执笔,为你
北山的风是我抒写的长信
——气温20,多云间晴
落款:南国的秋
◇波吒简评:“执笔,为你”,是向某个特定的人传递的内心情感。诗从南方发出,寄往北方某地。首句将无形的风比作有温度的长信,那是诗人内心涌动的思绪,情感绵长、深沉。
在中国古代,有一种风叫“花信风”,指的是随着季节变化而吹来的特定风向,这些风往往伴随着特定花卉的开放。后来,花信风从单纯的自然现象记录,发展成为文人墨客重要的创作题材,这些作品往往借花信风表达时光流逝、生命轮回的感悟,或寄托思乡怀人的情感。
风不受人为控制,来去自由,正如情感不应被刻意约束。同时,风的无形特质也暗示着这份情感可能难以具象化,只能用心感受。
开头和结尾点明了收信人和寄信人的位置,而信中的内容“——气温20,多云间晴”,却令人称奇。不说爱与思恋之类的情话,只告诉对方,我这里气温20度,不冷不热,天气“多云间晴”。实则是告诉对方,我这里一切尚好,请无挂念。这种克制中的深情,平淡里的炽热,简单含蓄的两句话,却胜过千言万语。
最后的“落款:南国的秋”。落款本应是书信的结束,在这里却成为诗歌的收束,形成一种独特的结构美感。“南国的秋”与开头的“北山”形成地理上的呼应,表明相互间的距离很远。
也许,这只是诗人自作多情所拟写的情诗,是向茫茫人海投放的一封“漂流信”。让我想到唐朝时,洛阳宫中的一个宫女在梧桐叶上写了一首诗,放入御沟随水流出,此叶恰好被沟外诗人顾况发现,诗曰:“流水何太急,深宫尽日闲。殷勤谢红叶,好去到人间”。当然这首诗与红叶诗是有本质区别的,一是处境不同,二是目的不一样。
整首诗语言简练,意象清新,表达了一种含蓄而深沉的情愫。
未寄的信
日记本夹着银杏书签
每一行“爸爸”都洇着水渍
邮票怎么也盖不上邮戳
◇波吒简评:《未寄的信》是一首情感含蓄而浓郁的微诗。通过全诗,我们能读出一个女儿对父亲深藏的情感,以及因种种原因未能传达的遗憾。
日记本作为个人情感的私密载体,传递出女儿内心深处那些想说却未能说出口的话语。而“银杏书签”既是一种标记,也是一种停滞——它停留在某一页,就像情感被定格在某个时刻,无法继续向前。银杏叶在文学传统中常被视为永恒与记忆的象征。它既是时间的见证者,又是情感的守护者,将那些未能说出口的话语永远定格在书页之间。
日记中无数次“爸爸”二字,但很多字迹都被水渍晕染得模糊不清。每当笔尖触到纸面,思念就如潮水般涌来,泪水不受控制地滴落在纸上,把刚写下的字迹晕开。“洇”字既描述了墨水或泪水在纸上的扩散,也隐喻了情感的蔓延与无法抑制。
邮票“盖不上邮戳”是遇到某种阻碍,或是心理上的迟疑,或是现实中的隔阂。使得这封信永远停留在“未完成”的状态。诗人给读者留下悬念。
父亲与子女之间的关系往往是复杂而微妙的,既有深厚的爱,也可能存在隔阂或未能言说的遗憾。在中国古诗文中,父亲常常是一个被固化和僵化的板起脸教育孩子的形象。所谓“严父慈母”。“严”字,是父爱的一种表现形式,它不应该是冷漠、隔膜的代名词。
诗中的“未寄的信”正是这种关系的隐喻——许多话到了嘴边却无法说出口,许多情感藏在心里却无法传递。使得信永远无法被真正寄出。
一个“未”字,道出了多少人生遗憾与无奈。这封永远停留在想象中的信,或许包含着女儿对父亲的感激、歉意、思念,或是其他复杂的情感。但正是这种未完成的状态,反而让诗歌具有了更强大的情感张力,让读者能够在想象中填补那些留白的空间。
把它当成软语,紧紧捂着
经年后却成了结石
总在午夜,隐隐作痛
◇波吒简评:光看标题“半句承诺”就很有意思,它不是完整的誓言,而是未竟的话语,带着暧昧与不确定性。诗人将它比作“软语”,让我们联想到耳畔的温柔絮语,那种让人心头一热的甜蜜。但正是这种不完整的、模糊的承诺,最容易让人产生无限遐想,也最容易在时光中发酵变质。正因如此,诗中人物像守护珍宝般将这句未竟的承诺揣在怀里(“紧紧捂着”),既怕它消失,又怕被人发现。这种矛盾心理正是现代人情感困境的写照——明知是虚幻,却仍执着地相信。
曾经的甜言蜜语,在时间的催化下竟变成了体内的异物,成为无法消化的痛苦。结石的特性是缓慢形成、顽固存在、不时发作,与未兑现的承诺带来的心理创伤何其相似。诗人运用了意象的陌生化处理(将承诺造成的恶果比作结石),创造了新颖的审美体验。
午夜是孤独最容易侵袭的时刻,而“隐隐作痛”则准确描述了那种不剧烈却挥之不去的痛感。诗人没有用“剧痛”或“刺痛”,而是选择了“隐痛”,更符合现代人压抑情感的特质。
《半句承诺》这首诗非常耐人寻味。它既不是完整的诺言,也不是彻底的谎言,它处于一种暧昧的中间状态。这种承诺往往带着温柔的假象,让人忍不住想要相信,却又无法完全依靠。它告诉我们:“半句承诺”对人的伤害,往往比绝情的话更持久。
在生活中,我们常常也会遇到这样的“半句承诺”。比如“等我有空……”、“下次一定……”或是“争取”“试试看”这些未竟的话语,最初都会给受诺人,带来美好的期待。就像诗中说的“把它当成软语,紧紧捂着”。
时间是公正的裁判。那些被我们小心收藏的“半句承诺”,经年累月后非但没有兑现,反而在心底凝结成坚硬的结石。它们不再是被温柔以待的软语,而成了无法消化的心结。这种痛感之所以挥之不去,正是因为半句承诺具有双重性:它既给了我们希望,又让我们失望。半句承诺给我们一个残酷的提示:真正的承诺哪怕只有半句,也要付诸行动。
◇波吒,本名田小波,山城重庆人,中国散文学会、诗歌学会、微型诗学会,重庆市作家协会、诗词学会、楹联学会、新诗学会、美国华人诗学会会员,当地地方志协会理事,非物质文化遗产专家。各类文章散见国内外二百余家报刊,时有作品获奖入集。参与编写、编辑出版的书籍二十余本,主编《开州田氏族谱》计八十余万字。入选微诗合集《当代微诗八大家》《25位三行诗诗人作品集》(美国)等。出有微型诗集《豌豆苞谷》,散文集《笔耕犁痕》,著有长篇人物传记《月照丹青》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