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献给母亲河孕育的地方

文/图  张翔

第一章   中华水塔 · 巴颜喀拉山之始

一滴雪，在阿尼玛卿的额角结晶，

七十三个世纪未眨的眼睛，

正俯视卡日曲——那条红铜色的脐带，

从冰舌深处缓缓抽动。

星宿海不是湖泊，是散落的银珠，

扎陵与鄂陵不是镜面，是两枚青铜古镜，

照见松赞干布垂下的白哈达，

照见文成公主袖口未干的盐粒。

牦牛粪火煨着酥油茶，

经幡在海拔4800米处燃烧，

风把六字真言吹成水汽，

水汽升腾，便成了黄河最初的呼吸——

她不叫河，叫脉；

她尚未命名，已开始孕育。

她承载着来自青藏高原的信仰，

从神山脚下的空中草原蜿蜒而岀，

从纯净的溪水变成浑黄的泥浆，

从甘冽清纯到泥沙滚滚，

自西向东奔流5464千米，

穿越九个省区，大半个中国，

倾尽所有情感，孕育了黄皮肤的华夏子民，

直到倾尽所有情感，

才安然融入大海，融入大自然的生态轮回。

第二章   青海 · 玛多与河源第一县

玛多，藏语里“黄河源头”，

一个音节，就是一座雪山崩塌的回响。

黄河在此尚不知自己将奔流万里，

只低伏于草甸，

如一条银鳞初现的幼龙。

黑颈鹤掠过鄂陵湖的蓝，

翅膀划开云影，

也划开吐谷浑的旧卷轴；

牧人的勒勒车辙碾过冻土，

车轮印里，渗出微咸的泉——

那是远古海退后，留在高原的泪痕。

玛多没有城，

只有石堆垒起的玛尼堆，

每一块石头，都刻着一句未寄出的家书：

“阿妈，我饮的水，正流向你煮饭的灶膛。”

