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华热点 一斤之憾 一生之韧
张光仕

渣二是我高中同学。一九九一年毕业时,他一米七五的个子,瘦得像根晾衣杆,风大些仿佛就能吹跑。那时候,考大学难如登天,多数人只盼着读个中专,转户口,等分配。公布高考成绩那日下午,我们聚在渣二家吃“转转饭”,同学周老三举着一张通知冲进来:“渣二!省警校喊你去体能测试!”
大家传看着盖红戳戳的通知书,叽叽喳喳:“渣哥要当公安了!”“往后抓坏人可要手下留情啊!”渣二喉结滚动,手指捏着通知书的边角,汗渐渐渗出来,把纸都浸软了。
体能测试那天,渣二天没亮就起身,把那双回力鞋擦了又擦。他特意吃了两碗羊肉粉,指望能多称出几两肉。省城体育场大得吓人,水泥地上白灰画着线。百米跑他窜得飞快;引体向上,硬拉了八个;立定跳远,瘦长的腿一蹬,差点撞到测量员。最后称体重,铁秤砣咣当响,他还偷偷灌了一瓶水。“九十九斤。”记录员头也不抬,“差一斤,硬杠杠。”渣二急了:“老师,我刚才还撒了泡尿,要不……”记录员“啪”地合上本子:“下一位!”
回黔北的班车上,渣二把额头抵在冰凉的玻璃窗上。旁边的同学啃着馒头说:“渣哥,莫怄气,警校不要,回去复读嘛……”渣二盯着窗外掠过的树影,忽然说:“读啥子读,我要回去挞砖卖。”
第二天他就进了砖窑。七月酷暑,窑洞像大火炉,热浪卷着灰土往鼻里钻。他光着膀子,肋骨根根分明。和泥、脱坯、码窑,汗水混着泥在身上冲出无数道沟。晚上收工,蹲在河边搓洗,皮肤被碱水泡得发白,手心的血泡破了又起。
一窑砖烧了三天三夜。开窑时,渣二的脸被火光映得通红。青砖敲起来当当响,拉到镇上,卖了四百三十二块五。买砖人把钱拍在他手心:“数清楚哈。”渣二蹲在墙角,蘸着唾沫数了三遍。新钞票散发着油墨味。
当晚,村里唯一的麻将馆亮着昏黄的灯,烟雾缭绕。渣二揣着那叠发烫的票子走进去。起初手气顺,几张钞票进口袋,心里的闷气被一股轻飘的兴奋顶起。邻座人递烟点火,话里透着热络。不知怎的,牌风渐渐转了。他越想捞回输掉的,牌越像长了眼睛和他作对。最后一把,他红着眼押上仅剩的钱,对方摊牌——清一色一条龙。他脑子“嗡”地一响,血汗钱像水一样从绿绒布上流走了。走出麻将馆,冷风一激,他扶着土墙呕吐,吐出来的全是苦水。那晚他躺在冷硬的板床上,听着屋外野猫叫得像鬼哭。四百多块,窑里滚出来的血汗钱,就这么没了。一股狠劲混着绝望与羞耻,从脚底直冲天灵盖。他猛地坐起,在黑暗中眼睛亮得骇人:走!这穷山沟,耗死个人!天没亮,他就卷起几件旧衣塞进蛇皮袋,头也不回,汇入了南下的人流。
广东像个张着大嘴的怪兽,吞下他年轻的力气,在流水线上嚼出几个薄钱。日子被机器切得稀碎,汗水砸在皮带上,“滋啦”一声便没了踪影。他像只工蚁,搬着别人的热闹,自己缩在工棚里就着咸菜啃冷馒头。工友打牌赌钱,他远远躲开——麻将馆那晚的绿绒布和空口袋,像根刺扎在心头。唯一的念想,就是在熄灯前翻那本卷边的《机械原理》,手指划拉着弯弯曲的线路图,像在黑暗里摸索一条路,一条不用再任人宰割的路。
