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38年1月,坐落在驻北安日本关东军宪兵司令部的青灰色砖墙覆着一层薄薄的清雪,铁门上“日满亲善”的标语在寒风中剥落,操场上青天白日旗裹着膏药旗在寒风中扭曲着上下翻飞。
北安城的晨雾还未散尽,带着残冬的寒意,弥漫在警务训练所的操场上。集训最后一天的早上,三十余名新入职的警员们早已列队站好,藏青色的制服在灰蒙蒙的天色下显得格外沉闷,如同他们此刻的心情。顾清岩站在队列中间靠前的位置,制服裹着他依旧单薄的身躯,冷风从领口钻进,却吹不散他心头的一丝轻松,这难熬的三个月,终于要结束了。
操场上寂静无声,只有风吹过枯树枝的“呜呜”声,以及学员们压抑的呼吸声。每个人都挺直了腰板,目光却大多低垂着,不敢四处张望。顾清岩微微抬眼,望向操场前方的高台,那里空荡荡的,洋真一郎还未到。他趁机快速扫过身旁的人,看到田二紧攥着拳头,指节泛白,想来是还在为之前被伊藤打骂的事耿耿于怀;不远处的常二眼神坚定,正悄悄用余光打量着周围的日本宪兵,显然和他一样,从未放松过警惕。
没过多久,一阵整齐的皮靴声由远及近,打破了操场的寂静。洋真一郎身着笔挺的军装,在伊藤等军官的簇拥下,缓缓走上高台。他站在高台中央,目光如鹰隼般扫过队列,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原本就紧张的气氛,瞬间变得更加压抑,学员们下意识地屏住了呼吸。
“三个月,不算长,也不算短。”洋真一郎一开口,便用生硬的中文带着傲慢的语气,“在这三个月里,你们经历了严苛的训练,也经受了忠诚的考验。从今天起,你们不再是懵懂的平民,而是维护满洲帝国秩序的力量,是大日本帝国与伪满洲国稳定的基石!”
洋真一郎满嘴的“日满亲善,日满共荣,满洲警员当以大日本皇军为楷模,共建王道乐土!”叽哩哇啦地讲了半个时辰,翻译官德云龟子的尖嗓门刺破死寂的操场上空,他油亮的背头抹着发蜡,皮鞋踏过满地积雪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顾清岩站在那里是左耳朵听右耳朵冒出,愣是没记住一句。
别看他叫德云龟子,其实他是个地道的中国人,他本姓张,叫张德云。他父亲张敬之是北安当地有名的一户大地主,他父亲从小就把张德云送到日本留学,那日语讲得也是“哇啦哇啦”的。张德云对日本人那个忠心跟孙子似,仰仗着日本人,专门欺负老百姓,坏事做尽,所以北安城里的老百姓就送给他这么个外号叫——德云龟子。
“你们要记住,”洋真一郎的声音再次响起,带着威胁的意味,“满洲的稳定,离不开你们的付出。谁敢背叛帝国,谁敢破坏秩序,不管他曾经表现多好,都将受到最严厉的惩罚!”他抬手,指了指操场角落里的刑具架,那里摆放着鞭子、手铐等刑具,在微弱的光线下泛着冰冷的光,“这些,就是给不听话的人准备的!”
