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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美洲文旅同题社】
2026年1月下旬刊散文精选
本期上刊作者1人:楚旺群
目 录
01、楚旺群《晚凉》
02、楚旺群《石碑沟的月光》
03、楚旺群《腊八吃顿稠饭》
01、晚凉
文/楚旺群
院角的老槐树落了半地黄叶,秋风卷着碎响扫过矮墙,王桂英端着碗温好的小米粥,往公公李老汉的偏屋走。
李老汉蜷在竹椅上,枯瘦的手摩挲着磨得发亮的竹扶手,眼神怔怔地望着窗外的槐树,那是他年轻时亲手栽的,如今枝繁叶茂,他却连站着扶一扶树干的力气都快没了。
“爹,喝点粥吧,温乎的。”桂英把碗递过去,声音软和。李老汉回过神,接过碗,手却抖了抖,粥汁溅在蓝布褂子上,洇出一小片湿痕。他慌忙去擦,嘴里讷讷道:“瞧我这没用的,又弄脏了。”
桂英按住他的手,拿过抹布轻轻擦着:“爹,这有啥,衣裳脏了洗就是,您别往心里去。”她挨着竹椅坐下,看着公公鬓角的白霜,心里发酸,“您这一辈子,为这个家操碎了心,小时候建军跟在您屁股后面,喊着爹是大树,能遮风挡雨,那时候多亲啊。”
李老汉的眼睫颤了颤,碗沿抵着唇,却没喝一口。“树老了,就成柴了。”他叹着气,声音哑得像被砂纸磨过,“现在我就是个累赘,啥也干不了,还净添乱。昨天建军回来,我就是多说了句让他出门看着点车,他就瞪我,说我老糊涂了,净说废话,把我当傻子似的训。”
说到这,李老汉的眼眶红了,浑浊的泪顺着皱纹往下淌,滴在粥碗里,漾开小小的涟漪。“我知道我老了,记性差,手脚慢,可我心里疼他啊。他小时候发烧,我背着他走了十里地去卫生院,雪地里摔了好几跤,爬起来接着走;他娶媳妇,我把攒了一辈子的钱都拿出来,连件新褂子都舍不得买;他生了孩子,我天天往城里跑,送鸡蛋送菜,就怕他们吃不好。我这辈子,没为自己活过一天,到老了,却成了他嘴里的废品,吆来喝去的,桂英啊,我这心,跟被刀子剜似的,疼啊。”
桂英听着,鼻子一酸,也红了眼。她嫁过来二十年,公公的好,她看在眼里。这个老实巴交的庄稼汉,一辈子勤勤恳恳,把所有的爱都给了儿子李建军。小时候的李建军,黏着公公,走哪跟哪,公公扛着锄头下地,他就跟在后面捡石子;公公坐在槐树下抽烟,他就趴在公公腿上听故事,那时候,李建军总说,爹是天底下最厉害的人,以后长大了,要好好孝敬爹。
可谁能想到,岁月磨去了少年的依恋,也磨淡了心底的温情。李建军长大了,成家了,日子越过越好,却渐渐忘了父亲的付出。他嫌公公走路慢,嫌公公吃饭洒汤,嫌公公话多啰嗦,甚至在公公不小心打碎了一个碗时,脱口而出一句“你这老东西,怎么跟个傻子似的,啥也干不好”。
那句话,像一根针,狠狠扎进了李老汉的心里。他愣在原地,半天说不出话,看着眼前熟悉又陌生的儿子,只觉得心寒。那是他捧在手心长大的孩子,是他用一生去守护的希望,如今,却如此嫌弃他。
从那以后,李老汉就更沉默了,话越来越少,总是一个人蜷在偏屋,不敢多说一句话,不敢多做一件事,生怕再惹儿子生气。他怕自己真的成了儿子的累赘,怕自己那点仅剩的尊严,也被磨得一干二净。
桂英劝过李建军,说爹老了,多担待点,可李建军总是不耐烦,说:“我工作忙,哪有功夫跟他磨叽,他自己糊涂,还不让人说?”直到前几天,李建军下班回家,看到父亲蹲在院角,偷偷抹眼泪,手里攥着一张李建军小时候的照片,照片上的李建军,骑在公公的脖子上,笑得一脸灿烂。
那一刻,李建军的心里像被重锤砸了一下,猛地愣住了。他看着父亲佝偻的背影,看着那满头的白发,突然想起了小时候,父亲背着他走过的十里雪地,想起了父亲为他攒钱娶媳妇时的模样,想起了父亲每次给他送菜时,那满是期盼的眼神。他才发现,父亲真的老了,老到再也扛不动锄头,老到再也护不住他,老到连说话,都要看他的脸色。
愧疚和自责,像潮水一样将他淹没。他走到父亲身边,声音哽咽:“爹,对不起,我错了,我不该说那些话,不该嫌弃您。”
李老汉抬起头,看着儿子泛红的眼眶,浑浊的泪又流了下来。他摇了摇头,想说没关系,可话到嘴边,却只化作一声轻轻的叹息。他拍了拍儿子的手,那双手,曾经牵着他长大,如今,却能轻易地伤了他的心。
只是,伤透了的心,岂是一句轻飘飘的道歉就能抹平的?就像摔碎的镜子,就算拼得再完整,裂痕也永远都在。那道裂痕,刻在李老汉的心里,也刻在岁月的褶皱里,提醒着所有人,树欲静而风不止,子欲养而亲不待,别等失去了,才懂得珍惜,别等寒了心,才想起道歉。
