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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班
文/崔峥嵘
今天是十月的最后一天，算算日子，老家已经穿上了秋裤，可能已经有人穿上了棉袄。
广东第一次吹起来带有凉意的微风。
哦对了，我叫阿龙。职业嘛，小区保安。
广东的十月还在下雨。对我一个印象中对下雨概念是不超过两天的北方人来说，简直是像到了国外。
一般来说，下雨天，我们也是要站岗的。
举手，敬礼，“晚上好！”动作一气呵成。有的业主也会回一句晚上好，但是大部分业主都是点头致意。
不过今天碰到个例外，一个穿着紫色雨衣的女人停在了门口，看了看我，似乎有些意外。
“你敬错礼了，我是送外卖的”
她有些拘谨，甚至有些窘迫
“没关系，只是打个招呼”我有点尴尬，不知道该说什么，毕竟只是打了个招呼，并不是什么很重的礼节。
女人的手攥着雨衣下摆，紧了紧扣子，低着头说了句谢谢，然后快速地逃离了闸口。
我木了一会，转念一想，可能是刚送外卖吧，有点紧张。下一个人又来到了闸口，我又是一样的动作，刚刚的女人忘的一干二净。
小区很老，大部分都是四五十岁的人，到了这个年纪，点外卖这件事对他们来说，更像是不爱做饭，不干净的标签。所以来这里的外卖员很少，这种情况也是第一次遇到。
夜宵过后，已经到了凌晨，我去倒掉泡面残渣，坐在隔壁商铺的凳子上点了一支双喜，和店员闲聊两句，话题倒也常见，无非是互相倒苦水，上班嘛，谁不有点难受呢？
正聊的上瘾的时候，店里传来一个有点耳熟的声音，“老板，给我拿一包烟”我回头看了一眼，是刚刚那位穿紫色雨衣的外卖员。她看了看我，随后扫码付账。
走到门口时，她撕开香烟，发给我一支，红色包装，我看了看烟嘴
“小苏啊，老板抽这么好的烟”我打趣道，对我来说，高于二十块的香烟都是好烟。
女人带上了雨衣帽子，对我说“我老公今天过生日，买这个给他，应该不错吧”
我皱了皱眉头，烟在手里拿的越来越不自在，这种情节似乎只在短视频和小说里有，清贫的夫妻，沉重的家庭，可能还有单方面的相爱，我甚至已经脑补出女人那个嗜赌成性的老公殴打她的画面。
我咽了咽口水，扫了一眼女人略显清瘦的身体，开口道“你老公过生日，拆开包装发我一支不太好吧”
女人走下楼梯打开电动车，看了看我，说了句“没关系，感谢你今天给我问好”说罢骑上车，拧开电门离开。
“小事啦，下次有单子我帮你开门”我对着背影喊了一句。紫色雨衣的背影越来越远，我也不知道她有没有听到
回到座子上，店员看了看我“你们认识吗？”
“不算认识，她今天在这里送外卖，打了个招呼”我把小苏放到了揉的发皱的烟盒里，这种烟用来打发时光还是太浪费了，应该放到赛过活神仙的那个时候抽。
店员捕捉到我这个动作，打趣道“怎么，舍不得抽？”
我笑了笑，故作严肃“工作期间，要注意作风问题”随后，我和店员都笑了起来。
临交班的时候，下了一整夜的雨终于停了下来，我收拾好东西，看着灰蒙蒙的天，心里盘算着下班时间，应该还有十几分钟。
“唰”激烈的刹车将我的思绪拉了回来，三轮车急停溅起了路边的水潭，我赶忙往后躲，但终归是被弄了一片泥水。
骑车的男人见状赶忙下车，连说了几声对不起。我正在气头上，翻了个白眼“大清早的能不能慢一点，溅到我都还好，碰到那脾气差的业主，你不得被骂死”
狐假虎威这个词被我用得淋漓尽致。
男人尴尬的笑了笑，随后从上衣口袋里掏出一盒烟，抽出一支给我“抽支烟吧靓仔，我也没注意到，不好意思，不好意思”男人连连低头。
见状我也不好再说什么，摆了摆手，示意他赶快通过。男人把烟塞进了我的上衣口袋，快步骑上三轮车，飞也似的进了小区
