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会随笔：

从宋儒《观物篇》的生命观说起

胡春雨

北宋大儒邵康节在《皇极经世-观物篇》中说过一个道理：“植物自根而生，动物自首而生”。这表面说的是个自然现象，现在看来，其实是对生命基本规律的把握。譬如国家作为文明社会最主要的政治实体，同样是一个生命共同体，有其生成规律可以探寻。

以我国为例，它的生成方式，如果说“民为邦本，本固邦宁”，譬如民族生命之树的“植物自根而生”；那么“元首康哉，股肱良哉”，譬如国家政治实体的“动物自首而生”——维系这一生命体的健康循环，既需要自下而上的建构，坚持以人民为中心；也需要自上而下的治理，力求风清气正、政令畅通。形成这种局面，也就是《周易》的“上下交而其志同”，反之就会“上下不交天下无邦”。当代中国，譬如协商民主与党的领导相统一，似乎也体现了这种生命共同体的规律：既要依靠党的领导保证政治统一，避免一盘散沙；又要通过民主协商广开言路、凝聚共识，维护各个界别的大团结大联合，从而实现国家政权与社会力量的广泛融合。因此，这不仅是一种建国方式，也是一种立国方式，上升为现代中国政治领域的一项基本制度。

回到中国传统政治哲学，“君道”就是“群道”，所谓“君者，群也”，本意与专制毫无关联。一国之政譬如一身，“君”好比首脑，发挥领导作用；“群”好比群众，构成国家主体。在中国传统的政治伦理中，两者从根本上应该是统一的关系，这才有孔子的“君君臣臣”之说，实现社会的有机整合不能靠人压迫人，而是靠全体社会成员担当好各自的角色，才能维持五千年国家传承、有序发展，其间不免通过改朝换代维持新陈代谢。因此，力量对比、人心向背成为最大的政治，如何破解历史周期律乃历朝历代无法回避的重大课题。

比较而言，西式民主以雅典政制为理想模型，深刻塑造了其近现代民主政治理论与实践。但是，其以诞生于地中海半岛文明的城邦制为基础，生来具有小国寡民、崇尚分立的基本特点，相应地以票决民主为鲜明特征，这在广土众民的历史条件下是不可想象的。历经罗马时代大规模政治实体的制度创造，逐步演变为今日的议会民主及其多党竞争制，发挥国家整合、民意表达、权力交接等作用。这与我国在大陆型文明条件下的大一统立国规模完全不同，早在五千年前缔造华夏的阶段，就有所谓“天下万国”，追求“六合同风”，可以理解为普天之下文化层面的融合，致力于“天下太平”的愿景，把安顿人类的身心当作终极目标。迷茫九州，其中一个古国即相当于古希腊一个城邦，体量规模和国体构造不可同日而语，建政原则自然各有千秋。

因此，尽管现代民主源自西方，在现代文明转型中成为人类共同价值，但实际政制形态各有千秋，不可能削足适履，脱离各自文明母体的固有逻辑，按照一定理论范式凭空展开。我想只要能够聚合民志、为民做主，尊重人、爱护人，让人民安居乐业、实现人的全面发展，就是真正的民主，就是民主的价值，政治形式不可能定于一尊。尤其对我们这样富有国家治理传统的超大型文明体而言，只有不忘本来才能吸收外来，历经一代代人的沉淀，走出属于自己的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