把这件事当成一项事业在做。
“先生,”她忽然问,“如果……如果我们失败了怎么办?”
“失败?”李玄景看着她,“你怕失败?”
秦素月点头:“我怕……怕辜负先生的期望,怕浪费了那些珍贵的种子,怕……”
“怕让你母亲失望?”李玄景接过话头。
秦素月低下头:“嗯。”
李玄景沉默了片刻,说:“我祖父找黄精找了三年,没找到。我找了十二年,才找到一株。你说,这算不算失败?”
秦素月一愣。
“但我没放弃。”李玄景继续说,“因为我知道,只要方向对,坚持走下去,总有一天会成功。种药也是如此——可能今年失败,明年失败,但只要不断尝试,不断改进,总有一天会成功。”
他望向翻好的土地,眼中充满希望:“你看这片土地,它不会辜负努力的人。你给它种子,给它汗水,它就会还你收获。这就是自然之道。”
秦素月被这番话鼓舞了。是啊,父亲当年采药,也不是每次都能采到。有时候在山里转几天,空手而归。但他从不气馁,第二天照样进山。
“我明白了。”她抬起头,眼神重新变得坚定,“我不怕失败了。”
“好。”李玄景站起身,“那我们继续。”
下午的工作是制作苗床。按照规划,苗床要高出地面三寸,这样利于排水。床面要平整,土壤要细碎,不能有石块。
李玄景教秦素月用耙子整平床面,那是一种特制的木耙,齿很密,能把土块耙碎,把床面整得如镜面般平整。
“苗床做好了,下一步就是施肥。”李玄景说,“黄精喜肥,但不能用生肥,要用腐熟的农家肥。我前些日子攒了些,过几天运过来。”
秦素月一边耙土一边问:“先生,种子什么时候下?”
“惊蛰前后。”李玄景说,“种子要先处理——混在湿沙里,埋在阴凉处,让它们‘破眠’。这个过程要二十天左右,现在就可以开始了。”
他从怀里取出那个小布包,打开。黄精种子还是黑亮的,但仔细看,有些种子的种皮已经微微开裂——这是开始活动的迹象。
“今晚回去,我就教你处理种子。”他说。
秦素月点点头,手中的耙子更加用力了。她要为这些种子准备最舒适的温床,让它们安心发芽,茁壮成长。
太阳西斜时,五个苗床全部完成。整整齐齐地排列在泉眼下方,像五块等待书写的白纸。
李玄景站在苗床边,满意地点头:“不错,比我想象的完成得快。”
秦素月也站在他身边,看着这片初具雏形的药圃,心中充满感慨。一个月前,这里还是一片荒芜。而现在,土地被唤醒,规划已定,种子待播。这一切,都是她和先生亲手创造的。
“今天辛苦了。”李玄景收拾工具,“回去后,早点休息。明天我们开始处理种子。”
“嗯。”秦素月也收拾自己的工具。
回程的路上,雨完全停了。西边的天空,云层被落日染成金红色,像一幅绚丽的织锦。山谷在暮色中安静下来,只有泉水还在不知疲倦地流淌。
秦素月回头看了一眼。那片苗床在夕阳的余晖中,泛着淡淡的金光,像大地的眼睛,注视着天空。
“明年这时候,”李玄景说,“这里就该是一片绿意了。”
“嗯。”秦素月用力点头。
两人一前一后,走在回家的山路上。夕阳将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湿润的土地上。那影子,一个高大挺拔,一个纤细坚定,并肩而行,走向同一个方向。
山脚下,秦家村的炊烟已经升起,在暮色中袅袅上升。
而山中的药圃,也在这一天,真正开始了它的生命历程。
土地准备好了,种子准备好了,春天准备好了。
只等惊蛰的那声惊雷,唤醒一切沉睡的生命。
秦素月不知道,这片小小的药圃,将在未来成为终南山黄精种植的源头。她更不知道,她和李玄景今天洒下的汗水,将在百年后浇灌出一片惠及万民的药田。
但此刻,她只是一个普通的农家女,跟着一个特别的医者,在春天的第一场雨后,翻开了大地的新篇章。
路还长,但第一步,已经迈出。
坚实而有力。



【作者简介】胡成智,甘肃会宁县刘寨人。中国作协会员,认证作家。北京汉墨书画院高级院士。自二十世纪八十年代投身文学创作,现任都市头条编辑。《丛书》杂志社副主编。北京墨海书画院鉴约作家。曾在北京鲁迅文学院大专预科班学习,并于作家进修班深造。七律《咏寒门志士·三首》荣获第五届“汉墨风雅兰亭杯”全国诗词文化大赛榜眼奖。军人题材诗词《郭养峰素怀》荣获全国第一届“战歌嘹亮-军魂永驻文学奖”一等奖;代表作《盲途疾行》荣获全国第十五届“墨海云帆杯”文学奖一等奖。中篇小说《金兰走西》在全国二十四家文艺单位联办的“春笋杯”文学评奖中获得一等奖。“2024——2025年荣获《中国艺术家》杂志社年度优秀作品和作者称号”荣誉证书!