第三章   四川 · 若尔盖与九曲第一湾

若尔盖不是草原，是黄河打的第一个结，

一个180度的回旋，

像神在弯腰系紧鞋带。

泥沙在此与清流谈判，

绿与黄，在水底签下停战协议——

于是有了“鸳鸯锅”：

左岸碧如翡翠，

右岸浑似熔金。

花湖的芦苇丛中，藏羚羊低头啜饮，

它们角尖挑着的露珠，

比唐蕃古道上的驼铃更轻；

格萨尔王的战马，曾踏碎薄冰，

冰裂声至今在黄河拐弯处，

凝成一声悠长的鹰唳。

黄河在此学会弯曲，

不是退让，

是积蓄撞开峡谷的力量。

第四章   甘肃 · 刘家峡与炳灵寺的千年凝望

刘家峡的混凝土大坝，

是20世纪伸出的手，

攥紧了黄河的咽喉，

又轻轻松开——

让电流奔涌，让船筏溯流，

让炳灵寺1600年的飞天，

在水电站霓虹里微微颤动。

临夏的糟坊蒸腾着酒雾，

酒香混着黄河水汽，

酿成北派烧刀子的烈性；

中山桥的铁索上，

还悬着左宗棠抬棺西征时的脚印，

而兰州牛肉面的汤色，

正映着黄河母亲雕塑的静穆。

铜奔马在甘肃省博仰首长嘶，

蹄下踏的不是燕，

是整条河西走廊的朔风——

她说：奔流，不是为了抵达，

而是为了证明，泥土也能长出翅膀。

第五章   宁夏 · 沙漠与绿洲的契约

腾格里不是死海，是大地摊开的金箔，

黄河却偏要从中劈出一道青筋——

左岸黄土高原的皱纹里，

埋着西夏文残碑；

右岸沙漠腹地，

沙坡头的麦草方格，

正把流沙钉在原地，

像一群跪拜的农人，

用脊梁压住风的暴动。

中卫的枸杞红得发烫，

每一颗都裹着，

黄河水蒸馏过的甜，

也裹着李元昊铁骑踏过的霜；

王维的“长河落日圆”，

不是画，是镜头——

他站在青铜峡口，用肉眼长焦，

把落日压成一枚铜钱，

投进黄河涨潮的掌心。

贺兰山岩画上的狩猎者，

弓弦至今绷紧，

箭镞所指，不是鹿群，

是黄河在山脚突然放慢的脚步——

她在此签下契约：

以水为墨，以沙为纸，

写一部活着的《山海经》。

天下黄河富宁夏？

不——

是宁夏，把贫瘠熬成了蜜，

再捧给黄河品尝。

第六章   内蒙古 · 阴山断崖与草原钢城

托克托县河口镇，黄河在此正式变黄，

泥沙量暴涨十倍，

像一位母亲突然开始哺乳千万个孩子，

乳汁浑浊，却滚烫。

阴山不是屏障，

是横卧的青铜脊椎，

岩刻上的鹿群仍在奔跑，

蹄印里渗出匈奴箭簇的冷光；

敕勒川的草浪翻涌，

比任何史诗更古老——

风吹草低时，

露出的不只是牛羊，

还有北魏拓跋氏迁都洛阳前，

埋在草根下的半截铁矛。

包头，草原钢城，

白云鄂博的稀土矿脉在地下燃烧，

像一条沉睡的赤龙；

吕布的赤兔马若今日重生，

定会嘶鸣着奔向黄河滩头——

那里，牧民正用黄河水淬炼新镰，

刃口映着稀土微光，

也映着两千年前的朔风。

第七章   山西 · 壶口雷霆与龙门石门

吉县与宜川交界处，

黄河骤然收束，

从三百米宽，

坍缩成二十三米的窄喉——

这不是瀑布，是大地撕开的伤口，

每秒千亿立方米的怒吼，

砸向玄武岩基座，

溅起的水雾，

白得像未拆封的《诗经》竹简。

冼星海的五线谱飘在浪尖，

音符被水汽泡胀，

变成战士胸前的弹匣；

壶口不是终点，是熔炉——

所有怯懦、犹豫、叹息，

在此被高温汽化，

只留下青铜钟鼎的余响：

“保卫黄河！”

禹门口，龙门石门矗立如碑，

鲤鱼跃过，鳞片剥落，

化作汾河谷地的陶片；

韩城党家村的明清砖墙缝里，

还卡着司马迁写《史记》时，

抖落的墨渣；

对岸永济的黄河大铁牛，

四蹄深陷泥沙，

八百年的手温尚存——

游客伸手触摸的刹那，

整条黄河，

都在它青铜血管里重新奔流。

第八章   陕西 · 秦岭折弯与潼关烽燧

秦岭不是山，

是大地突然竖起的脊梁骨，

黄河撞上去，

没碎，没退，

只把身子一拧——

90度！一个急转弯，

像一位老将收刀入鞘时，

腕子猛地一沉。

渭河在此汇入，不是支流，

是另一条母亲河跪着捧来的乳汁，

两股水在华阴交汇，

泥沙与清流缠斗，

搅出漩涡，漩涡里浮沉着：

秦始皇封禅的玉牒残片，

汉武帝射蛟的铜镞，

唐玄宗游曲江的酒盏沉底声……

宝鸡出土的何尊，

腹内铭文“宅兹中国”四字未锈，

它说的不是疆域，是心跳——

   “中”，是黄河在秦岭弯道处稳住的重心；

“国”，是镐京夯土墙缝里钻出的黍苗。

潼关，不是关，

是黄河与秦岭咬合的臼齿。

风陵渡口，芦苇荡里，

还飘着郭襄的青丝带，

金庸写“一见杨过误终身”。

可谁记得？那夜渡船摇晃时，

船夫哼的秦腔调子里，

有商鞅变法的律令余音。

老子骑青牛出函谷，

没带竹简，只把《道德经》五千言，

全刻进了黄河拐弯处的岩层——

所以今日你若在潼关听水，

听见的不是涛声，

是“上善若水”的青铜回响；

杜甫有诗云：

“车辚辚，马萧萧，行人弓箭各在腰。

耶娘妻子走相送，尘埃不见咸阳桥。

牵衣顿足拦道哭，哭声直上千云霄……‘’