队列中有人忍不住打了个哆嗦,显然是被洋真一郎的话给吓到了。顾清岩却依旧保持着镇定,只是心中的怒火又旺了几分。他看着高台上意气风发的洋真一郎,看着台下谄媚讨好的伪满警察,看着周围神情麻木或恐惧的学员,只觉得一阵悲哀。在这乱世之中,太多人被侵略者的淫威所迫,要么沦为帮凶,要么苟且偷生,而像他和常二这样,想要守住良知、反抗侵略的人,却要在夹缝中艰难求生。
当顾清岩听到洋真一郎提及自己的名字时,心中没有丝毫喜悦,反而涌起一阵反感。他微微低头,避开洋真一郎的目光,指尖悄悄攥紧了衣角。在他看来,这所谓的“榜样”,不过是侵略者想要培养傀儡的手段;这身制服,更是锁住自由与良知的枷锁。可他不能表现出丝毫的不满,只能装作顺从的样子,默默承受着这令人窒息的“认可”。
洋真一郎终于结束了训话,语气中带着一丝满意。伊藤立刻带头鼓掌,台下的伪满警察也跟着拍手,学员们机械地抬起手,顾清岩也跟着鼓掌,目光却紧紧盯着高台。他看到洋真一郎和伊藤低声交谈了几句,伊藤脸上露出了得意的笑容,随后看向学员们,眼神中充满了不屑。顾清岩心中一凛,隐约觉得,接下来的分配,恐怕不会那么简单,他们这些学员,或许会被当作棋子,被派往最危险的地方。
“你的,到佐官室报到。”洋真一郎训话结束后,顾清岩被带到佐官室,受到关东军警佐秀生一夫的单独接见,戴着白手套的宪兵用枪托顶了顶他后腰。穿过挂着天皇肖像的走廊时,油墨味混着浓烈的樟脑丸气息扑面而来,墙上“武运长久”的条幅被穿堂风掀起一角,发出“丝拉丝拉”的声响。
佐官室的拉门被粗暴拉开,榻榻米上的矮桌堆满文件,关东军警佐秀生一夫叼着烟斗,皮靴搭在摊开的《满洲日日新闻》上。瞪大眼睛看着顾清岩:“你的,内务考核优秀?”秀生一夫用烟斗敲了敲泛黄的名册,烟灰簌簌落在顾清岩的派遣令上。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顾清岩身上,似乎对这个“优秀学员”格外关注:“尤其是顾清岩,你的表现很突出,是所有学员的榜样。我希望你能牢记自己的身份,用实际行动证明,你配得上‘优秀学员’的称号,配得上这身制服!”秀生一夫又接着说道:“……希望你能成为帝国的得力助手,为满洲帝国的繁荣稳定贡献力量!”说了半天,大多是些宣扬“大东亚共荣”、强调“忠诚”的废话。顾清岩听得心不在焉,思绪早已飘到了结业之后。
“哈伊!”顾清岩低头行礼时,余光瞥见秀生一夫嘴角扬起的冷笑,以及墙角阴影里瘦得像猴子似翻译官德云龟子,他推了推金丝眼镜,若有所思的眼神。“秀生一夫警佐让你明日就出发。”德云龟子的尖嗓门裹着烟膏味的哈气落在顾清岩的耳畔。
顾清岩从佐官室出来,又回到训练所大厅,顾清岩站在人群中,和常二交换了一个眼神,两人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担忧。负责分配的伪满警察开始念名字,一个个学员被分到了不同的地方,有的去了外县,有的留在省城北安,还有的被派到了郊区的据点。“顾清岩,庆城警察署!”当念到顾清岩的名字时,他心中没有意外。庆城地处山区,是抗联队伍经常出没的地方。
顾清岩走出训练所大厅,抬头望了望天空,晨雾已经散去,露出了淡淡的阳光。他望着远处岗哨刺刀上的寒光,突然想起几天前在伙房偷听到的对话:“庆城那地儿,抗联活动猖獗……”喉咙泛起铁锈味,他低头盯着胸前伪满警徽,一颗雪花飘在帽檐上那朵塑料樱花上,将花瓣染成诡异的粉色。他深吸一口气,空气中依旧带着寒意,却让他更加清醒。
