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读李唐画里有话
马胜锁
四九大冷天,除了中午到运河边晒晒太阳,刷锅洗碗,饭后茶余,喜欢与时光慢走,此刻,我最喜欢到书中找故事,一来可以打发寂寞,二来可以给自己找点谈资。
古人讲,无其器,则无其道,人鲜能言之。古人所讲的道,其实就藏在我们的身边,比如,一株枯荷,看久了就是一首诗,一座古桥静静凝视便成一幅画,诗画里有乾坤,这便是人生最好的表达。
历史是一面镜子,他能照见古往今来的许多故事,而这面镜子里就藏着李唐,他是将诗与画结合的最为完美的人之一。不信,请跟随我的脚步回到大宋的天下。某天某时,夕阳倒影在西湖的波皱里比画还美,可这时,李唐全无心思欣赏,天快黑了,他挑着担子的,垂头丧气的往家赶,好几天了没卖出去一张画,家里就要揭不开锅了,这可咋办是好……?过了两天,李唐又硬着头皮,挑着担子来到了文化大集碰运气,老话说,常赶集哪有碰不上亲家的,说来也巧,有位绅士今天专程到这集市上来挑画,他的眼光毒辣,凭着多年藏画的经验,最懂画的优掠,他避开那些花红柳绿的画不选,径直朝李唐的山水画走来,老板,这幅行旅图多少钱?价钱好商量,李唐一边招呼着,一边打量着眼前的这个人。一翻讨价还价,交易完成,好,给我包好,说完,那个人把大铜钱交到李唐手里,拿着画就走了,走出没多远,一个人悄悄跟了上来,问到,先生,您怎么看上这幅画了。嘿嘿,你这就外行了吧,这可是院画。什么?院画!从此,李唐的画就名操大杭州了。这个故事就藏在郁逢庆的书里。“云里烟村雨里滩,看之容易作之难。早知不入时人眼,多买燕脂画牡丹。”,李唐,初到杭州,无人赏识,靠卖纸画糊口,因为他不愿流俗,画的销路不好,生活拮据,他写了这首诗,用来讥讽当时社会上崇尚艳丽的花鸟画风气。
李唐,(1049—1130),字晞古,今河南孟县人,宋徽宗赵佶时入画院,南渡以后以成忠郎衔任画院待诏,赐金带,善画山水,人物,并以画牛著称,有《万壑松风图》,《采薇图》,《三笑图》,《晋文公复国图》等传世。他的山水画,变荆浩,范宽之法,苍劲古朴,气势雄浑,开南宋水墨画一派先河,晚年去繁就简,用笔峭削,创“大斧劈”皴,所画石质坚硬,立体感强,画水尤得势,有盘涡动荡之趣,初师李公麟,与刘松年,马远,夏圭并称南宋四大家。
《万壑松风图》

“造物成形妙化工,地形咫尺远连空。蛟鼍出没三万顷,云雨纵横十二峰。”,“笔与墨会,是为𬘡缊不分,是为混沌。”绘画艺术得笔墨之会,解𬘡缊之分,一幅画有无神韵,全靠笔墨传神,在中国的绘画史上,我们的山水画可以说是登峰造极,关㒰的《关山行旅图》,董源的《潇湘图》,武元直的《赤壁卷》,范宽的《溪山行旅图》,它们都各领风骚,而李唐的《万壑松风图》更是别具一格。在这幅画中,他用独特的皴法,将山势刻画的无与伦比,即高险,又沉重,即灵动,又㟪人。它既能照见我们所行走过的山,可又想不起它是哪里的山,这座雄奇连绵的大山有如神助一般突兀而立,仿佛是地球于陡然间,做了一回举重运动员,顷刻间托举出茫茫一片,这幅画以强烈的沉重感,诉说了地壳变动的神奇。山体庞大,层峦叠嶂,行走这样的山,没有好的体力,难以驾驭,没有几个同伴,即使是善登者,估计也会畏惧三分。大斧劈山,难上难,要是愚公想移这样的山,也得愁上三千天。这幅《万壑松风图》,李唐用的大斧皴,折带皴,将山势描绘的异常险峻奇丽又敦厚。看到这幅画,是不是动了寻幽探绝之想,反正我是这样的,不过,别急,李唐又给我们介绍了一个更宜人的好地方。
《虎溪三笑图》
“横看成岭侧成峰,远近高低各不同。不识庐山真面目,只缘身在此山中。”山有形,水有灵,山水能滋养人的性情,这就是为什么自古以来,我们的山水文化长兴之所在。在匡庐,有一处胜景,山阔溪流,虎啸林幽,是一处难得的风水宝地,东晋时期,江州刺史桓尹看中了这里的环境,为慧远禅师(334—416)修建了东林寺,让他在此讲经传法,从此之后,慧远禅师三十年间不但不下山入城,就是送客,也从来不过虎溪。说起慧远禅师可能我们都很陌生,但一提起成语,“肃然起敬”,我们的脑海就会立即出现一个画面。
《世说新语》里记载了慧远禅师的一个小故事。远公在庐山中,虽老,讲论不辍。弟子中或有堕者,远公曰:“桑榆之光,理无远照,但愿朝阳之辉,与时并明耳。”,执经登坐,讽诵朗畅,词色甚苦。高足之徒,皆肃然增敬。这就是成语肃然起敬的来历。敬畏生命,珍惜光阴,浮游人生虽短,但也要发光出色。这才是人生该有的样子吧!
