广 水 腌 菜
作者:周葵
一方水土养一方人,此言不谬。我不由得想起了广水的腌菜。
广水的腌菜,绝对是广水人难以忘却的乡愁。箭干白,在广水长得真是别具特色。那杆儿白生生的,从兜到杪,七八十公分高,一兜一兜,杆儿紧紧地抱在一起,只在杪上,生出绿绿的叶子,叶子也不大,油油的。每年霜降前后,是高杆白收获的季节。先用镰刀照着菜兜,不偏不倚砍下去,这样砍下的高杆白,一棵一棵完完整整的。砍菜一定要注意,菜兜不能砍掉了,砍掉了,菜就散一地,那就不好晒,也不好卖了。砍下来的高杆白,摘去老叶,仔仔细细地码好,第二天就可以拉到街上卖了。
广水人喜做腌菜,腌菜成癖,有年有代。几乎家家户户都有好几个腌菜坛子,大的,小的,顺着墙根,一溜儿排开。霜降过后,高杆白上市了,家家户户都会买上一担半担。那时候,自来水金贵,水井边就会成为洗菜的主战场。辘轳上缠着粗粗的长长的麻绳,吊着一只木桶,围着井摆着大大小小的木盆,提起井水,哗哗地倒进木盆,婆婆妈妈们都挽起袖子,开始洗菜。洗高杆白要用几个木盆,一个木盆涮,涮掉兜兜上的浮土,再一个木盆洗头道。手指把兜兜杪杪都理得清清楚楚,洗得干干净净;再一个木盆复涮,洗干净的高杆白水灵灵、白生生的。然后挂在绳子上晾,晾两三天,水汽晾干,菜杆稍微蔫了,就可以切菜、揉菜了。
广水人腌高杆白,一般只要菜杆,不要菜叶。菜叶就扯下来,丢在地上,引得公鸡母鸡咯咯咯地在井边、绳下、空地上到处啄食。腌菜切菜绝对全手工制作。洗过菜的木盆里,放上洗得干净的洗衣板,把洗衣板翻过来,平平整整的,就开始一棵一棵地切起来。切的长度有讲究,不能太长,一般在半厘米左右,这样腌才入味,腌出来的菜才好吃。切好了的菜,撒上盐,就在木盆里使劲地揉,所以广水人叫腌腌菜,也叫“揉腌菜”。揉腌菜也有技术含量,要恰如其分,揉不到位和揉过了头,都不行。“揉不到位,菜杆里的水分没揉出来,腌菜就容易酸,腌菜坛子里就会水汪汪的;揉过了,腌菜就不脆生,影响口感。”揉腌菜有季节性,常常会几家人都买了菜,又一起洗菜、一起晾菜,那就会一起揉菜。人多,热闹。婆婆妈妈们挽起袖子,一边揉腌菜,一边说着家长里短,说到笑人的事,还忍不住哈哈大笑。这时候,就是发生点出乎意料的事,也可以一笑了之,忽略不计。我的朋友就遇到过这样的事:有一天,她带着自己一岁左右的小儿子,看几个婆婆揉腌菜。那小娃大概看得入神了,看到婆婆往盆里撒盐,就掏出小鸡鸡,对着腌菜盆里撒尿。