“慢一点，别再碰到人了”我对着男人的三轮车大喊。随后回到岗亭里，换下了保安的制服。
“下班！”我愉悦地吐出两个字，中气十足。给交班的人交代好事情后，我走出岗亭，点上了刚刚男人发的烟
“打秋风”三个字莫名其妙地在我脑海里出现，我摇了摇头，扫了一辆共享单车，戴上耳机，我深知下班的每一分钟都不能浪费。
刚骑了一小段路，耳机里传来手机的铃声，我接通电话，还没等对面说话，我就熟练的说出“外卖帮我放门口就好，我自己拿”
下班前点好外卖是每天必做的事情，从小学学到的煮开水的功夫去洗个菜以此节省时间，下班前点好下班要吃的饭便成了理所应当。
电话那头传来一个略显熟悉的声音“不好意思，我不认识你们小区的路，我放到自提点可以吗？”
这是今天第三次听到这个声音，我愣了一下，想再次确认。
“抱歉，我没听清”我甚至有点期待电话那头那头再次传来那个声音，但是她挂断了电话。
我有点莫名其妙，但是顾不得那么多，只得赶紧骑车往回赶，灰蒙蒙的天暗示着可能还有一场大雨。
我来到自提点那里，但是架子上空空如也，我打开手机，想要再联系外卖员，窗口却弹出一则消息，我打开一看，是外卖放在我门口的照片。
可能是误以为“我没听清”这句话是我的不满，我心里冒出了这样的念头。随后拿出手机给了她五星好评。
打开房门，空调调到22度，看着外卖出神。
真的是她？虽然我还不认识她，但是如此巧合很难不让人感到惊讶。
风卷残云般收拾了外卖，拿出留在烟盒里的小苏，赛神仙的时刻到了，房间的温度早已变得舒适，点燃香烟，靠在椅背，屏幕里播放着熟悉的电影桥段。一天中最美妙的时刻不过如此，既没有临近上班的匆忙，也没有假日里空白的无聊，有的只是工作一晚后卸下满身疲惫的放松。
熄灭了烟，我躺在床上，或许一觉醒来后伴随工作，我会再也想不起这个人，这样的巧合像一粒石子扔向湖水，除了泛起一阵涟漪，也终究会沉在湖底。
一连好几天的晴天，终于摆脱了湿漉漉的空气，小区门口和往常一样有着接送孩子上下学的家长和遛弯的老人。
夜班的最后一天，恰逢周一，夜晚的小区门口冷冷清清，我坐在便利店的门口，和店员聊着，由于倒班的原因，接下来的两周白班就再也没有时间两人交流，言语间竟然也有一点不舍的意味，相约着下次再见时聊一聊白班时的趣事。
小区门口驶来了一辆黑色的电动车，骑车的人一前一后坐着一大一小两个女孩儿，大的有十几岁，小的只有五六岁。
骑车的女人下了车，交代着大的要照顾小的，在这里不要乱跑，随后走到我面前
“您好，17栋从这里进吗？”女人低头看着手机上快要超时的订单
“又是你啊”我一时间想不出怎么称呼她，停顿了下后补上了一句“姐”。
女人抬头看了一眼我，表情略带惊喜“还是你啊小哥，帮我开下门好吗？我这单快要超时了”
我略带急促的奔向闸机，给她指明了位置。她道了一句谢谢，赶忙向前走去，步子一瘸一拐。
我有些不知所措，保安和外卖员如今像对仇人，他们拼命的往里挤，我们拼命的往外拦。
“如果刚刚让她骑车进去会不会好一点”
心里的声音喊醒了昏昏欲睡的身体。
想法一旦开始就不会停下，愧疚感此刻油然而生，催促着我走到两个小女孩面前。
“小朋友，你们这么晚了还跟妈妈一起出来啊”
我看着两个小女孩，露出了面对业主时带有一点职业色彩的假笑
大女孩看了看我，随后又看了看小女孩，似乎有些害羞，没有接我的话。
见状我也不好多说什么，回到了闸机旁等着女人出来。
许久，女人的身影从拐弯处出现，我打开了闸机，问她“姐，这么晚了，跑单还带着孩子啊，”
女人笑着看我“明天是周末，我闺女想让我早点下班，明天一起去动物园”
“姐，这几天没见到你，跑白天的单啦？”
我看了看她的脚，不愿去直白的问她
女人注意到我的目光，依旧笑着说“前几天下雨，路太滑，没注意摔了一下，在家休息了几天”