几年光景,蛇皮袋换成了鼓囊囊的帆布包,里面是他牙缝里省下的钱,还有一身被机器磨出的硬茧。火车“哐当哐当”把他拽回大山。那些山沉默地立着,像在问他:回来?回来做啥?他望着窗外起伏的山影,心里那点念头混着泥土气,一下子胀满了——他要凭这身力气和攒下的钱,在这生养他的地方,凿出一条活路。
没多久,渣二硬是考下了爆破证。那张硬纸片被他宝贝似的压在枕头下,没事就摸出来看,指腹在上面反复摩挲。它像一把钥匙,咔哒一声,打开了心里崭新的盼头。只有摸着这张证,那些被警校拒绝、被麻将馆掏空的憋屈,才稍稍压下去一点。
机会来得很快。隔壁王老幺要起新房,地基得啃开老岩石。渣二带上他那簇新的本子和工具去了。那天太阳晃眼,山风吹得人皮肤发紧。他利落地钻孔、填药、布线,每个动作都透着一股使不完的劲。老王递来一支烟,他摆手咧嘴:“正事要紧。”老王笑着塞给他一双新纳的千层底:“等屋起好了,穿新鞋来吃酒!”“要得。”他边忙边应。
“轰!”一声闷响,像地底有老牛打滚。渣二心口一紧,竖耳等着后续动静——没了!一片死寂!只有山风刮过树梢,吹得人脊背发凉。他心猛地一沉,糟了,哑炮!脑子里嗡的一声,脚已踩在碎石上冲了过去,什么也顾不上,只剩排险那根筋绷得死紧。
他刚挨近炮眼,死寂骤然炸裂。一股蛮力自地底拱起,狠狠撞在他胸口。眼前一黑,像掉进滚烫的墨缸。紧接着,热烘烘、黏糊糊的东西糊了满脸,铁锈般的腥气冲进鼻子。身子像被无形的大锤砸散,他清楚“听”到骨头“咔嚓”一声脆响——是从自己体内发出的、令人心寒的声音。之后,便什么都不知道了。
再睁眼,世界只剩一半。右眼被厚纱布裹得严实,像堵死的墙。左眼半天才认出病房惨白的光,视线下移——右边袖管空荡荡地垂着。那只抡过锤、攥过钻、磨出厚茧的手,连着小半截胳膊,被那一声闷响吞得干干净净。他没喊也没叫,只用剩下的左手,极慢地、试探地摸向裹着纱布的脸,还有那截空袖管。指尖碰到的是陌生而粗砺的布面。原来身子被这样硬生生砍去一块,是这般滋味。
出院那天,他眯着左眼迎向天光,空袖管被山风吹得晃动。他推开旁人伸来的手,独自用一只手拖着装满他半副身家的帆布包,一步一步挪回了家。
后来,脱贫攻坚的春风吹进山里。村里评议,渣二因残,毫无争议地被列为贫困户。名单公示那天,驻村干部上门,带来一叠表格和政策说明,告诉他每年能领不少补助。渣二听着,独眼看了看空荡的袖管,又看了看屋里的妻子和两个儿子,摇了摇头。他用左手把表格轻轻推回,声音不高,却像石头落地:“我渣二还有一只手。有脚,有地。这‘等靠要’的名头,戴不起。政府的钱,给更急需的人家。我自家的日子,我自己挣。”
他说的“挣”,落在了屋后的坡地上。他和妻子,用那一双半手——妻子的手是完好的——一锹一镐,搭起了能遮风挡雨的牛棚猪圈。拌料时,他用脚固定桶沿,左手使劲;给牛打针,他用下巴和左臂夹住牲口,妻子来推针管。起早贪黑,像伺候儿女般照料着几头牛和猪。一年下来,稳稳出栏了两头牛、三头肥猪。卖得的钱,他分作三份:一份再投入,一份存作孩子学费,一份买了种子肥料——他看准村里推广的订单农业,咬牙包下几亩坡地,全种上了适合酿酒的红樱子高粱。