早期诗词作品多见于“歆竹苑文学网”,代表作包括《青山不碍白云飞》《故园赋》《影畔》《磁场》《江山咏怀十首》《尘寰感怀十四韵》《浮生不词》《群居赋》《觉醒之光》《诚实之罪》《盲途疾行》《文明孤途赋》等。近年来,先后出版《胡成智文集》【诗词篇】【小说篇】及《胡成智文集【地理篇】》三部曲。
长篇小说有:
《高路入云端》《野蜂飞舞》《咽泪妆欢》《野草》《回不去的渡口》《拂不去的烟尘》《窗含西岭千秋雪》《陇上荒宴》《逆熵编年史》《生命的代数与几何》《孔雀东南飞》《虚舟渡海》《人间世》《北归》《风月宝鉴的背面》《因缘岸》《风起青萍之末》《告别的重逢》《何处惹尘埃》《随缘花开》《独钓寒江雪》《浮光掠影》《春花秋月》《觉海慈航》《云水禅心》《望断南飞雁》《日暮苍山远》《月明星稀》《烟雨莽苍苍》《呦呦鹿鸣》《风干的岁月》《月满西楼》《青春渡口》《风月宝鉴》《山外青山楼外楼》《无枝可依》《霜满天》《床前明月光》《杨柳风》《空谷传响》《何似在人间》《柳丝断,情丝绊》《长河入海流》《梦里不知身是客》《今宵酒醒何处》《袖里乾坤》《东风画太平》《清风牵衣袖》《会宁的乡愁》《无边的苍茫》《人间正道是沧桑》《羌笛何须怨杨柳》《人空瘦》《春如旧》《趟过黑夜的河》《头上高山》《春秋一梦》《无字天书》《两口子》《石碾缘》《花易落》《雨送黄昏》《人情恶》《世情薄》《那一撮撮黄土》《镜花水月》 连续剧《江河激浪》剧本。《江河激流》 电视剧《琴瑟和鸣》剧本。《琴瑟和鸣》《起舞弄清影》 电视剧《三十功名》剧本。《三十功名》 电视剧《苦水河那岸》剧本。《苦水河那岸》 连续剧《寒蝉凄切》剧本。《寒蝉凄切》 连续剧《人间烟火》剧本。《人间烟火》 连续剧《黄河渡口》剧本。《黄河渡口》 连续剧《商海浮沉录》剧本。《商海浮沉录》 连续剧《直播带货》剧本。《直播带货》 连续剧《哥是一个传说》剧本。《哥是一个传说》 连续剧《山河铸会宁》剧本。《山河铸会宁》《菩提树》连续剧《菩提树》剧本。《财神玄坛记》《中微子探幽》《中国芯》《碗》《花落自有时》《黄土天伦》《长河无声》《一派狐言》《红尘判官》《诸天演教》《量子倾城》《刘家寨子的羊倌》《会宁丝路》《三十二相》《刘寨的旱塬码头》《刘寨史记-烽火乱马川》《刘寨中学的钟声》《赖公风水秘传》《风水天机》《风水奇验经》《星砂秘传》《野狐禅》《无果之墟》《浮城之下》《会宁-慢牛坡战役》《月陷》《灵隐天光》《尘缘如梦》《岁华纪》《会宁铁木山传奇》《逆鳞相》《金锁玉关》《会宁黄土魂》《嫦娥奔月-星穹下的血脉与誓言》《银河初渡》《卫星电逝》《天狗食月》《会宁刘寨史记》《尘途》《借假修真》《海原大地震》《灾厄纪年》《灾厄长河》《心渊天途》《心渊》《点穴玄箓》《尘缘道心录》《尘劫亲渊》《镜中我》《八山秘录》《尘渊纪》《八卦藏空录》《风水秘诀》《心途八十一劫》《推背图》《痣命天机》《璇玑血》《玉阙恩仇录》《天咒秘玄录》《九霄龙吟传》《星陨幽冥录》《心相山海》《九转星穹诀》《玉碎京华》《剑匣里的心跳》《破相思》《天命裁缝铺》《天命箴言录》《沧海横刀》《悟光神域》《尘缘债海录》《星尘与锈》《千秋山河鉴》《尘缘未央》《灵渊觉行》《天衍道行》《无锋之怒》《无待神帝》《荒岭残灯录》《灵台照影录》《济公逍遥遊》三十部 