——那不是安史之乱的悲鸣，

是黄河在秦岭褶皱里，

用浊浪重录的盛唐心跳。

他把离乱谱成潮汐，

把哭声锻造成渡口的锚链，

让每一艘逆流而上的船，

都载着未拆封的家书，

与未锈蚀的忠勇。

第九章   河南 · 洛阳龙门与开封悬河

伊阙双峰不是门，是黄河伸向中原的指尖，

轻轻一叩，便叩开北魏的佛光——

卢舍那大佛垂目，眼波里沉浮着：

隋炀帝龙舟划开的千顷碧，

武则天金简投下的万钧誓，

白居易写《长恨歌》时，

砚池泼洒的洛水月光。

而开封，城摞城，墙叠墙，

地下七座城池如年轮，

最深一层，

压着北宋汴京的晨钟与漕运号子；

地上一层，黄河悬于头顶七米——

不是威胁，是托举：

她以泥沙为基，以汛期为刻度，

把一座城，养在自己的掌心之上。

铁塔的檐角悬着北宋的铜铃，

风过时，

仍抖落《清明上河图》里未干的墨色；

包公祠前的獬豸石雕，

蹄下踩着的不是奸佞，

是黄河改道时，

被冲垮又重建的堤岸誓言——

“水可载舟，亦可覆舟”？

不——

水只载一种舟：

载文明之舟，从不沉没；

载良知之舟，永不下沉。

第十章   山东 · 济南泉涌与东营入海

趵突泉不是喷涌，

是黄河在齐鲁大地的一次深呼吸——

三股水柱顶开玄武岩盖板，

像孔子删订《诗经》时，

从“关关雎鸠”里突然跃出的活水；

黑虎泉的虎头石雕张口吐纳，

吐的是齐国盐铁专营的余韵，

纳的是胶东半岛吹来的太平洋季风。

而东营，黄河三角洲，

中国最年轻的陆地——

芦苇荡里，东方白鹳用喙丈量新淤地，

翅尖掠过之处，碱蓬草由灰转红，

像大地刚刚写就的朱批圣旨。

入海口没有告别，只有转化：

浑黄的水，在渤海湾突然静默，

析出泥沙，沉淀信仰，

然后把最后一滴淡水，

酿成渤海湾渔火里的咸腥与温柔——

她不是结束，是化形：

从河，成海；

从源，成界；

从血脉，成疆域。

第十一章   尾声 · 黄河，不是一条河

黄河，不是一条河——

是青铜器上凝固的饕餮纹，

是敦煌壁画里飞天飘带的弧度，

是陕北窑洞窗花上未剪断的连理枝，

是深圳湾灯光秀中，

突然亮起的“九曲黄河阵”投影，

是非洲援建工地旁，

中国工程师用黄河水泡开的枸杞茶，

是南极长城站科考日志里，

一句手写：

“今日极昼，想起兰州中山桥的雪。”

她不流向大海，

她流向所有仰望星空的人类瞳孔；

她不携带泥沙，

她携带未完成的句子、未命名的星群、

未抵达的春天——

当旅行者的镜头再次对准她，

我们不拍风景，

我们校准焦距，

只为让每一帧画面，

都成为一句可触摸的诗：

“母亲河孕育的地方，

就是人类，

第一次学会跪着饮水，

却昂首说话的地方。

黄河本不黄，

是她容纳了百川，才变了模样。

母亲本漂亮，

只因生育了儿女才变得沧桑。

我爱你，黄河母亲，

你的身躯里散发着泥土的芳香。

我爱你，黄河母亲，

你的岁月里闪耀着金色的光芒。

我爱你，黄河母亲，

你的脉搏如此强壮，

震撼着华夏儿女的心房。

我爱你，黄河母亲，

你的浩瀚与日月同辉，

在我心中碰撞，激荡！

2026年1月19日至21日初稿

2026年1月22日定稿

作者简历

     张翔，男，汉族，57岁，中共党员，毕业于海南广播电影电视大学，系中国当代文化名人联谊会会员，中国青少年诗书画影艺术学会会员，中国世纪大采风组委会委员，北京太阳岛文化艺术交流中心顾问。文学作品曾荣获中国乡土文学奖、中国世纪大采风文学创作一等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