“缘溪行,忘路之远近。忽逢桃花林,夹岸数百步,中无杂树,芳草鲜美,落英缤纷。”,仁者乐山,智者乐水,这样的仙境谁人不想?
陶渊明,(365—427)东晋匡庐人,他的曾祖父陶侃曾督七州军事,位显一时,可能传承了曾祖的基因,陶渊明性情耿介,从不在领导面前低头哈腰,因而,常常得罪上级,誓不为五斗米折腰的他辞官后,归隐田园,一边荷锄,一边写作,用他的亲身经历,创作了很多脍炙人口的田园诗,我们都是被他的诗句滋养长大的,“采菊东篱下,悠然见南山。”,他忙时耕种,闲时饮酒作诗,无聊时转山。
有一天陶渊明路过虎溪,发现新大陆似的被这里的清幽所吸引,从此,时不时的就会到这游走一翻,一来二去,和慧远禅师就熟悉了,由于志趣相投,常在一起小聚,时间久了,彼此无话不说,有一天聊兴正浓,陶渊明说,忘了给你介绍一个人了,这个人你见了保准一见如故,慧远说,那就快点有请吧!于是商定,某天某时,三人定要来个痛快长谈。这天,一阵山风吹来窃窃私语声,原来,陶渊明指引着陆修静(406—477)来到了虎溪旁的东林禅寺,话语声惊动慧远禅师,一见陶渊明便问,这位可是……,陶渊明急忙上前引荐,这位就是我曾向你提起过的陆道人,三人一见,手紧紧的握在了一起,寒暄落座,啜茶长谈,直到天色将晚才起身道别,说笑间,不知不觉走过了虎溪,这时,传来阵阵虎啸声,三人掀髯大笑。送客不过溪,一下子破了清规戒律。这就是《虎溪三笑图》里的故事。写到这,我又想起了《史记》里的一个画面,鲁庄公三十年冬,燕告急于齐,齐桓公救燕,遂伐山戎,至于孤竹而还,燕庄公和齐桓公只顾着说话了,不知不觉到了齐国的国土,“非天子,诸侯相送不出境。吾不可以无礼于燕。”,于是齐桓公分沟割燕君所至与燕。古人的做事原则,从不欺瞒,一就是一,二就是二,诚信为本。听了以上故事,真是令人动容,心生敬仰!
“余常游匡山,至虎溪,未入东林寺,首见一亭,扁曰:{三笑},因问其故,谓晋远师以陶渊明,陆修静且语且别,握手相忘,遂犯送客不过溪之戒,乃相顾,各掀髯而去。今见李唐此图,千载遗风具在,人生不与路为雠,二三子何哂之有?”绍兴庚午季春十一日,陈寿题。”这是《虎溪三笑图》中的跋语。故事讲完了,李唐的创作意图,值得玩味,他把分别代表儒释道的三位大师,请在一起,其用意一目了然。
儒释道,是我们古人探索人生的朴素追求,是人文思想的大融合,它汇聚了我们古人智慧,兼容并蓄,互相取悦,相互尊重,三教合一,为我们构筑了一幅全景式哲学图,《虎溪三笑图》读来令人拍手。
《采薇图》

“考槃在涧,硕人之宽。独寐寤言,永矢弗谖。考槃在阿,硕人之薖,独寐寤歌,永矢弗过。”,我想,用这首古老的诗来形容李唐的《采薇图》在恰当不过了,采薇采薇,多么闲适不迫的自由生活。
历史上北方有个孤竹国,它的历史我们了解的不太多,《左传》里寥寥数语,《国语》里一带而过,《史记》里也是模棱两可,但是,孤竹国的两位公子,却名扬天下,四海名播,避纣而去,远顿山河,忍饥挨饿,不污不浊。这两位公子,就是李唐画里的主角,伯夷,叔齐。由于故事太过久远,文献记载又少的可怜,要想了解他们的事迹,真不容易,可是好奇心却始终在作怪,越是不了解越想弄明白,忽然间,想起了“述而不作,信而好古。”的孔夫子的书,隐隐约约的,好像在他的书里见过伯夷,叔齐的名字,于是,重新找出《论语》,细细重读起来,真是大喜过望,在《论语》里,无论是孔子,还是他的学生,都曾几次提起伯夷,叔齐,并把他俩当做一面旗帜,高高举起,看来,伯夷,叔齐在孔子及其以前那个时代,早已是尽人皆知的圣贤。无论《公冶长篇》中,还是《述而篇》,无论是《季氏篇》中,还是《微子篇》中,都有针对他们俩的人格探讨,虽然只是寥寥数语,已让人读懂了孔子心中的“伯夷,叔齐。”难怪李唐会对伯夷,叔齐他俩的故事这么崇拜,李唐也一定喜欢读孔夫子的《论语》,不然怎么会有如此之心性,将伯夷,叔齐画的这么传神呢?