《龙渊涅槃记》《龙渊剑影》《明月孤刀》《明月孤鸿》《幽冥山缘录》《经纬沧桑》《血秧》《千峰辞》《翠峦烟雨情》《黄土情孽》《河岸边的呼喊》《天罡北斗诀》《山鬼》《青丘山狐缘》《青峦缘》《荒岭残灯录》《一句顶半生》二十六部 《灯烬-剑影-山河》《荒原之恋》《荒岭悲风录》《翠峦烟雨录》《心安是归处》《荒渡》《独魂记》《残影碑》《沧海横流》《青霜劫》《浊水纪年》《金兰走西》《病魂录》《青灯鬼话录》《青峦血》《锈钉记》《荒冢野史》《醒世魂》《荒山泪》《孤灯断剑录》《山河故人》《黄土魂》《碧海青天夜夜心》《青丘狐梦》《溪山烟雨录》《残霜刃》《烟雨锁重楼》《青溪缘》《玉京烟雨录》《青峦诡谭录》《碧落红尘》《天阙孤锋录》《青灯诡话》《剑影山河录》《青灯诡缘录》《云梦相思骨》《青蝉志异》《青山几万重》《云雾深处的银锁片》《龙脉劫》《山茶谣》《雾隐相思佩》《云雾深处的誓言》《茶山云雾锁情深》《青山遮不住》《青鸾劫》《明·胡缵宗诗词评注》《山狐泪》《青山依旧锁情深》《青山不碍白云飞》《山岚深处的约定》《云岭茶香》《青萝劫:白狐娘子传奇》《香魂蝶魄录》《龙脉劫》《沟壑》《轻描淡写》《麦田里的沉默》《黄土记》《茫途》《稻草》《乡村的饭香》《松树沟的教书人》《山与海的对话》《静水深流》《山中人》《听雨居》《青山常在》《归园蜜语》《无处安放的青春》《向阳而生》《青山锋芒》《乡土之上》《看开的快乐》《命运之手的纹路》《逆流而上》《与自己的休战书》《山医》《贪刀记》《明光剑影录》《九渊重光录》《楞严劫》《青娥听法录》《三界禅游记》《云台山寺传奇》《无念诀》《佛心石》《镜天诀》《青峰狐缘》《闭聪录》《无相剑诀》《风幡记》《无相剑心》《如来藏剑》《青灯志异-开悟卷》《紫藤劫》《罗经记异录》《三合缘》《金钗劫》《龙脉奇侠录》《龙脉劫》《逆脉诡葬录》《龙脉诡谭》《龙脉奇谭-风水宗师秘录》《八曜煞-栖云劫》《龙渊诡录》《罗盘惊魂录》《风水宝鉴:三合奇缘》《般若红尘录》《孽海回头录》《无我剑诀》《因果镜》《一元劫》《骸荫录:凤栖岗传奇》《铜山钟鸣录》《乾坤返气录》《阴阳寻龙诀》《九星龙脉诀》《山河龙隐录》《素心笺》《龙脉奇缘》《山河形胜诀》《龙脉奇侠传》《澄心诀》《造化天书-龙脉奇缘》《龙脉裁气录》《龙嘘阴阳录》《龙脉绘卷:山河聚气录》《龙脉奇缘:南龙吟》《九星龙神诀》《九星龙脉诀》《北辰星墟录》《地脉藏龙》等总创作量达三百余部,作品总数一万余篇,目前大部分仍在整理陆续发表中。
自八十年代后期,又长期致力于周易八卦的预测应用,并深入钻研地理风水的理论与实践。近三十年来,撰有《山地风水辨疏》《平洋要旨》《六十透地龙分金秘旨》等六部地理专著,均收录于《胡成智文集【地理篇】》。该文集属内部资料,未完全公开,部分地理著述正逐步于网络平台发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