我的朋友赶快拉开儿子,连忙给婆婆道歉,问婆婆要不要重新洗一洗,哪知老婆婆像什么事都没发生一样,照常揉她的腌菜,还说:“童便才干净,还可以当中药呢!”说得周围的人都笑起来了,有个大妈接着说:“你家的菜,多了一味!”笑声在空气中荡漾。这就是我们广水人!我的朋友永远记住了这句话,也记住了宽厚仁慈的婆婆和快乐的揉腌菜时光。她把这件事告诉我,我也惊讶了半天,不能不佩服揉腌菜婆婆的豁达开朗,仿佛自己也变得豁达开朗了似的。
腌菜揉好以后,要“撑实”,放进腌菜坛子里。腌菜坛子虽然普通,但仔细审视,却觉得它彰显了工匠的智慧。腌菜坛坛肩高起四五寸,与坛口平齐,坛子口与高起的坛肩中间,有类似于古代护城河的空挡,这也就是腌菜的护城河了。菜揉好了,一把一把放到坛子里,每放一次,都要“撑”一下。“撑实”的腌菜装满坛子后,上面还要压一块光光溜溜、干干净净,或白、或青、或黄的石头,再反扣上盖坛子的钵儿,又在钵儿四周灌上淹住钵儿口的水,彻底隔绝空气,免得腌菜被细菌感染。腌上十天半个月,就可以拿出来品尝了。
腌菜,是道可粗可细、亦庄亦谐的家常菜。最简洁的做法,就是忙极饿极了的时候,连忙在灶下点着火,飞快地剁一个红辣椒,拍几颗大蒜,在锅里淋一点油,把辣椒、大蒜一股脑儿倒进锅里爆香,再抓一把腌菜,三炒两炒,又把昨日的剩饭往锅里一倒,一阵热气直冒,呼呼啦啦,锅铲碰着锅沿,不要几分钟,一碗腌菜炒饭就出锅了。忙极了、饿极了的你,立马大快朵颐。腌菜在齿颊间滚动,酸酸的、脆脆的,辣椒拌和着米香,很快,一碗饭落了肚。疗了饥,增了劲,此时此刻,真不知世间还有何物比腌菜炒饭更美味。于是心满意足,再咕嘟咕嘟喝一大碗腌菜汤,拿起扁担,挑起草头,你的劲儿,来了!这就是腌菜炒饭,真有关西大汉铁板铜琶的豪放。
如果恰巧你有时间,不着急,闲坐间又想起那酸酸辣辣的味儿了,于是取一块有肥有瘦的五花肉,去皮,再把肉丝切得细细的、匀匀的;打一个鸡蛋,剁碎一点姜末,放入肉丝,用筷子搅匀。再到菜地现挖几棵嫩嫩的蒜苗,配一颗红红的辣椒,剁碎一点蒜瓣。你点着火,慢打细敲、从容不迫地烧热锅、放冷油,然后倒进葱姜蒜辣椒,直到鼻孔充溢着香味,再放进搅和好了的肉丝鸡蛋液,肉丝在欢跳,鸡蛋在唱歌,然后腌菜披挂上阵。这里的腌菜虽不必放得太多,但却成了这道菜的灵魂。依旧是锅铲碰着锅沿,叮叮当当的锅碗瓢盆交响曲,在厨房里奏响。无需十三香、蚝油、生抽老抽,腌菜的自来香,酸酸辣辣的味儿,让肉丝香味升腾,让你心旷神怡!不知不觉间,一碗米饭进了肚,抬头看看蓝天白云,你觉得自己成了地上神仙!

