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杜永脉,男,无党派人士。生于1966年10月,宿城区人。自1983至1986年,就读于埠子中学,创办青春文学社,在原青年文艺、百花文艺、原宿迁县广播电台等机构和刊物发表散文、诗歌、微型小说等;1986年7月考入南京建筑工程学院,1989年毕业、大专学历(工民建专业),在校期间担任学生会宣传委员。1990年参加工作并被南京金陵船厂先后聘为成型车间技术员、厂部政工员、上海总公司团委副书记等,1996年10月,聘为宿迁市市委党校创建办技术负责人,2003年始聘为苏州市审计局、相城审计局及二所办公室主任主审。2008年至今任江苏伟业房地产土地评估造价咨询有限公司副总经理(上海及安徽项目总监)、技术负责人,高级工程师。是江苏省社会稳定风险评估促进会会员、江苏省楹联协会会员、宿迁市稳评协会会员、宿迁市文联成员、宿迁市作家协会会员、宿迁市诗词楹联协会会员、宿城区诗词楹联协会理事,原宿城区楹联协会副主席、宿城区阅读协会理事,宿城区历史文化研究会会员,宿豫区作家协会会员、中国散文网高级诗人、中国散文网高级作家、半朵文化专栏作家。爱好诗、词、赋、楹联、小说、书法、旅游及社会研究等。

散文作者 / 杜永脉(少陵堂)
市井栖身锈蚀魂,文凭一纸蔽穷痕。邻施菹酱咽犹涩,父缮门栓泪暗吞。
厕壁浮光窥世相,街砖水字写晨昏。倦看人海争流去,自补心篱守钝根。
诸位,我先以《自剖》这首七律,作为文章的引子吧!
昨天夜里,我又跟蟑螂干了一架。这回我没用拖鞋,直接上手捏的。指头肚碰上那玩意儿油光锃亮的背壳,一阵恶心从后脊梁直接窜到天灵盖。捏死了,在抹布上蹭手,蹭了半天,那股子腻乎劲儿好像还粘在手上。我盯着自己的手,这双写过毕业论文、翻过一大堆精装书的手,现在沾着蟑螂的尸油和抹布上的馊味。什么硕士,什么学问,在这黑黢黢的厨房里,顶不上一瓶好使的杀虫剂。
我心里那点疙瘩,实话实说,根本不是什么清高,说破了,就是“拧巴”俩字儿。是那种茅坑里的石头,又臭又硬的拧巴。
隔壁刘姨来送她腌的酸豆角,瞅着我屋,又瞅瞅我,那眼神跟X光似的。“小杜啊,”她开口,那调门我都能背下来了,“不是阿姨说你,你这……,屈才了啊。” 以前我听这话,心里还偷偷摸摸冒点酸溜溜的“悲壮”,觉得自己是虎落平阳。现在不了,现在我只觉得脸上臊得慌。我品出味来了,她那惋惜里头,三成是可怜,七成是纳闷。纳闷我怎么就把一副“好牌”打得这么稀烂。我闷头接过透明的塑料罐子,嘴里道谢,心里骂娘。骂我自己呀。我他妈的自己都不知道,我怎么就“混”成了别人眼里需要同情、需要送酸菜来“接济”一下精神的倒霉蛋。
我躲着所有人,高中同学群?早屏蔽了。大学宿舍群?设置成免打扰。朋友圈?我发那点花花草草、夕阳晚照,自己回头看都觉得假,透着一股子“你看我不在乎,我过得可诗意了”的穷酸气。人家晒年薪,晒新房,晒娃上的国际幼儿园,我晒什么?晒今天超市土豆特价?晒蟑螂又少了两只?拉倒吧。我这哪儿是淡泊,我这纯属是跟不上趟儿,自己给自己找台阶下,就像小孩比赛跑步输了,嘴硬说“我那是没认真跑”。呸,真让上跑道,估计好孬腿都哆嗦。
