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浅议惜春
惜春在贾府的四小姐中排行最小,是宁国府贾敬的女儿,贾珍的胞妹。惜春虽是宁国府的小姐,但因贾母极爱孙女,都跟在祖母这边一处读书。惜春在大观园里住在“蓼风轩”中。《红楼梦》中对惜春的容貌并无笔墨专门描写,有两处提到惜春的容貌。第三回黛玉进贾府,看到众姐妹,在黛玉眼中惜春是:“身量未足,形容尚小。”第二处是第四十回,刘姥姥高兴地拉着惜春说道;“我的姑娘,你这么大年纪儿,又这么个好摸样,还有这个能干,别是神仙托生的罢。”但单凭这两处,我们还不能在头脑中对惜春的容貌形成一个完整的形象。
惜春的诗才不如宝黛钗探云,《红楼梦》中惜春的诗作很有限,只有在元妃省亲时,她针对“文章造化”匾额赋了一首绝句:“山水横拖千里外,楼台高起五云中。园修日月光辉里,景夺文章造化功。”“山水横拖千里外”说的是地广,“楼台高起五云中”写的是楼高。横拖:横亘绵延。五云:五色云霞,隐以神宫仙府作比。“园修日月光辉里,景夺文章造化功。”大观园修建于皇帝贵妃的恩泽荣光之中,风光景物巧夺天工之奇。日月光辉:喻皇帝后妃的恩泽有如日月的光辉。古代文人多以日月比皇帝。夺,竞取。造化功,天地自然的功力。造化,天地、自然界。这首诗虽然对仗工整,但诗意平平。
惜春的才能在于绘画,《红楼梦》中,对惜春的绘画用了不少笔墨,多处提到惜春绘画。第四十回刘姥姥浏览大观园时,贾母见园中景致优美,提议让惜春画一幅大观园图,这是惜春绘画才能的首次正式展现。第四十二回详细讨论绘画事宜,是惜春绘画情节的高潮。第四十五回,李纨带众姐妹探望惜春,催促她加快进度,从侧面反映大观园图的复杂和工程的浩大。在《红楼梦》文本中,惜春最终并没有完成大观园图的绘制,这幅未完成的图成为一个充满张力的文化意象。
绘画于惜春,不仅是才能的施展,更是她认知世界、安顿自我的生存方式。作画要求她以超越常人的冷静、客观去观察、描摹园中的一草一木、一物一景。这种长期的训练,强化了她抽离于情感漩涡之外的旁观姿态,让她能更清晰地看到繁华背后的虚幻与必然的离散。惜春选择绘制的“大观园全景图”,本身就是一个极具象征意味的行为。大观园是“理想世界”的缩影,而绘制它的全景,恰似试图挽留、封存这注定消逝的美好。这幅画的“未完成”,既是技艺与精力的局限,更是曹公对“任何艺术形式都无法真正留存现实”的深刻隐喻。惜春在绘画过程中,实则提前演练了对这个繁华世界的“告别仪式”。艺术创作所需的极致专注与忘我,与禅修有内在的相通之处。惜春能在绘画中体会到“清淡天和”,这为她日后彻底的宗教皈依架起了心理与精神的阶梯。绘画,是她从红尘艺术通往方外空门的一座桥梁。
惜春为人显冷,有时处事让人感觉不近人情。第七十四回写道:凤姐一行搜查到惜春房中时,在入画的箱子里找出一副玉带板子和一包男人的靴袜等物,便要问罪。入画哭诉着说是珍大爷赏她哥哥的,她只是代哥哥保管着。惜春在此时并没有像探春那样站出来庇护自己的丫鬟,惜春说道:“我竟不知道。这还得了!二嫂子,你要打她,好歹带他出去打罢,我听不惯的。”此时,反而凤姐代为求情,称素日看他还好,谁没有个错。在这个对比中,显出惜春的寡情和心冷。
