松明画楼见小鸟（小小说）
黄新
杏花春雨楼的飞檐翘角在晨雾里若隐若现，像褪了色的旧画。松明山醒得早，露水还压在草叶上，胡立荣的鞋面已经湿透了半截。
他是今年“三下乡”团队里最静的一个。别人对着油菜花田挥洒写意时，他总待在村西头这座废楼前，一块门板当画板，墨炭笔尖在纸上沙沙作响，比春蚕食叶还轻，还细。他在描那些几乎要湮没的木雕——楼窗上，松鼠葡萄的须尖断了三分，喜鹊登梅的梅瓣被风雨蛀空了心。
村支书小宋第三次路过，终于忍不住：“胡老师，这破楼有啥画头？带学生去画点和美乡村建设嘛！”
胡立荣抬头，镜片上沾着雾：“宋书记，这楼……有名字的。”
小宋一愣。她从小听老人叫它“地主家破楼”，哪有什么名字。
午后，县志办的人送来泛黄的《太函集》影印本，是胡立荣托学校老师查的资料。他指着汪道昆那首七律给小宋看：“你看，万历年间，汪道昆归乡宴饮，‘杏花春雨楼上尽风流’，写的就是这儿。”
小宋眯眼辨认那些竖排繁体字。忽然“啊呀”一声，手指微微发抖——诗末小注里，竟提到雕楼工匠姓汪，是他家丈夫的祖上。
黄昏时，胡立荣的画到了紧要处。他要捕住西晒最后一缕光如何爬过残存的“杏花春雨”匾额，如何让那些死去的木头有生命地 复活有如小鸟掠过水面……。汗水顺着他紧抿的嘴角滑下，在画纸边缘洇开一点深色。
小宋再没催他。有老人蹲在断墙边，看夕阳给孙子般的年轻人镀上金边，看那截快朽透的窗棂在画纸上重获精密的、颤动的生命。远处传来稚童们的笑闹声，新刷的白墙衬着光伏板亮闪闪的，有麻雀，但不敢栖息……
而在这片轻盈的喧哗边缘，胡立荣的笔尖正穿透四百年积尘，与那个在杏花春雨中饮过酒的汪道昆，与那个在香樟木上刻下第一刀的汪姓匠人，进行着一场无声的、郑重其事的对谈。
最后一笔落下时，整座废楼在渐浓的暮色里，仿佛轻轻叹了一口气。
……又有一群麻雀吱吱喳喳起飞到眼前……
汪晓东作于2024年3月6日
改于2026年2月1日
作者简介：
汪晓东，男，汉族，笔名山岚，1962年7月27日出生于安徽潜口，中共党员，大学文化，原供职徽州区政府，任三级调研员。1981年7月参加革命工作，曾任《歙县教育志》编辑、徽州区新闻宣传中心主任、徽州区广播电视局局长，中共徽州区委宣传部副部长、区文化和文物管理局局长、区政协文化文史和学习委员会主任。系中国新四军历史研究会理事、安徽省新四军历史研究会理事和黄山市新四军历史研究会副会长兼徽州区会长；黄山市市委党校徽州文化研究院研究员、黄山市老新闻工作者协会常务理事。中国散文诗学会会员、安徽省作家协会会员、中国散文网创作委员会副主席。多年来一直从事地方文史研究，并业余进行文学创作和新闻写作，累计有200多万字学术、文艺和新闻作品散见各地，有40余次获得各机构学术成果奖和作品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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