最不敢想的,是爸妈。上回我妈打电话,东拉西扯半天,最后小心翼翼问,“儿啊,要不……,让你爸托托他那个在省城的老关系?” 我爸在旁边抢过电话,吼了一嗓子,“托啥托!我儿子是硕士!有本事的人,用不着这个!” 电话两头都沉默了。我爸那声吼,嘘得厉害,砸在我耳朵里,跟棉花锤子似的,又闷又疼。他这辈子要强,泥里打滚供出个硕士儿子,是他最大的荣光。可现在,这荣光成了压弯他腰的石头,也成了扎在我心口的刺。我的“本事”,我的“学问”,既没能让他们挺直腰板在村子里炫耀,也没能让我自己在这城里头立住脚。我就像个蹩脚的魔术师,变不出任何实在东西,只会用一堆虚无缥缈的概念,忽悠自己,也忽悠他们。
公厕的李老头,我还是常看见他,但我现在不敢瞎琢磨什么“生命的尊严”了。有一次,我看见他掏完厕所,站在水池边,就着水龙头喝了两口凉水,用袖子抹抹嘴,坐在小马扎上,从兜里摸出个干馒头,慢慢地嚼,夕阳不偏不倚地照着他佝偻的背。那一刻,什么诗意,什么哲学,都他妈的滚蛋。那就是一个老了、没力气了、只能干点脏活累活、凑合着把日子过下去的人。我那些伤春悲秋的感慨,搁在他面前,轻浮得像柳絮,风一吹就没了,还嫌呛人。“哎呀”,我就是吃饱了撑的。
我想上进吗?真想!谁不想活得好点?谁不想人前显贵?可我又怕。我怕挤早高峰地铁挤掉最后一丝体面,怕在办公室政治里被碾成渣,怕拼了老命还是跟不上,怕承认自己其实就是个普通人,甚至是个跟不上趟儿的普通人。我就像那趴在玻璃上的苍蝇,前途一片光明,就是找不着出路。嘴里喊着“要脱离清贫”,身子却懒洋洋地陷在旧沙发里,手上刷着手机,看着别人如何如何,心里翻江倒海,行动上屁也没有。这叫啥?这叫思想的巨人,行动的矮子,还是专挑容易路走的那种矮子。
公园里那个用水在花岗岩上写字的老哥,我后来又去看了。我蹲他边上,递了根烟,他摆摆手,说戒了。我自个儿点上,问他,“天天写,写完就没了,图个啥?” 他头都没抬,手腕子动着,水淋淋地写下一个“混”字。“活动活动手指头,不然僵了。” 他顿了顿,又写了个“过”字,“脑子也放空,啥都不想,舒坦。” 没等我搭话,他接着写,“烦心事儿就像这水印子,你老盯着它,它就老在。你不看它,一会儿就干了,地还是这块地。”
我猛吸了一口烟,呛得直咳嗽。他这话,比我看过的所有哲学书都顶用。啥上进不上进,卷不卷的,先得把日子“过”下去,把心里那点乱七八糟的念头“混”明白了。成天自己跟自己较劲,自己给自己唱大戏,累不累啊?
回到家,墙上那硕士文凭的框子,不知什么时候有点歪了。我也懒得去扶正。擦得再亮,它也照不出我未来该往哪儿走。学问没让我大富大贵,也没让我真正安心。它就像脚气,平时没啥,一到夜深人静,或者被人比下去的时候,就钻心地痒。
我洗了把脸,看着镜子里那个眼袋浮肿、头发乱糟糟的家伙。这家伙读过不少书,也杀过不少蟑螂;心怀过天下,也算计过菜钱;鄙视过庸俗,也渴望过成功。他是个复杂的矛盾体,是个在特卷的年代里,躺又躺不平,卷又卷不赢的普通人。
得了,别解剖了,再解剖,也是那副下水。清贫脱不脱离,不是靠想出来的。明天太阳照样升起,该投的简历还得投,该杀的蟑螂还得杀。心里那点不甘、嫉妒、害怕和懒劲儿,估计也一时半会儿赶不走!那就让它们待着吧,像屋里的灰尘,勤快点就擦擦,懒了就让它积着。日子嘛,就是问题叠着问题,唯一能做的,就是挺着腰杆,或者偶尔弯弓一会儿,面对它。
至少现在,我捏死蟑螂,手都不带抖一下了。这也算……一种进步吧?管他呢,先睡觉。明天,京东超市的鸡蛋,听说要便宜五毛钱一斤呢。