窗外传来皮靴踏碎残冰的脆响,巡逻的日本宪兵队正押着一个戴镣铐的人打身旁走过。顾清岩盯着派遣令上鲜红的“满洲国警事厅”印章,无意间攥紧拳头。三天前夜里,顾清岩因拉肚子,去厕所路过集训队大佐办公室门前时,无意间听到里面几个日本人的对话,突然在耳边响起,“那个顾清岩,看着老实听话,得盯紧点”。顾清岩早就看明白了小日本的那点心思,日本人是既想利用中国人为他们效劳,又不信任中国人的矛盾心理。
北风裹挟着雪粒子如同细沙般,无情地拍打在顾清岩冻得失去知觉的脸上,寒意顺着衣领疯狂钻进他的衣服里,他缩了缩脖子,将羊皮大衣紧了又紧。顾清岩坐在北安省警事厅从北安城里征用的一挂马爬犁上,沿着小兴安岭余脉,向庆城县方向出发。
虽然还是早春三月,小兴安岭余脉此刻宛如一片银白的世界,厚厚的积雪覆盖了一切,一尺多深的雪层,让原本就崎岖的山间小路愈发难行。被征用的老马低垂着头,每走一步都显得格外艰难,它打着响鼻,呼出的白雾在缰绳上迅速凝成霜花,在阳光下泛着白光。赶爬犁的老汉佝偻着脊背,棉袄上大大小小的补丁格外显眼。
太阳渐渐西斜,余晖洒在雪地上,折射出刺眼的光芒。顾清岩眯起眼睛,看着远处若隐若现的山峦轮廓,心中估算着行程。突然,马爬犁剧烈颠簸了一下,他猛地回过神,只见老汉勒住缰绳,指着前方一处山坳说道:“长官,前面有个避风的地儿,咱歇会儿再走,这天儿,马也撑不住了。”顾清岩点点头,跳下马爬犁时,双腿早已麻木。他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身体,望着四周寂静的山林,总觉得暗处有一双眼睛在紧紧盯着他们,这让他的手不自觉地摸向腰间的配枪,警惕之心提到了嗓子眼。
赶爬犁的老汉见顾清岩手摸腰间配枪,神色紧张地观察四周,他用手指了指地上的爬犁辙印旁出现两行凌乱脚印,“前方不远处便是一个叫冰趟子的地方,据说是抗联的营地”。顾清岩一听,“那咱们赶紧离开这里,这是非之地不便久留”。
暮色像浓墨般浸透天际时,顾清岩终于望见庆城县城,低矮的城墙。马爬犁滑过吊桥,木板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积雪里混杂着马蹄踏碎的冰碴,泛着凛冽的幽光。赶爬犁老汉裹紧打满补丁的棉袄,呼出的白雾在昏黄的灯笼光晕里消散,“长官,‘悦来客栈’就在前头,这地儿算庆城城里最敞亮的了。”
客栈门楣上褪色的匾额在寒风中摇晃,顾清岩抖落肩头积雪跨进门槛。暖意裹挟着潮湿的霉味扑面而来,大堂里零星坐着几个食客,粗瓷碗碰撞声与掌柜算盘珠子的噼啪声交织。“一间上房。”顾清岩掏出银元拍在柜台上,余光瞥见角落里一个戴毡帽的男人迅速埋下头,捧着的粗陶碗里蒸腾的热气,模糊了他刻意压低的眉眼。
上房的火炕烧得滚烫,顾清岩仔细检查一遍便关好门窗,伸手摸了摸派遣令还在怀里,随手取下腰间的配枪插进枕头下。这时,窗外传来赶爬犁老汉渐行渐远的马蹄声,顾清岩倚着斑驳的窗框,望着雪幕中忽明忽暗的灯笼,思忖明日去警察署报到的情形,交换文书定要早早启程。
他吹灭油灯,黑暗中却睁着眼睛,听着隔壁房传来的脚步声在走廊上来回徘徊,直到更夫梆子声敲过三遍,才在紧绷的神经中陷入浅眠。
晨光刺破雪幕时,顾清岩踩着一层积雪的路向庆城县警察署走去。青砖灰瓦的建筑在雪中透着股森冷,门前挂着的冰凌垂得老长,像是随时会掉下来的利刃。他整了整警服,将派遣令揣进内袋,推开那扇厚重的木门。
