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王辉成
著名哲学家、北大教授张世英认为,人与物本是功利取用的关系,而情意的寄寓能让寻常物件生出灵性,从而连接世界、体悟心灵。《红楼梦》中宝黛传情的旧帕、黛玉葬花的花锄,都是这份哲思的鲜活印证;沈复《浮生六记》中芸娘插花、沧浪赏月的闲情,南宋词人姜夔踏雪寻梅、倚窗填词的雅韵,更将这份寓情于物的智慧,织入了烟火日常。读书品茶、插花写字、山水出游,都是精雅生活。它从来不是富贵者的专属,无关财富多少地位高下。
《红楼梦》里的寻常物什,也总带着人情的温度,恰是张世英先生理论的生动注脚。宝玉挨打后,托晴雯送去的两条家常旧帕,本是半新不旧的寻常之物,既无金玉的贵重,亦无绸缎的华美,却因承载着宝黛之间欲说还休的情意,成了爱的信物。黛玉握着帕子,指尖触到的是牵挂,眼底映出的是深情,方有了帕上题诗的千古绝唱。贾母亦是深谙寓情于物的智者,她为潇湘馆换上烟霞般的“霞影纱”,让黛玉的居所添了几分空灵雅致;给宝钗案头摆上墨烟冻石鼎,让蘅芜苑的素净多了一丝沉稳。那些窗纱、石鼎,本是建筑与陈设的寻常部件,因了贾母的巧思与关照,成了慰藉人心的风景。就连凸碧堂赏月时的那支笛声,贾母也叮嘱“远远地吹起来就够了”,不求繁弦急管的热闹,只取清远悠扬的意境。月色、笛声、人心相映,便有了“烦心顿解,万虑齐除”的超然。世间万物本无高下之别,因人心的情意相牵,方生出万般迥异的美好。
这份精雅,从不是遥不可及的文人雅集,而是藏在居家生活的一茶一书、一花一字里。不必追求雕梁画栋的屋舍,不必囤积奇珍异宝的摆件。正如明代文学家、书画家陈继儒所言:“茅屋三间,木榻一床,烧清香,啜苦茗,读数行书”,已是人间乐事。沈复《浮生六记》中的芸娘,更是将这份雅趣融入柴米油盐的高手。她布衣荆钗,却能于寻常花草间觅得真趣,插花时“以老莲子薄擘去皮,取仁,仍将粉衣剥净,用鸡汤煨极烂,以针穿莲子中孔,贯以线,每莲子间隔开,嵌于花间”,让草木添了几分灵动;她与沈复寄居沧浪亭,“夏月荷花初开时,晚含而晓放。芸用小纱囊撮茶叶少许,置花心,明早取出,烹天泉水泡之,香韵尤绝”,一茶一花,皆是匠心。晨起时,取一只粗陶茶杯,沏一壶滚烫的热茶,看茶叶在水中舒展沉浮,听沸水在壶中咕嘟作响,鼻尖萦绕着淡淡的茶香。此刻心无旁骛,便是与茶的独处,也是与自己的对话。午后,临窗而坐,摊开一本泛黄的书,不必强求读懂圣贤哲理,哪怕只是几行闲文,也能让思绪跟着文字游走,暂时忘却尘世的喧嚣。兴起时,剪一枝窗外的月季,随意插进青瓷瓶里,不必讲究插花的章法,看花瓣的纹路,闻花蕊的清香,便觉春色入户。铺开宣纸,提笔写字,不必追求笔走龙蛇的功力,哪怕只是临摹几个简单的笔画,感受墨汁在纸上晕染的痕迹,体会手腕发力的轻重缓急,也是一场专注的修行。这些看似琐碎的日常,没有功名利禄的牵绊,没有世俗应酬的烦扰,只在专注当下的那一刻,让心灵得到安顿,让平凡的日子生出诗意。
