昨天看到今日头条发布的一条视频,讲当年国企关停并转的原因。我是过来人,对那段往事有着切肤之痛。当年,我在萍矿水泥厂驻南昌办事处工作。有一次,厂长带着随行人员,坐着厂里新买的标致小车来办事处“视察”,召集办事处人员座谈。他滔滔不绝讲了一个多小时的革命道理,神情激昂,仿佛在为一场伟大的事业布道。我不以为然。讲完,他让大家畅所欲言。于是,所有人都拣他爱听的话说,场面热烈到只差没齐声高喊“厂长万岁”。会上,还有有人肉麻地夸厂长是“小林彪”,厂长听后,不置可否,但一双老鼠眼顿时熠熠生辉。我见大家发言时,厂长满脸春风,不时微微点头。
轮到我时,我直截了当地问:“厂长,您想听真话,还是假话?”他脸色一沉,声音提高了八度:“我来办事处,就是来解决问题,当然要听真话!”于是我讲了三条:第一,要对清往来账,以往厂里财务来南昌对账,只是走形式,厂里与南昌客户的货款往来,到现在都是一笔糊涂账。特别是那些个体户的账,没一家对清了,方便有些人浑水摸鱼。如果往来账目不清,谁当厂长都会打败仗。我见厂长脸色开始铁青,欲言又止,厂长赖着性子说继续。第二,建立货款预警机制,对客户进行分级授信管理,把南昌客户分为A、B、C三档,授信发货,超限立即停供;第三,落实货款安全责任制,谁签的合同、谁发的货、谁就拿提成奖,同时谁就要对货款安全负责到底。不排除有人恶意签下让厂里受骗的合同,吃里扒外,损公肥私,从中捞取好处。我话还没说完,厂长就打断我说:“你的发言完了吗?”我见厂长脸上虽然挂着微笑,眼神却游移不定,好像做贼心虚,只好把未说完的话烂在肚子里。我猜厂长是在权衡该当场呵责我胡说八道,还是留到秋后跟我算总账。那一刻,我瞬间明白了,真话在它眼里,只是粉饰形势大好的的工具,它需要的是歌功颂德,不是忠言逆耳。
当晚,厂长用公款请办事处人员吃饭。他说革命不是请客吃饭,不过只有吃饱饭才能干革命。平时好酒贪杯的他,那天兴致却不高。我去敬酒,他更是鸡公打水,渺渺意思了一下。从那天起,我在萍矿水泥厂的日子,就像那行将就木的萍矿水泥厂一样,一天比一天难过。真他妈的是王老五过年,一年不如一年。
后来,萍矿客车厂公开在萍矿系统招聘销售员,报名的有五六十人。我以笔试、面试第一的成绩,赢得了厂长彭志祥先生,经营厂长彭枚女士,销售科科长赖权德,副科长谭水生的一致认可。我还记得,面试开始,彭厂长给我介绍各位面试官,当介绍到销售科副科长谭水生时,他说谭副科长是全国劳模。面试结束后,彭厂长交代办公室文员,先给我打印名片,并在调令上签字同意调入。补充说明:彭厂长当时在调令上签同意调入不合流程,正常情况下,我拿着调令,先到萍矿水泥厂,找到厂长签同意调出,再找彭厂长签同意调入,最后到萍乡矿务局人事处办理人事调动手续。
然而,因为我在南昌办事处的那番发言得罪了萍矿水泥厂厂长,它死活不肯签字放人。退休多年的老父亲厚着脸皮去找他求情,可厂长却是王八吃秤铊铁了心,就是不同意签字放我振翅高飞。我一怒之下,拍屁股走人,直接去了江西汇仁集团。从此与老东家萍矿水泥厂分道扬镳,老死不相往来。不到三年,这个承载着太多乌龟王八蛋的萍矿水泥厂,就像一座被白蚁蛀空的贞节牌坊,轰然倒塌,被扫进历史的垃圾堆。萍矿水泥厂之所以被破产贱卖,罪在厂长和它的后台,而900多名职工是最大的受难者,他们从企业的主人,变成了灵活就业者,到处为斗米折腰。
我常想,如果当时我选择沉默,也许能安稳地待在厂里,直到它死亡的那一天。但那样的话,我失去的不仅是工作,还有自己的大好年华。真话也许沉重,但它让我在这块贞节牌坊坍塌之前,先一步离开这块覆巢之地。
作者:黄向群,字元向,笔名萍川流韵,六八年生人。萍矿子弟,矿工二代。因出生时,父亲在台上挨批斗,故名向群。少时尚武,常仗剑而行,好打抱不平。年龄稍长,渐收桀骜,喜读苏辛词。幼学发蒙于青山矿小,以遂父望之成绩完成了五年学业。尔后之学怎一个混字了得?故无颜言学历。先系萍矿集团员工,后供职于江西汇仁集团,和记黄埔医药(上海)有限公司,四川百利医药集团。平生稍带侠风,只施阳谋,不屑诡计。凡事直中取,从不曲中求。一张利嘴,常为正义发声;一支拙笔,兼为斗米折腰。天命之年,厌倦江湖,隐身于市井,吃点窝边草,喝杯玉叶茶,不与石榴争春色,过着无欲无求的小日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