2025年12月25日晚 书于静安(好长时间没练笔了,凑个乐子)

散文作者 / 杜永脉(少陵堂)
退休前的最后一瓢浑水
(不想公开的日记一)
还有几百天,我将“光荣退休”。必须提到的,心里清楚像熬一锅老火粥,火不敢大,怕糊底;火不敢小,怕夹生。我就蹲在这锅沿儿上,拿把长勺子,有一下没一下地搅和着。锅里煮的,是剩下的三百来天;我搅和的,是自个儿那点快熬干了的精气神儿。
每天早上,那闹钟比村头的大公鸡还准时。一睁眼,先跟天花板对瞪三分钟,心里头那个小人儿就开始打架了,一个说,“起吧,最后一年了,好歹装个样子。”另一个说,“装给谁看?观众席都快空了!”最后总是第一个小人儿赢了,毕竟,戏台还没拆,锣鼓还没停,角儿就得在台上杵着。
上班的路,闭着眼都能走。街口的煎饼摊子,大妈见了我都直接问,“老样子?”我点点头,心想可不就是老样子么。单位大门那玻璃,映出个人影儿,西装是挺括的,皮鞋是锃亮的,就是里头那魂儿,好像有点晃荡,像隔夜的茶水,面上看着还行,底下的味儿早不对了。
进了办公室,往那把坐了快三十年的椅子上一陷,嘿,那弧度都跟我的腰背严丝合缝了。电脑一开,屏幕亮起的光,像庙里那长明灯,照着我这尊“泥菩萨”。邮件叮咚响,像庙外的风雨声;微信工作群嗡嗡震,像远处隐隐的雷鸣。我这菩萨呢,眼观鼻,鼻观心,手里鼠标点得噼啪响,心里默念的却是那“还有二百九十八天……,二百九十七天……”
开会最是磨人。椭圆桌子围一圈,个个正襟危坐,发言都带着一股子“事关重大”的腔调。我坐角落,眼神放空,看领导嘴皮子上下翻飞,吐出一个个新鲜的词儿,什么“赋能”、“抓手”、“闭环”、“迭代”。我心说,我这一把老骨头,再“赋能”也榨不出二两油了;我的“抓手”,就是那把泡枸杞的保温杯;我的人生,眼瞅着就要“闭环”了;至于“迭代”,那是年轻人的事,我这就快“下架”了。偶尔被点名,“哎,老杜,你说说看?”我赶紧把神游天外的魂儿拽回来,清清嗓子,“啊,这个嘛,领导说得对,我再补充一点……”补充啥呢?无非是把领导的瓷实话,兑点水,和成稀泥,再端上去。大家点头,记录,好像我真说了什么了不得的东西。
混日子,咱是专业的。报告要写三千字?前五百字是“在上级英明领导下”,后五百字是“还存在不足需努力”,中间两千字,是从去年、前年、大前年的报告里,剪剪贴贴,排列组合。活儿派下来了,不急。先泡杯茶,看着茶叶一根根竖起来,沉下去。等催的来了,一拍脑门,“哎哟,正弄着呢!系统有点卡。”其实系统卡不卡不知道,我这脑子反正是有点“卡”了。年轻人像小老虎似的往前冲,争表现,抢山头。我看着他们,像看自己三十年前我在班流中的倒影,心里头有点羡慕,又有点庆幸,幸好,我这山头,就快让给后来人喽。他们卷他们的,我就在我这快要退潮的滩涂上,捡点剩下的贝壳,不扎手,不硌脚,刚刚好、刚刚好。
当然,也不能说完全没“成就”。我成就了办公室里那盆绿萝,在我的“精心”照料下,它顽强地活着,藤蔓爬了小半面墙,比我的职业生涯长得还茂盛,其实就是间或想起来了浇点水。我还成就了食堂大师傅,就我爱吃他做的那口有点儿焦糊的糖醋排骨,他说我是知音。这算成就吗?要是年终总结能写“发展了与绿萝的深厚革命友谊”和“巩固了食堂统一战线的味觉基础”,那我可太有话说了。