种高粱比养牲口更磨人。除草、施肥、防虫,样样都得弯腰。盛夏,高粱地像蒸笼,他独臂挥锄,汗如雨下,空袖管湿透贴在残肢上,磨得生疼。妻子劝他歇歇,他抹把汗:“这红樱子金贵,伺候好了,比苞谷值钱。娃们的学费、前途,都藏在这高粱里头。”
日子,在牛哞猪哼和高粱拔节的声响中,一寸一寸亮堂起来。不但供养孩子上学,还盖了新房,那截空袖管在他忙碌的身影边晃荡,不再刺眼,倒像一枚别样的勋章。
最让他挺直腰杆的,是两个儿子。大儿子争气,考上大学法学院,毕业后进了律所,成了为人辩公道的是非之手。去年成了家,婚礼上,渣二穿着崭新中山装,用左手紧紧握住儿子的手,什么也没说,只那只独眼里,闪着湿润而明亮的光。小儿子正在读大学,电话里说准备考研,往更高处奔。渣二回话总是那句:“只管往前奔,爹这高粱地、牛圈猪栏,就是你的登云梯。”
乡村振兴的风,如今吹得更暖更实。渣二成了村里的“土专家”,不仅养殖有一套,种红樱子高粱更是成了示范。经常有人向他请教方法,他也乐于把经验掰开揉碎讲给乡亲。当年那个输光血汗钱、南下漂泊的瘦青年,那个被命运砸碎半边身躯的苦汉子,就用剩下的一只手,在生养他的土地上,刨出了一条越走越踏实、越走越宽阔的路。
去年秋天,我专程回村看他,看他的高粱。站在坡上,眼前是一片翻涌的深红海洋,饱满的高粱籽沉甸甸垂着,在阳光下泛着丝绸般的光泽。渣二从地那头走来,空袖管随意别在裤腰上,左手拎着一把沾泥的锄头。他黑红的脸淌着汗,却漾着满足的笑意。
“今年风调雨顺,庄稼特别好,”他指着那片红,“你看,越是坡地,根扎得越深,高粱籽红得越扎实。”
我们蹲在地头,他顺手扯下一穗高粱,用粗砺的左手搓下几粒,递给我。紫红的籽粒在掌心滚动,我放入口中慢慢咀嚼,一股清甜从齿间化开,接着是粮食特有的、扎实的微涩与回甘。
“甜吧?”他笑了,眼角皱纹像土地裂开的纹路,“这甜不是天生的,是太阳一天一天晒出来的,是土地一点一点养出来的,是人一滴一滴汗喂出来的。”
沿田埂往回走。夕阳把他影子拉得很长,空袖管在晚风中轻轻摆动。远处,他家新楼的炊烟袅袅升起,儿子新买的轿车停在院坝,反射着温暖的光。
我突然想起三十多年前,那个在体测场上因差一斤而被拒之门外的瘦高少年。命运给了他一副不算好的牌,他却用仅剩的一只手,重新洗牌,稳稳打出了一个春天。他证明:人生的考场不只在教室,更在每一寸需要弯腰的土地上;真正的毕业证,不是盖着红戳的纸,而是在苦难中长出的韧劲,在残缺里开出的完整。
临别时,他执意送我一袋新打的高粱。“带回去,熬粥喝。这红樱子熬的粥,养人。”
车子驶出村口,我回头望去。渣二仍站在坡上挥手,身后是望不到边的红高粱,在苍茫暮色中,红得像火,像血,像所有不曾被生活浇灭的、滚烫的希望。他的身影渐渐与那片深红融为一体。他以独一无二的方式,写出了一部更厚重、更动人的生命之书——关于一只手如何握紧锄头,关于一只眼如何看清前路,关于一个人,如何在命运的断层上,种出漫山遍野、生生不息的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