孟子一直是孔子的追随者,孔子的思想主张几乎都被他全盘继承下来。于是趁热打铁,我又翻来《孟子》一书,还别说,真被我猜对了,看看《孟子》里的伯夷,叔齐,让我对他们有了更深层次的了解,“非其君不事,非其友不友,不立于恶人之朝,不与恶人言。立于恶人之朝,与恶人言,如以朝衣朝冠坐于涂炭。是故诸侯虽有善其辞命而至者,不受也。”
其又说,“目不视恶色,耳不听恶声,非其君不事,非其民不使,治则进,乱则退。横政之所出,横民之所止。不忍居也,思与乡人处。如以朝衣朝冠坐于涂炭也。当纣之时,居北海之滨,以待天下清也。故闻伯夷之风者,顽夫廉,懦夫有立。”
从上面的谈话我们当对画中的主人翁有个更详细了解,他们所处的时代,正是商纣王当朝时期,教科书里,商纣王昏庸,残酷,社会黑暗,黎民百姓苦不堪言,面对这样的情况,将何去何从,是摆在有为之士面前的一道难题,孤鸿号野外,朔鸟鸣北林。徘徊将何往,心中苦诵吟。选择逃避现实,天下谁任?不避世,就要面对太多的不情愿,其实古人与今人除了物质面貌有所差别,其人事交往同样复杂,于是,伯夷,叔齐以决绝之心,走上了一条避世之路。人生,白纸一张,怎么看也是空,添上几笔,就有了风范。他们远迈不群,不流于俗务,以守为攻,择时而动,风清气正就出来做官,社会浑浊就选择隐居。“是故诸侯虽有善其辞命而至者,不受也。”为了理想,为了信念,坚持己见真是难能可贵!在我国的很长一段历史时期,由于人世复杂,那些不愿追逐名利的人,看到世道混乱,选择归隐山林,过着清净无为的生活,想想,也很不错。
从上文不难读懂, 伯夷,叔齐的人格魅力,可以说,他们的精神影响了一代又一代的人,庄子,鲁仲连,是这样的人,陶弘景,葛洪,陶渊明也是走的这样的路,直至来后的数不胜数的人。只是伯夷,叔齐修的更苦。
人生是没法衡量的,也没有哪一把尺子可以衡量,每个人的选择就是标准答案,活着,就要活出本真。每每社会暗流涌动,朝代改更,那些风云人物,总会用他们的言行,唤醒麻木,震荡山河,推动历史,让复杂的人性,有了温情的一面。
“五代干戈未肯休,黄袍加体始无忧。哪知南渡偏安主,不用中良万姓愁。”在 李唐晚年,也就是1125年,金兵分两路南下攻打宋朝,宋徽宗急忙禅位给钦宗,1126正月金兵再次南侵,围攻东京开封,俘获徽宗,钦宗,导致北宋灭亡,大片国土沦丧,康王赵构渡江走避东南,最后偏安一隅,由于他的无心抵抗,激起了广大爱国志士的愤慨。李刚,宗泽,岳飞,大批中坚人士,纷纷奋起抵抗,可是,谗佞挡道,李唐看在眼里急在心上,也愣是没有办法,于是,拿起笔,以笔为伐,以史作谏,作《采薇图》以表心声,“锦瑟无端五十弦,一弦一柱思华年。庄生晓梦迷蝴蝶,望帝春心托杜鹃”。面对残酷的现实,他的心一定是复杂的。
说到他的《采薇图》我只知其名,未见其容,于是网上查询,一看一喜欢,再看再喜欢,如能见真容,该有多尽兴。《采薇图》上,只见伯夷,叔齐,携手共行,置身岩中,须发不乱,襟袍衣整,一人抱膝树下,一人坐地对答,神炯心悦,无半点苦困之情,篮里装满清举,镐上留有清风,相顾相视,雅望非常,看到这,我想起了晋人的一句话,“真是朗朗如日月入怀。”,看完此画,让我这个现代人,羡慕起山居中的雅兴,难怪钱塘乡贡进士宋杞称此画,虽变于古而不远乎古,说李唐,意在箴规。不过,想想他们这种山居,是苦修,是明志,是不与浊世为伍,是物质极度困乏,是志向不移。
李唐的《采薇图》,构思巧妙,色彩搭配协调,人物生动有趣,令人百看不厌,代表了宋代人物画的最高技艺。绘为雅事,赏为闲事,画为长物,挹妙雅于心,胜得千金,我辈有幸,生活在和平安宁之时,才可以这样尽情尽兴。

马胜锁,六零后,沧州市人,文学爱好者,作品见于《天津散文微刊》,《鲁中文学》,《齐鲁文学》,及其它报刊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