“吱呀”一声门轴转动的声音惊飞了屋脊上的麻雀。大厅里弥漫着阴冷的煤烟味,几个警员歪在长椅上嗑着瓜子,看见顾清岩进来,纷纷投来打量的目光。其中一位值班的警长看着顾清岩也是一身警服,便慢条斯理地问道:“哪里来的?有何公干?”顾清岩不紧不慢地掏出北安省警事厅的派遣令,纸张在空中发出脆响:“我是省警事厅派来的,警士顾清岩前来报到”。警长接过派遣令瞥了一眼,突然“啊”了一声:“省城派来的啊?惠享一郎署长等你半天了,后院西厢房。”他说话时露出两颗缺了角的门牙,嘴角挂着意味深长的笑意。
穿过后门,西厢房的门虚掩着。顾清岩刚要抬手敲门,门内突然传来瓷器碎裂的声响。“滚!”男人的怒吼震得门框发颤,紧接着一个灰头土脸的警员踉跄着冲出来,与顾清岩撞了个满怀。顾清岩定了定神,双脚并拢举起右手:“报告长官,顾清岩前来报到!”“进!”屋里传来另一个声音,温和中带着不容拒绝的威严。顾清岩推门而入,地中央的炭盆烧得正旺,墙上挂着的“警民同心”匾额被熏得发黑。办公桌后,戴着金丝眼镜的中年男人起身相迎,食指上的戒指在火光下泛着金光:“我早就听说省里要派人来。”
话音未落,门外突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一个警员慌慌张张闯进来:“报告署长,二道河子区线人来报,在一农户家发现了疑似抗联人员!”惠享一郎脸色骤变,故作镇静,看了那人一眼,用十分流利的中国话说道:“慌什么,有什么大惊小怪的,知道了”。那人打了个敬礼:“嗨!”便转身走出办公室。惠享一郎转过头看了一眼顾清岩,只见这位新来的警员清瘦的面庞,高高的鼻梁,给人一种浑身上下都散发出既有文绉绉的气质,又有干练的神情。便拿起桌子上北安省警事厅的《派遣令》和顾清岩的档案看了起来。
惠享一郎看完顾清岩的档案材料突然问了他一句,“你的国高毕业?”顾清岩连忙回答“是”。“集训考核优秀?”“是”。惠享一郎一连问了几个问题,顾清岩都对答如流。惠享一郎心里便油然生出一种人性的使然的喜欢。惠享一郎沉思片刻便对顾清岩说:“你的先到下面锻炼锻炼,就去城东二道河子区警务处内勤课吧。”
临出门时,惠享一郎若有所思地说:“你的不知道,这里不比省城太平,有些事,要好好把握才好。”
顾清岩从惠享一郎的办公室出来,到人事课交换了派遣令,便上了另一挂马爬犁。县城到二道河子还有百十里地的路程,山高林密,路途险峻。听说还要路过日本人开的罕达气金矿,那里聚集了日本人、土匪、闯关东的人、抗联组织等多股势力绞合在一起,社情非常复杂。顾清岩必须在天黑前赶到二道河子。而且二道河子那个地方地处林区,也是土匪和抗日联军活动最猖獗、最频繁的地方,经常有土匪下山骚扰民众,抢劫粮食;抗联队伍也时不时下山袭扰区公所、警务处,闹得区公所、警务处天天不得安宁。
马爬犁碾过白皑皑雪山道,顾清岩裹紧羊皮大衣,望着远处罕达气金矿的瞭望塔,在雪幕中若隐若现。矿口蒸腾的白雾混着煤灰,像张被撕碎的膏药贴在铅灰色天空。他伸手摸了摸藏在内襟的勃朗宁手枪,金属的凉意透过三层棉衣渗进了皮肤。
“客官里边请!”独眼掌柜用铁钩子挑开棉帘,热烘烘的酒气裹着腌酸菜白肉的味道扑面而来。顾清岩刚在角落坐下,就听见邻桌三个关东矿工说着黑话:“老鸹落枯树,几片叶子?”“七片。”对方袖口露出半截红布条,是矿工倒卖金疙瘩的暗号。
铜锅里的冻豆腐咕嘟作响,顾清岩的筷子突然停在半空。两名日本宪兵踢开木门,挑起棉帘子,三八式步枪的刺刀在煤油灯下泛着寒光。为首的曹长盯着那三个矿工,军靴重重踏过顾清岩的脚边:“通通的,良民证!”