“早点说嘛姐，这么晚了没人问的，我给你开个门你骑车进去也省的这样折腾”我有点心虚的说。
“没事的没事的”她摆了摆手，她似乎明白我的窘迫。
我回到岗亭，打开音乐软件，大声的放着歌曲，想压住惴惴不安的心。
“当当当”
女人敲了敲窗户。“小哥，忘了问你，太华路怎么走？”
我给她指明了方向，想补上几句漂亮话，好让自己不那么愧疚，但是堵在喉咙里，最终也没能说出口。
我躲回保安亭，目送她离开。
此后的几天，几乎每天都会见到她，我也默契的在她到的时候偷偷打开闸口让她进去，一来二去，倒也成了熟人。
女人姓黄，老家在湖南，来这边打工的原因和所有人一样，这里收入比老家高 。
熟络之后，她也加入了我和便利店店员的聊天小组，如果她手上没有单子，就坐在电动车上，听着我们的吐槽，时而发表几句意见，以此消磨晚上无聊的时光。
又到了要换班的日子，我和往常一样，早早的来到便利店门口，店员看到我来了，放下手里的工作，从抽屉里拿出一包烟递给我。
“咱俩这关系，没必要这么客气了吧。”我笑着看他，手上的动作却没停，把烟拿了过来。
“黄姐给的，听她的意思，要回老家呆一段时间。”店员继续低头算账。
“回老家干什么？”我不解的问。又把烟从口袋里掏出来拆开，递给店员一支。
他没抬头，继续算他的账，边写边说：“不清楚，只知道她可能比较长时间不会再过来了。”
我点了点头，心里默想着，也许是回老家办点什么事吧，她那么拼，回家休息休息也是好的。
我和店员告别后坐在岗亭里，看了眼手机日历，还有两个月过年，心里算着日子，想想跟领导提辞职的措辞，像是上学时总期盼的周末，虽然身体没动，但是心神早已飞向远方。
终于在最后一个班次前写好了辞呈，提交上去后领导例行询问我还有没有意愿继续留在这里，我重复了一遍早已编好的说辞，领导见状，也不再挽留，从口袋里掏出一盒中华，拿出一支递给我，权当是对我的默许。
离开办公室后我点燃了那支中华，心里的舒畅与中华烟的梅花香气一同从嘴里呼出。
交班时，我又看到了那个熟悉的电动车，紫色雨衣整齐的叠在车筐里。
看来黄姐是回来了，今晚一定要和他们聊到尽兴，我心里默默想着，站在电动车边，等她出来。
许久，一个男人走了出来，我一眼认出了是那个骑三轮车的快递员，他走到电动车旁，似乎也认出了我。
“这么晚了，还不下班啊老板。”我笑着问他。
男人神色疲惫，勉强挤出一个笑“马上马上，还差两个单就可以回去休息了。”说罢，插上钥匙，骑上了电动车。
我有些疑惑“这是你的车吗？”天底下尚且没有两片一样的雪花，更何况一模一样的电动车。
“这是我老婆的车，她回老家了，我替她送。”
“怎么就回老家了？”
“前段时间脚不是伤到了嘛，前两天晚上睡觉一直喊疼，睡觉都睡不了，让她回老家歇歇吧”
“那为什么不去医院看看呢？”我说话的声音不由得高了起来。
“她一开始也想着是崴脚了，抹点药油就行了，后面去医院看了，说的是韧带撕裂了，只能静养，马上过年了，孩子也放假了，就让她带着小孩儿先回去休息休息吧。”
“那你这，还要送快递，不容易哦，还不如也一起回去休息休息。”
“没啥容不容易的，都是活，谁干不是干，多挣点钱没啥不好的，再累也干不了几天。”说罢，男人从兜里掏出一盒烟，压在嘴角后塞给我一支。
说罢，他骑上车很快消失在没人的街道。
我看着男人走远后，和往常一样，又坐到便利店门口，默默的抽完了男人塞给我的那支烟。
过往对男人不着边际的猜想与烟丝一同燃尽在夜晚。
作者简介：
崔峥嵘，00后，喜爱阅读文字，坚信文字有独特的力量。现居广东，就职于某公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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