也有绷不住的时候。那天,小年轻的“叽溜”弄了个大篓子,领导急赤白脸地把我们这帮老骨头也叫去“攻坚”。会议室烟雾缭绕,像着了火。我坐在那里,忽然就觉得,这一切,这焦虑,这扯皮,这看不见的硝烟,真他娘的没劲透了。我想起家里阳台上那几盆快开的花,想起老伴说晚上包饺子,想起下个月闺女要回来……,这些实实在在、摸得着的东西,比眼前这堆“战略”“指标”重要一万倍。那一刻,我脸上大概露出了佛祖看众生的微笑,领导瞥了我一眼,愣了愣,火气都好像降了三分。他可能以为我悟到了什么破局高招,其实我悟到的是那些——关我屁事,快退休了。
辛辣吗?是有点。也许这一年,天天看着像个笑话,其实底色是点悲凉的。咱也年轻过,也想过“建功立业”,也曾在深夜里为个项目热血沸腾。可怎么着?大机器轰隆隆转着,咱就是颗螺丝钉,型号老了,有点滑丝了,但还没到非换不可的时候。于是就拧在这儿,跟着转,发出的声音自己都嫌吵。混,不是本性,是久而久之学会的、最不伤筋动骨的姿势。就像公园里打太极,动作要柔,劲道要含,看着没使力,实际上全在里头兜着呢——兜着点尊严,兜着点体面,也兜着那点快被磨没了的、对自己的交代。
终于,下班铃又响了。那声音,比任何交响乐都动听。走出大楼,夕阳把影子拉得老长,像个疲惫的惊叹号。我知道,明天,闹钟还会响,地铁还会挤,报告还得编,会还得开。卷?那是世界的主题曲。但我这台老留声机,针头都磨秃了,放出来的音,注定是混着杂音的、慢半拍的“过”。
“过”就“过”吧。能把日子“过”到退休,把自个儿囫囵个儿地从这台大机器上“过”下来,踏踏实实地跳进明天那锅只煮自己小米粥的安静日子里,也许,就是我这个老油条,能捞到的、最实在的“成就”了。
路上的风一吹,我耸耸肩,嘿,回家,饺子该下锅了。
2025年冬月5日 心得瞎编

散文作者 / 杜永脉(少陵堂)
老树空心,熬最后一圈年轮
(不想公开的日记二)
又减少了几天,不过还有三百多天得“过”,对了,不是过日子,是“熬油”——熬我自己这盏老灯里,最后那点浑浑浊浊、噼啪作响的灯油。皮?那点老皮,早就熬得比鼓面还紧,绷在骨头上,敲一敲都带着股子焦干的回声。可这皮底下,肉早就懈了,魂儿更是三天两头地想开溜。
我这副尊容,如今是单位一景。坐在电脑前,背微微佝着,像棵被风常年吹歪的老树。脸上每道褶子,都是开会时走神、琢磨菜价、盘算退休金数字时刻下的沟壑。眼珠子蒙着一层灰翳似的,看什么都隔着一层,文件上的字是模糊的,领导唾沫横飞的脸是晃动的,手机屏幕上“距离法定退休年龄只有‘减法’多少天”的倒计时,亮得扎眼,看得真真儿的。
到这个火候,“熬”是基本功。每天早上,把自己像块冻硬了的年糕一样,从床上“撬”起来,塞进那身灰扑扑的、带着去年樟脑丸味道的西装里。通勤路上,地铁挤得像沙丁鱼罐头,我把自己当根老腌黄瓜塞进去,不怕挤,不怕压,反正心里头是空的,压不塌。到了工位,一坐,一靠,间或一歪,这姿势能保持到下班,除了上厕所和去茶水间无限续水,屁股基本不挪窝。工作?那得看怎么定义。我手头在动的,可能是鼠标,点在无关紧要的网页上;可能是钢笔,在废纸上画着毫无意义的圈圈。但我的心、我的气力,是绝对“少作为”的。一份报告,能拖三天绝不两天交;一个询问,能装看不见绝不立刻回。不是不会,是“不敢会”,你要是会了,就有新活儿;干了,就可能出错;出错了,临退休背个处分,多不划算?这叫做“托”。把一切都“托”着,托到别人忘了,托到事情黄了,托到时间自然而然把它解决了,或者……,干脆托给了下一任。咱是快要靠岸的船,不兴再往风浪里闯了,稳稳地“托”在平静的水面上,就是胜利。