“太君,我们是挖煤的……”矿工话音未落,曹长甩手就是一巴掌。顾清岩看见矿工后腰别着的手榴弹木柄,汗珠顺着脊梁往下淌。角落里突然传来瓷器碎裂声,三个穿黑棉袄的汉子起身要走,腰间的被匣子枪顶起来的轮廓分明这几个人就是土匪!
室内的空气瞬间凝固。顾清岩摸出怀表看了眼,正午十二点。就在这时,矿洞方向传来闷雷般的爆炸声,房顶的积雪簌簌掉落。日本宪兵慌乱转身,矿工趁机掏出手榴弹,土匪的匣子枪也同时响起。顾清岩就地一滚,子弹擦着耳际飞过,打碎了墙上“大和矿业”的铜牌。
“东边!往东边跑!”不知谁喊了一嗓子。顾清岩撞开后窗,雪粒子糊得睁不开眼睛。身后枪声、爆炸声、日语骂街声混成一片,他跌跌撞撞往矿洞相反的方向跑去,直到看见那挂被流弹惊跑的马爬犁正停在路边的一棵歪脖子树下。
马爬犁碾过厚厚的积雪,越往二道河子走山越陡峭,寒气顺着后脖颈灌进衣领,顾清岩呵出的白雾在睫毛上凝成霜花。他一个姿势坐在爬犁上早已冻得浑身僵硬。
突然,一股山风打着旋带起路上的积雪遮住山道,山风突然转向,裹挟着尖锐的呼啸掠过崖壁。顾清岩抬头望见头顶上悬着的雪檐,正“咯吱咯吱”地往下坠落雪块,在这千钧一发之际,他猛地腾空跃起,轰隆声中,整面雪墙倾泻而下,马匹嘶鸣着前蹄腾空而起,爬犁在雪浪冲击下侧翻在路边的深沟里。顾清岩滚进雪坑,后背重重撞上岩石,喉间腥甜翻涌。等他挣扎着爬出雪坑,却发现赶爬犁的老汉被压在爬犁下面动弹不得。
当他终于拖着腰伤继续前行时,山道上突然出现凌乱的脚印。顾清岩摸出腰间配枪,枪膛里的子弹是今早新压上的,此刻却像冰锥抵在掌心——拔凉。脚印光滑无花纹,边缘结着冰晶,显然留下不久,光滑没有花纹的鞋印与抗联战士穿的牛皮靰鞡完全吻合。他屏住呼吸,侧耳细听,除了马嚼子的叮当声,就是雪粒簌簌坠地的轻响。
暮色彻底吞噬天际时,区公所的土炮楼上的青天白日旗,歪歪斜斜终于出现在视野里,顾清岩长出了一口气。马爬犁拐过二道河子最热闹的十字街,一幢坐南朝北板夹泥的独栋小平房特别显眼。据说这还是清朝时期官府的一个伐木作业所所在地,这便是二道河子警务处所在地。
锈迹斑斑的铁门,顾清岩扯了扯冻得硬邦邦的警服,推开时的吱呀声惊得围在火炉旁的人都扭头看向他。他从怀里掏出庆城县的派遣令在空中晃了晃:“我是新来的警员顾清岩前来报到。”“新来的?”沙哑的声音从火炉旁传来,满脸横肉的处长吐掉烟屁股,忙起身皮笑肉不笑地说:“欢迎顾警官,欢迎。”这时,角落里的几个警员正围着火炉掷骰子,押注声突然停了,七八道目光像打量猎物般扫过来,有人露出既羡慕又嫉妒的酸笑。有人露出金牙在昏暗的灯火里一闪一灭。
顾清岩目光扫过角落里凌乱的牌九桌,军靴碾过满地烟头,在火炉边的木椅上坐下。烤得发红的炭块突然迸出火星,溅在处长锃亮的皮鞋上,对方却浑然不觉,仍在喋喋不休地抱怨:“顾警官,您是上级直接指派的内勤,年轻有为,前途无量……”
原来,在顾清岩从庆城县警察署一出门,署长惠享一郎就把电话打到了二道河子区警务处,告诉处长伊藤正二刚刚给你们警务处内勤课,派去一个非常优秀的警员,由他来做内勤我们都省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