秋风又起,槐树叶落得更急了,偏屋里的小米粥,还温着,就像一颗父亲的心,无论被伤得多深,始终都为孩子留着一份温热,从未凉过。

02、石碑沟的月光
文/楚旺群
老楚蹲在麦场的石磙子上抽烟,烟蒂明灭的红,在荥阳的秋夜里像一颗不肯睡的星。
旁边的马灯昏黄,映着桂英嫂子补了又补的蓝布衫。她刚帮老楚把最后一袋新麦扛进仓,额角的汗珠子滚下来,砸在脚边的土坷垃上,洇出一小片湿印。
“楚哥,你这麦子囤得严实,明年开春准能卖个好价钱。”桂英嫂子的声音裹着夜风,软乎乎的,像场边那片刚灌浆的谷子。
老楚“嗯”了一声,把烟蒂摁灭在石磙子的纹路里。他想起三年前,自家的几亩薄田遭了旱,眼瞅着就要颗粒无收,是桂英嫂子男人赶着牛车,拉着自家的水窖存水,一趟趟往他地里浇。后来男人在城里的工地出了意外,也是老楚跑前跑后,帮着料理后事,替桂英嫂子把那笔抚恤金一分一厘讨回来。
日子就这么过下来,春种秋收,寒来暑往,两个人在石碑沟的黄土坡上,你帮我一把,我扶你一程。谁也没说过“谢谢”,可那点感恩的心思,早就在地里的庄稼茬里,在炕头的热米汤里,生了根,发了芽。
今夜的月光特别亮,洒在桂英嫂子的鬓角上,泛着一层绒绒的白。老楚看着她,忽然想起年轻时读过的那些诗。那些写爱、写月亮、写胸膛里翻涌的热望的句子,原来都不是空的。他想起自己写的那些随笔,想起那句“重感情的人,都有些流氓性”,原来这话,是写给自己的。
他忽然想伸手,替她拂去鬓角的草屑。那念头冒出来的时候,他的手僵在半空,像被月光钉住了。
桂英嫂子像是察觉到什么,抬起头,撞进他的目光里。四目相对的刹那,风停了,虫鸣也停了。老楚听见自己的心跳,咚咚的,像村口的老井轱辘在转。他看见桂英嫂子的脸红了,像熟透的石榴,低下头去,手指绞着衣角。
“楚哥,天晚了……”她的声音细若蚊蚋。
老楚慢慢收回手,喉咙发干。他知道,这股子从心底涌上来的热望,不是龌龊,不是轻薄。是感恩酿的酒,是岁月熬的蜜,是一个重感情的人,对另一个重感情的人,最本真的惦记。
他想起镇上那些人的闲话,说他一个写东西的老光棍,总往桂英嫂子家跑,没安好心。想起村头的王二婶,看他的眼神带着鄙夷,说读书人一肚子“花花肠子”。
那些话,像针,扎得他疼。可他偏不觉得自己错。
高尚的人,诗人,还有他们这些土里刨食的庄稼人,重感情的人,骨子里都带着点“流氓性”。不是耍无赖,不是占便宜,是敢把心里的热望坦露出来,敢用最直白的方式,去回应那份沉甸甸的情分。这份坦荡,在俗人眼里,就成了“不正经”。
月光漫过麦场,漫过石磙子,漫过两个沉默的人。老楚站起身,拿起墙边的镰刀,在月光下磨了起来。沙沙的声响里,他听见桂英嫂子轻轻叹了口气。
“楚哥,明儿我帮你割豆子。”
“好。”老楚应着,镰刀的刀刃,在月光下闪着清冽的光。
他知道,往后的日子,还会有闲话,还会有误解。可他不怕。
毕竟,这石碑沟的月光,懂他。这地里的庄稼,懂他。还有身边这个,和他一样,把情义看得比天还重的女人,也懂他。

文/楚旺群
腊八的风裹着年的味道,漫过豫西的山川,似乎年味与长天一色,又钻进家家户户的窗缝里。楚旺群蹲在灶台边,添了把干柴,灶火噼啪响着,映得他眼角的纹路都暖融融的。
铁锅坐在灶上,米汤咕嘟咕嘟翻着泡,黄澄澄的小米混着红豆、花生,熬得稠稠的,米香裹着豆香,漫了一屋,压过了屋外隆冬的清寒。这是腊八的稠捞饭,乡里人叫它“酬劳饭”,熬一锅,辞旧岁,迎新春,犒劳忙活了一年的自家人,也犒劳这一年的烟火日常。
推开屋门,风裹着细碎的雪沫子扑过来,抬眼望,远处的苍山覆着薄雪,却被灶屋里飘出的热气烘得软了轮廓,竟隐隐透出几分潋滟的春意。隆冬的天地原是大气磅礴的,静谧着,广袤着,远山叠着远山,田畴连着田畴,天地间的悠远辽阔,都被这一碗稠饭的暖,揉进了人间的温软。
妻儿围坐在炕桌边,瓷碗盛着冒热气的稠捞饭,勺子搅一搅,挂着浓稠的米油,抿一口,暖从舌尖淌到心底。窗外的雪轻轻落,屋内的灯亮堂堂,碗筷相碰的轻响,伴着家人说笑的声音,喜气就从这一方小屋里溢出去,飘在村里的街巷上,飘在这马年将到的冬日里。
小年的脚步近了,腊八的稠饭落肚,年的滋味便浓了几分。这一碗暖融融的稠捞饭,盛着乡里人的期盼,裹着旧岁的余温,也迎着新年的春光,在这隆冬腊月里,把人间的欢喜,酿得愈发醇厚。
【作者简介】:
楚旺群,河南省荥阳市贾峪人,笔名楚人,网名诗意盎然、雨后斜阳。浪漫主义诗人,批判现实主义作家。领航新时代创作文艺工作者。坚持见路不走,批判经验主义以及教条主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