惜春虽年幼,却对宁国府的污浊有着超乎年龄的洞察。她曾对尤氏直言:“我清清白白的一个人,为什么教你们带累坏了我!” 这句掷地有声的告白,道尽了她与原生家庭的决裂之心。宁国府的淫乱荒唐,是她成长中无法回避的阴影。她的“冷”,是对肮脏环境的本能排斥,是一种“众人皆浊我独清”的孤高与绝望。她不惜以舍弃温情为代价,也要维护内心世界的洁净。这种选择,在道德崩坏的语境下,反而显现出一种近乎残酷的 “精神洁癖” 与 “自我完成”。
下来我们看惜春的判词。判词前面写道:“后面便是一所古庙,里面有一美人在内看经独坐。”预示着惜春出家。“勘破三春景不长”,这里的“三春”指的是惜春的三个姐姐,元春、迎春和探春,是说惜春看到自己的三个姐姐的命运都不好,元春虽然贵为皇妃,可早早离开人间;迎春嫁给一个忘恩负义的孙绍祖,结婚一年时间就被迫害而死;探春就像一只断线的风筝,远嫁他乡,只落得一个“千里东风一梦遥”。“缁衣顿改昔年妆”,“缁衣”指黑衣,在这里指出家人的装束,是说惜春出家。“可怜绣户侯门女,独卧青灯古佛旁。”是说惜春这位贵族女子,最终出家以清灯木鱼为伴。惜春遁入空门的结局在《红楼梦》中早就埋下伏笔。第七回写周瑞家的受薛姨妈之托,给姑娘们送宫花,见惜春正在和水月庵的尼姑智能儿玩耍,惜春听到周瑞家的给她送花,惜春笑道:“我这里正和智能儿说,我明日也要剃了头跟他作姑子去呢,可巧又送了花来,要剃了头,可把花儿戴在那里呢?”这段话在当时只是惜春和周瑞家的一句玩笑话,但它却为后面惜春出家埋下了伏笔。
给惜春的曲调是“虚花语”,“虚花”指虚幻之花,镜中花,意指惜春感悟到荣华的虚幻,看破人生的好景不会永驻而了悟,而出家归于佛门。“将那三春看破,桃红柳绿待如何?”和“勘破三春景不长”是同样的意思。“把这韶华打灭,觅那清淡天和。”在这里“清淡天和”指天际间清淡明清之元气,这句的意思是放下短暂即逝的富贵荣华,寻那清净元和之境。“说什么,天上夭桃盛,云中杏蕊多。到头来,谁把秋捱过?”,这里的“天上夭桃”、“云中杏蕊”,均指的是人间的富贵荣华,桃杏虽盛,但等不到秋天而早已落尽。
惜春虽然涉世未深,却看透了红颜的凋零,家族的衰败与尘世的污浊。面对青春韶华,她卸下红妆,剪断青丝,结束尘世之缘,进入婆娑世界,后半生与清灯为伴。
在《红楼梦》“千红一哭,万艳同悲”的宏大悲剧中,惜春代表了一种 “冷寂之美” 与 “决绝之悟” 。她的故事线,平衡了宝黛的炽热情感、探春的锐意改革、湘云的豪爽烂漫,提供了另一种生命样态:以彻底的疏离与放弃,来完成对污浊世界的最终抗议与自我保全。她的“空”,映照着众人的“有”;她的“冷”,反衬出世间的“浊”。这种美学上的反差与互补,使得人物群像更加丰富,悲剧层次更为深邃。
惜春是一位早熟的悲观主义者、坚定的自我放逐者。她的艺术天赋滋养了她的精神世界,也加速了她对红尘的远离。她的“冷”与“悟”,是在特定污浊环境中生长出的带有自毁倾向的“智慧之花”。她的结局,不是懦弱的退缩,而是一种斩断一切、归于虚无的、极具哲学意味的终极解答,为《红楼梦》的悲剧主题添上了冰冷而决绝的一笔。
参考文献
1 曹立波. 红楼十二钗评传. 清华大学出版社,2007.6
2 谭德晶.《红楼梦》后四十回真伪辨析.百花洲文艺出版社,2020.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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