念叨着“少出病”,这可是保命哲学,身体上的,工作上的,都是病。身体上,告别一切需要喘气的活动。弯腰捡个文件,都得慢动作分解,生怕闪着那把老腰。酒局?能推就推,推不了就沾唇即止,主打一个“我老了,肝不行了,你们尽兴”。工作上,那更是“病从口入,祸从口出”。开会,我是优秀的背景板,必要的时候点头、微笑、露出若有所思的表情,但嘴巴绝对贴了封条。意见?没有。建议?不敢。看见漏洞?那可能是领导的巧思,我看不懂。年轻人争得面红耳赤,我内心波澜不惊,甚至有点想笑,嗨,争啥呢?等我走了,这摊子不还是你们的?我如今的位置,就像风暴眼里那一点点诡异的平静,外面狂风暴雨,我这里,只有我自己缓慢的呼吸声,和心里那架算退休金的小算盘,打得噼啪响。
当然,偶尔的,也有那不懂事的年轻人,拿着急活儿来找,“杜老师,这个您经验足,帮把把关?”我眼皮都不抬,手指头慢悠悠地点着太阳穴,咂咂嘴,“唉,老啦,脑子不转轴啦。这东西,新鲜,我看不明白。你去找找小王?他们年轻人,点子活。”恰当而完美地“托”出去,还显得自己谦虚、让贤。看着年轻人无奈离开的背影,我身上那层“老油”的包浆,仿佛又厚实了一微米。
我知道自己像个什么东西。像仓库角落里那台蒙尘的老机器,电源还插着,指示灯也勉强亮着,但核心部件早就停了,或者只是象征性地、极其缓慢地空转,发出一点几乎听不见的、苟延残喘的嗡嗡声。怕人听见,又怕人完全听不见。我的存在价值,就是“存在”本身,证明这个位置还没空出来,这个编制还没被回收。我熬的不是工作,是时间;过的不是日子,是程序;托的不是责任,是风险;追求的“少作为”,就是我这台老机器在彻底关机前,能为自己争取到的、最后一点无故障运行的体面。
衣服上,总有一股挥之不去的、复杂的味道。不是汗臭,是种混合了旧报纸、陈年茶叶、办公室灰尘、以及一种难以言喻的、缓慢枯萎的生命体气息的味道。它不攻击人,但缠绕人,标记着这是一个“正在退出舞台”的生物所散发的信息素。回到家里,这股味儿要散好久。老伴儿有时候会埋怨,但更多是沉默。她知道,我带回来的,是一身看不见的、名为“等待”的疲惫。
快了,就快了。当倒计时的数字变成个位数,我可能会感觉,这副熬了一年多的皮囊,轻了一点。不是脂肪掉了,是那副无形的、名为“职场人”的枷锁,就要松开了。到那时,我这棵老树,最后一圈年轮即将闭合,树心早就空了,但总算,能安安静静地、不再为了什么而站在那里了。晒晒太阳,吹吹风,或许,还能发出一点极其轻微的、属于木头本身的、干燥的噼啪声。
那将是,最动听的退休礼炮。
2025年冬月8日 心得瞎编

散文/作者 杜永脉(少陵堂)
我在电信行业跌打滚爬也有十几年了,我也从小青年,很快变为电信中老人。
是呀,这世道变得太快,快得让人脚下发虚。街坊邻居们常念叨,如今什么都讲究个“快”字。吃饭要快餐,办事要快捷,连那看不见、摸不着的信号,也得是“5G飞快”。在这股追着“快”的风里,好些扎实的、必须慢腾腾的东西,就被撇下了,像旧墙根下常年累积、无人理会的青苔。就拿我们行业这打电话、上网的事说吧,如今是越发便利了,可我心里那份踏实,不知怎的,倒像旧棉絮似的,一点点往外漏着飘。