腌菜炒饭、腌菜炒肉丝固然美味,但腌菜炒麻骨喽,才是广水人的最爱。麻骨喽是鱼中侏儒,只长寸把长,浑身长着细细小小、芝麻大的褐斑,常在清清的水边,摇着自己的小尾巴,倏忽机灵地在水草丛中出没。鱼虽小,却是个肉骨碌,没有刺的身子几乎透明。捕捞麻骨喽是放牛娃或放牛翁的副业,用个筛子或者筲箕,放一点米粒,麻骨喽就会上当。但鱼儿太小,一天收获并不多,不管收获多少,都很不容易,值得珍惜。如何处置麻骨喽,却是个技术活:一定要用柴火灶,在灶下用麦秸烧锅,锅里不放油;锅烧热了,熄火,不能再有明火,灶坑里只有麦秸的火烬,然后小心翼翼地放进麻骨喽。寸把长的小鱼儿,一鱼一个位置,相互之间不搭界地放好,然后盖上锅盖,任由余烬焖烤。“治大国若烹小鲜”,此时绝对不能乱翻。让锅灶屏气凝神一段时间之后,再打开锅盖,那小鱼儿个个熟而不烂;再冷却一会儿,慢慢地捡起来,一定要小心翼翼,麻骨喽要囫囵个,再放进筲箕里晾,任风抚平刚才的灼伤。剩下的就是用牙签挑开小鱼儿的肚皮,取出黑黑的肚肠,小鱼儿麻骨喽就完成了它由鱼儿到食物的华丽转身。这个转身是令人欣喜的,因为小鱼儿麻骨喽要化身成为腌菜的灵魂。腌菜炒麻骨喽,少不了新鲜的大蒜苗、生姜、红辣椒等佐料。先把锅烧热,淋上油,再放进切好的佐料,爆香之后放入腌菜,又把捡摘干净的麻骨喽放进去,细细地翻炒均匀。腌菜姓张,越炒越香!当一盘冒着热气、散发着佐料香、腌菜酸、麻骨喽鲜味的家常菜端上餐桌的时候,工作的劳累、学习的辛苦,都化作齿颊生香的欢声笑语。有什么比愉快地享受一碗家常便饭更美好、更幸福的呢?广水有句俗话:麻骨喽炒腌菜,就是光棍娶老婆。光棍没有老婆,只能算一个人,男无女则无家;娶了老婆,光棍就有了奔头,夫妻恩爱,生儿育女,开枝散叶,由爹而爷而祖宗,人生的赏心乐事由此而来!腌菜没有麻骨喽,就只能是一碗腌菜;有了麻骨喽,就成了活色生香的美味!这也就是爱吃麻骨喽炒腌菜的广水男人,不辞辛劳、努力打拼、爱家顾家的原因吧。
腌菜在广水就是一个“百搭”,和谁都合得来,谁都喜欢它。广水人喜欢包粑,其中就离不开腌菜包粑。把腌菜和粉条在一起炒好,放上各种调料,再加一点肉末,包起粑来,粑在缸锅里炕得黄黄的,直冒油。买一个,咬一口,那香味、那酥脆、那满口的热气,让你一口接一口、一个连一个,吃得欢!再来一碗胡辣汤,幸福的早餐就这样定格在记忆的深处。
腌菜不仅可以包粑,还可以包饺子。在猪肉馅的饺子里,放一点腌菜,饺子吃着不腻还开胃。
“百搭”腌菜之于广水人,既是家常菜,又是待客菜;既有移山愚公的豪情,又有喜为家常之炊巧妇的欢乐。它既普通又豪迈,虽与豪华盛宴无缘,但绝对深受普通人家的欢迎。这就是广水人的腌菜。
广水腌菜的“百搭”性格,亦如广水人。广水人无论走到哪里,讲团结、讲友善、讲义气,无论走到哪里,凭着相同的口音,互帮互助,共渡难关,共创辉煌。广水地属丘陵地带,过去是十年九旱,名曰“广水”,实则缺水。但广水人绝不坐等天公作美,而是靠着自己的勤奋努力,改变家乡的面貌。碧波荡漾的徐家河水库,逶迤宛转山间的小河水库,千里之外引来的丹江水,让广水变成了山清水秀的好地方。
又是一年的霜降,又到一年腌菜的盛典,远在他乡的我,不由得想起了曾经的腌菜种种。广水,我的第二故乡,我奉献青春与才华的地方,她真是个好地方!
2025年1月17日
【作者简介】
周葵,1943年生于湖北省襄阳市。1963年考入华中师范大学中文系。1968年分配至沉湖8250军垦农场,1970年二次分配到湖北省广水市一中执教至退休。中学语文高级教师,广水市人大代表,人大常委,湖北省教师代表大会代表。热爱教育工作,喜欢舞文弄墨,所写作品,多次发表在《孝感日报》,《湖北省人大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