这份觉知,也藏在出游旅行的途中,却无关目的地的远近与盛名,只在是否能守住内心的澄明。葡萄牙诗人佩索阿说:“不必非要去君士坦丁堡看落日,任何落日都只是落日;如果心中没有自由感,那么去何处都没有用。”南宋词人姜夔,一生布衣漂泊,却最懂这份行走中的觉知。他踏雪访石湖,与范成大围炉赏梅,写下《暗香》《疏影》两首千古绝唱,“旧时月色,算几番照我,梅边吹笛”,月色、笛声、梅影,因他的词心凝成千古清景;他泛舟苕霅,看“波心荡,冷月无声”,寻常的水色月光,在他笔下化作清冷空灵的意境。如今我们总热衷于打卡网红景点,忙着在朋友圈晒出旅途的照片,却忘了旅行的本意,是让心灵挣脱束缚,而非换个地方继续焦虑。有人环游四大洋,却满脑子都是未完成的工作、未解决的难题;有人只是漫步在城郊的公园,看夕阳染红天际,听晚风拂过树梢,便觉满心欢喜。这便是觉知的力量。不必远赴名山大川,家门口的一条小河,街角的一片绿荫,都能成为心灵的栖息地。就像陶渊明“笑傲东轩下,聊复得此生”的悠然,他不必跻身庙堂,不必寻访仙境,只在田园间饮酒赏菊,便寻到了生命的本真。旅行的意义,从来不是逃离当下,而是在行走中找回自我,在陌生的风景里,依然能保持内心的平静与从容。这正是张世英先生所倡导的“美在自由”的人生境界。
身处万物互联的信息社会,我们的生活被不确定性裹挟,被无休止的忙碌填满。我们急于填满每一分钟,忙着做事,忙着思考,却忘了如何平心静气地“无所事事”;我们追逐功名利禄,被物质欲望牵绊,在为物所役的过程中,渐渐迷失了生命的本真方向。张世英先生曾说,哲学是关于人的学问,本不应自外于实际生活。而精雅生活的修炼,从来不是一场逃离尘世的修行,恰恰是在烟火人间里练就的从容,是在日常点滴中寻回对生活的感知。就像《红楼梦》里的黛玉,雅趣盎然,还教“慕雅女”香菱学诗,让懵懂丫鬟也能领略“大漠孤烟直,长河落日圆”的壮阔,让平凡生命生出对美的向往;就像芸娘,于布衣蔬食间经营出“布衣菜饭,可乐终身”的圆满;就像姜夔,以一支笔、一管笛,在漂泊岁月里守得一份精神的富足;更像那些“红楼梦精雅生活”文创产品,将占花名酒令、消寒图、老君眉白茶融入日常,让经典的韵味在寻常日子里流淌,让每个人都能在与物相伴的时光里,感受传统文化的美好。
这份从容的修炼,无关财富,无关地位。富贵者可以在园林雅筑里品茗赏画,清贫者也能在陋室茅檐下读书听雨。关键在于,是否能守住内心的明澈,是否能专注于当下的每一刻。当我们不再被外物的喧嚣所扰,不再被他人的眼光所困,懂得寓情于物,懂得与自己相处,便能在不确定的世界里,寻得一份笃定的安顿。就像张世英先生一生所践行的,心游天地外,意在有无间,以通透的心境看待世界,以真诚的情意对待万物,便处处皆是风景。
正如古人所言:“但识琴中趣,何劳弦上音。”精雅的真谛,从来不在器物的贵重,而在心灵的丰盈;生活的美好,从来不在远方的追逐,而在当下的觉知。以心为舟,以情为桨,于寻常处觅得雅趣,于专注中安顿此生,不辜负每一个当下,不辜负每一份热爱,便是对生活最好的回应,也是人间至乐。
2026.2.1
作者简介:王辉成,中国散文学会、山东省作家协会、山东省散文学会会员,齐鲁晚报情报员,“齐鲁晚报·齐鲁壹点”个人号、都市头条、微信公众号《玫城文学》主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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