我总惦着“老时”。他是这片区管“线”的老师傅。这个“管”字,如今听起来,当然的都有些不合时宜了。他们那个原先叫“技术维护部”的角落,年前挂了新牌子,“智慧销服中心”。字肯定还是烫金的,依然亮堂;意思却有点模糊,像隔着一层毛玻璃看人。“老时”的工位,被安置在“销服”大厅最靠后的地方,背后就是白得晃眼的墙,前头是来回穿梭、皮鞋踩得嗒嗒响的年轻同事,谈论着“云端”、“生态”、“用户裂变”。我从前面一回头,看着他那身洗得泛白的蓝工装,和那个永远鼓鼓囊囊的墨绿色帆布工具包,搁在这儿,却像个从旧时光里误闯进来的笨拙符号。
“老时”话少,手却很巧。他那双手,看起来粗粝得像老树皮,指甲缝里还总嵌着点洗不净的污渍,可就是这双手,能“听”见线的毛病。他说,好的线路,摸上去是“润”的,有一股子顺畅的“气”;出了问题的线,是“涩”的,甚至“跳”得慌,像人害了病,脉搏乱。他修线,不像是在摆弄死物件,反倒像老中医号脉,凝着神,指尖轻轻地捋过去,眉头微微蹙着,忽然在某处停住,准是那儿了。这本事,是他几十年风里雨里,爬了无数根线杆,钻了无数个黑黢黢的管道,用一身伤疤和一双昏花的老眼换来的。是“哑巴学问”,上不了台面,却撑住了这城市底下看不见的“血脉”。
可如今,这“血脉”的守护者,日子却有些难熬了。最让人心里不是滋味的,是那账本。上月发薪日,旁边工位那个才来不到一年的小伙子“李通”,因为“超额完成融合套餐推广指标”,单单奖金一项,数字后头的零,就比“老时”工资条上所有项目加起来还多。那小伙子人活络,嘴皮子利索,能把一根普通的光纤,说出“开启智慧新生活”的玄妙来。可你问他,这光纤要是进了水汽、衰耗大了该怎么处置,或是老小区墙内暗管堵塞如何穿线,他便只能挠头,尬笑着转身去查电脑了。“老时”喝一口自己带的浓茶,茶叶梗在玻璃罐头瓶底竖着,我曾有一次渴得无奈,又没找着茶水,闷过一口,涩得很,我估计也是哪个农家园子边老茶梗子。他不眼红“李通”那钱,可他总觉着,那股衡量轻重的“准星”,歪大发了。说实话,我也是这么人为的。
其实歪了的,何止是钱?就连那评“中级、高级工程师”的事,也透着荒诞。评审条件白纸黑字的明确,需核心期刊论文若干,需“创新型技术成果”,需“重大贡献证明”。“老时”有什么呢?他有一本厚厚的、浸着汗渍油污的笔记,里面是密密麻麻只有他自己看得懂的符号和草图。比如哪条街的交接箱怕潮,梅雨前得额外做密封;哪个型号的老设备与新交换机“脾气不合”,需加个不起眼的小电容调和;甚至哪段地下管道被树根悄悄缠上了,得提前留意……,等等这些,是这座城市的“脉案”,比任何档案都真实。可它们不算“成果”,它们太具体,太微末,太没有“理论价值”。最后评上的,是写了篇《论全光网络在数字经济中的战略定位》的部门主管。“老时”瞥过一眼这篇文章,词儿都认识,串起来却像飘在天上的云,摸不着地下那纵横交错的线。
前几日暴雨,雷鸣电闪。夜里十点多,“老时”手机响了,是紧急通知,跨黄埔江备份光缆出现异常告警,若不及时处置,恐影响核心区域。这种时候,再动听的营销话术,再炫目的PPT,都成了废纸。“老时”紧急的披上雨衣,拎起那个沉甸甸的包,一头就扎进雨幕里。江边风狂雨骤,吹得人睁不开眼。故障点在堤坝下一个泄洪阀旁的窨井里,井口狭小,里头积水混着泥沙,已没过小腿肚。跟着来的年轻同事面露难色,“老时”却已放下工具包,嘴里咬住强光手电,踩着冰冷的污水,蜷着身子,硬是挤了下去。手电的光束切开井内黑暗,照在密布如丛林般的缆线上。雨水顺着井壁淌到他脖子里,他却浑然不觉,不,是“浑然不顾”,只是伸出那双老手,像抚摸盲文一样,一寸一寸地感知着那些粗的、细的、硬的、软的光缆外皮。时间一分一秒过去,井上的人只听见雨水哗哗,和井下偶尔传来的、沉闷的敲击与喘息。忽然,他沙哑的声音传了上来,“找着了!七十四号子管,靠近法兰盘三公分处,外皮有裂,潮气进去了……,哦,魂儿都快散了。”
