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听到雪落到地上的声音
作者:冀国庆
诵读:张玉阁
这声音原是极轻的,轻到非得让世界先睡熟了,让自己的心也沉静到古井水一般,才可细细地辨出来。
子夜过后,窗外一种无边无际的岑寂,仿佛把时间都给黏住了,凝滞不动。耳廓的深处,像有一根极细的蚕丝被微风拂了一下,颤巍巍的,几乎算不得一个声响,倒更像寂静本身裂开的一道缝隙,我心里一动:是了,下雪了哦。悄悄拉开一点窗帘,外面黑沉沉的,并看不见雪花,只是觉得那黑暗比先前要松软些,透着一丝朦胧的、灰白的微光,我便又回到床上,阖了眼,专心地“看”这场看不见的雪。
那落在楼下邻家铁皮遮雨棚上的,是一种极琐碎的“沙沙”声,像是春蚕在深夜啃食着阔大的桑叶,又细,又密,又带着点儿津津有味的贪婪,这声音是硬的,脆的,带着金属的余韵,而落在树上的,便不同了,先是极轻的“噗”的一响,仿佛一个温柔的叹息,那是雪终于抱稳了一弯树梢;许久后,大约是枝条不堪那微茫的重负,轻轻向下一坠,便有一小撮雪粉滑落,那声音又变成一种干燥的、几乎听不见的“窸窣”,像上好的丝绸在暗夜里相互摩挲。
我的神思有些恍惚起来,飘到很远很远的年月里去了。记得也是这样的雪夜,不过是在小时候的老屋,屋檐是深阔的,雪落在红瓦上,声音要钝一些,闷一些,久了,檐口便渐渐挂下晶莹的冰凌。屋子正中升着一个烧煤取暖的铁炉子,里面燃烧着暗红的火。外婆总在这样的时候,给我们一群小孩子烤些土豆地瓜,她并不说话,只静静地望着炉里的火,火光在她慈祥而布满皱纹的脸上跳动。那时,我也听着窗外的雪声,觉得那声音是暖的,是带着土豆地瓜甜香和炭火气味的,是可以钻到梦里去的,那种安稳,是扎在土地深处的。
如今,小时候的老屋早已不在了,外婆也化作故乡山冈上一抔安静的土。我在这个城市钢筋水泥的格子间里,听着同样落雪的声音,那声音却似乎薄了许多,也凉了许多,它,不再是包裹着我的暖声,倒像一层透明的、冷冷的玻璃,将我隔在这头,将那些温热的记忆隔在那头。雪的静,原来也是有分别的;一种静是丰盈的归宿,另一种静,却总带着点儿伶仃的客愁。
想起柳宗元写“千山鸟飞绝,万径人踪灭”,那雪是重的,重到能压灭一切生命的痕迹;张岱去湖心亭看雪,“天与云与山与水,上下一白”,那雪也是重的,重到将整个宇宙都融成一片混沌的、原始的“白”。而我此刻听到的雪声,却又是这般地“轻”,轻得像个梦境,一碰就要醒了。
这一轻一重之间,藏着多少自然的机锋与人生的况味呢?我们平日里营营役役,所求的,或许是某种“重”——功名的重,情感的重,生命积累的重。可偏偏是这般轻盈的、了无痕迹的雪声,却能在深夜里,将那些“重”都暂时地卸去了,让你感到一种近乎“空”的解脱。这雪,是在用它亿万片轻盈的魂魄,演示着一种“放下”的哲学么?
作者简介
冀国庆(牧仁)蒙古族,中共党员,内蒙古中央党校企经管,阜新矿院电气化自动工程。曾任学校教师,矿采部企业书记。在省市文艺专刊发表诗歌,散文,纪实报告文学新闻等。
诵者简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