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灯火长明,一位九旬教师的生命诗篇》——————纪念慈母李翠峰大人
那个冬夜,当母亲最后的呼吸融入寂静,我忽然想起她教我的第一个化学方程式——水分解成氢和氧。她说:“看,这就是生命,看似消逝,实则转化。”九十二载春秋,母亲便是一场缓慢而坚定的分解与重组,将自身化作了无处不在的爱的元素。
母亲的生命轨迹,始于江苏丰县大沙河畔的夹河村,却从未被那方水土束缚。她的远方,始于外公那辆驶向安徽黄口的马车。咿呀的车轮,碾过尘土,将扎着小辫的少女送往黄口的火车站,再从那里,把一颗求学的心托举到徐州六中的天空下,最终抵达苏州师范专科学校(现在的苏州大学)的杏花烟雨。这条路,是一个乡村女孩用聪慧与坚韧劈开的鸿途。多年后,她站在讲台上,指着地图上的徐州,对我们说:“知识,就是让你看见马车到不了的地方。”
她看见的,便是那三尺讲台的无垠世界。从拾屯中学到套楼苇子坑小学,从李寨中学到华山中学,最后驻足于丰沛供销职工中专。她的讲台在变,从乡野到城镇;她的学生在变,从垂髫稚子到肩负家计的成人。不变的是她指尖的粉笔灰,与眼底的那盏灯火。她教化学,让枯燥的符号律动成生命的乐章;她教生物,在显微镜的一方天地里,为学生展开宇宙的浩渺。对于最后一站那些供销社的学员们,她的教案里写满了“食盐的结晶温度”与“布匹的保管湿度”。她说:“学问不能悬在半空,要落在生活的秤盘上,让人称出实实在在的分量。”
然而,生活的秤盘,于她而言,有时却显得分外沉重。那些深夜,煤油灯将她的影子放大,投在斑驳的墙上。影子有两个:一个俯身,为我们的衣衫缝补破洞,针脚细密如她不肯言说的辛劳;另一个伏案,红笔划过作业本,勾叉之间,是另一个孩子被她托起的明天。好吃的,总悄悄留在我们碗中;她的胃,却在经年累月的忽视中隐隐作痛。咽炎、胃病、子宫肌瘤、直肠癌……疾病如岁月的暗礁,一次次撞击她的生命之舟。八十多岁后,脑梗塞更如一场狂暴的风浪,夺走了她行走与言语的能力。可她,连沉默都带着笑意。无法说话,就用眼神与我们“交谈”;不能行走,便在轮椅上挺直脊背,听我们念诵佛经。她以惊人的宁静,将病榻变成了最后的道场,仿佛病痛只是她渡往彼岸必须涉过的浅滩。
退休后的母亲,终于有了属于自己的光阴。她在夕阳红合唱团里,将岁月谱成歌;在青灯古卷前,将红尘悟成禅。佛法的慈悲,未曾让她远离尘世,反而使她的仁爱愈发通透豁达。她不再仅仅是我们兄妹三人的母亲,她成了许多迷茫者心灵的驿站。
如今,母亲渡完了她所有的劫波,也渡尽了她此生要度的缘。她如一滴水,终于汇入了她信仰的慈悲之海。而我们,站在此岸,望着她远去的、平静如镜的彼岸,忽然明白:母亲从未离开。她是批改学生作业时,笔下不自觉的严谨;是教导孩子时,口中温柔的坚韧;是面对事业困境时,心中那份不灭的乐观。
她分解了自己,却将她最珍贵的元素——爱、坚韧与智慧——重新组合,溶入了我们的生命,成为我们呼吸的一部分,永恒循环。(作者:马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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