等他被拉上来时,浑身湿透,冷得直打颤,嘴唇乌紫,可那双沾满泥污的手,却稳稳地捏着一小截剥开的缆线,指着那几乎看不见的裂痕。这一晚,他或许避免了一场波及数万人的通讯瘫痪。可第二天,在公司系统里,这只是“一次成功的夜间故障抢修”,计入他的“日常工作量”。而那些个在暖烘烘的办公室里,做出“本月促销方案获得领导好评”的同事们,却在晨会上收获了掌声。
这鲜明的对比,像一根冰冷的针,扎在我和每个明白人的眼里,更是戳在“老时”的心尖上。和“老时”一样的老师傅们聚在一起,闷头抽烟、拼茶、叹气,“这活儿,越干越没滋味了。手艺再好,顶不上人家一句会说的。”和“李通”一般年轻一点的,心思就更活泛了。谁还愿意去学那身“泥腿子”本事?又脏又累,还不挣钱,更没前途。大家眼睛都盯着那些能说会道、能拉来客户的岗位。技术?维护?那仿佛是上个世纪的陈旧词汇,是成本,是负担,是迟早要被“智能化”替代的落后产能。
于是,根基便开始悄悄松动。新来的员工,只会按照自动检测系统的指令,去更换标红的设备部件。系统说坏哪儿,就换哪儿,快速,准确,如同执行程序的机械臂。可他们不再知道,为什么这段线路十年前要绕那个弯;不清楚那堵承重墙里,埋着别家单位的什么管道,打孔时得万分小心;更不明白,在雷雨季节,某个老式空气开关会发出怎样的、预示不祥的嗡嗡声。这些藏在细节里的“鬼”,这些需要经验与手感去降服的“魔”,渐渐成了无人知晓的秘密。“老时”那本“脉案”,怕是真要成绝唱了。
这便是我最深切的忧惧了。我们欢呼着奔入一个前所未有的“智能”时代,追求着概念的翻新、速度的飙升与规模的扩张。我们将最高的礼赞与最丰厚的犒赏,都给了那些描绘蓝图的人、高声呐喊的人、在数据报表上画出漂亮曲线的人。这当然需要。可是,我们是不是同时,在用一种傲慢的、忽视的、甚至淘汰的机制,冷落乃至驱逐那些沉默的、为我们守护着蓝图得以实现之最基本前提的人?
我们把“服务”挂在嘴边,却让最直接保障服务不中断的技术人,在价值序列中不断边缘化。我们高喊“重视人才”,却让那些凭借实实在在的手艺与经验,维系着系统脆弱平衡的人才,在职称与收入的阶梯上步履维艰。我们憧憬“未来”,却可能正在亲手掘空支撑未来的基石。
“老时”还是背着那个沉甸甸的工具包,穿行在日渐陌生的、光鲜亮丽的工作区。包里铁器偶尔相撞的叮咚声,轻微,固执,像是从大地深处传来的、一声声疲惫而倔强的叩问。他守着的,是这座城市最后的“哑脉”。脉若通,则万千声响川流不息,无人觉得稀奇;脉一断,所有浮于其上的繁华与喧嚣,便会瞬间显出它虚空的本相。
只是,当最后一位能听懂这“哑脉”语言的人老去,当那本厚厚的“脉案”最终湮没无闻,下一次暴雨来临、洪水上涨,或仅仅是岁月悄然腐蚀了某处不为人知的接续点时,我们该向谁,去问询那沉默的症结所在?
那时,再华丽的智慧,恐怕也只能面对着一片无言的黑暗了。
2026年1月31日 书于静安焦虑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