木 石
学习是生活,思考是责任,交流是需要,行动是呈现。
【题解】
作于元丰五年(1082)四月。张志烈、马德富、周裕锴等主编《苏轼全集校注》案:苏轼文集书简《与朱康叔二十首》之十三云:“董义夫相聚多日,甚欢,未尝一日不谈公美也。旧好诵陶潜《归去来》,常患其不入音律,近辄微加增损,作《般涉调哨遍》,虽微改其词,而不改其意,请以《文选》及本传考之,方知字字皆非创入也。”董钺以春中二月来黄,“相聚多日”语气,至少当一月以上。魏了翁《鹤山先生大全文集)卷六十三《跋番阳董氏所藏东坡墨迹》云:“苏文忠雅嗜陶公文,其有感于《归去来辞》,盖元丰五年之夏,蔡、章被遇而吕正献不合之时也。长公在黄,少公在筠,此何时也,而犹可以仕乎。”“蔡、章被遇而吕正献不合之时”正是四月。《宋史・宰辅表二》元丰五年壬戌:“四月癸酉……蔡确自太中大夫、参知政事依前官加右仆射兼中书侍郎。”又“四月甲戌,章惇自太中大夫、知定州加守门下侍郎。”又“四月丁丑,吕公着自正议大夫、同知枢密院事以光录大夫、资政殿大学士知定州。”魏了翁既亲见番阳董氏子孙藏此墨迹,其言作时当自有据。
【原文】
陶渊明赋《归去来》,有其词而无其声①。余既治东坡②,筑雪堂于上,人俱笑其陋,独鄱阳董毅夫过而悦之③,有卜邻之意④。乃取《归去来》词,稍加檃括⑤,使就声律,以遗毅夫,使家僮歌之。时相从于东坡⑥,释耒而和之⑦,扣牛角而为之节⑧,不亦乐乎。
为米折腰,因酒弃家,口体交相累⑨。归去来⑩,谁不遣君归⑪?觉从前、皆非今是⑫。露未晞,征夫指予旧路,门前笑语喧童稚⑬。嗟旧菊都荒,新松暗老,吾年今已如此⑭。但小窗容膝闭柴扉,策杖看孤云暮鸿飞,云出无心,鸟倦知还,本非有意⑮。 噫!归去来兮,我今忘我皆忘世⑯。亲戚无浪语,琴书中有真味⑰。步翠麓崎岖,泛溪窈窕,涓涓暗谷流春水⑱。观草木欣荣,幽人自感,吾生行且休矣⑲!念寓形宇内复几时?不自觉皇皇欲何之⑳。委吾心、去留谁计21?神仙知在何处?富贵非吾志22。但知临水登山啸咏,自引壶觞自醉23。此生天命更何疑?且乘流、遇坎还止24。
【注释】
①有其词而无其声:指陶渊明写的《归去来兮辞》只有文字,没有宫调,无法吟唱。
②治东坡:指在东坡垦荒耕种。
③鄱阳:今江西省都阳市。 此处指董毅夫的籍贯。董毅夫,名钺。同治《饶州府志》卷二十:“董钺字毅夫,德兴人,治平二年进士。遇事刚果,耿介不群。自奉清约,家无儋石之储,所积惟图书满篋而已。”过而悦之,指董钺路过黄州,见到东坡雪堂,十分赞赏。《全宋文》卷一八三一董钺小传说他熙宁中任夔州路转运判官。“元丰三年,韩存宝率军讨泸州夷,徙钺为梓州路转运副使, 随军筹办军需。次年,存宝以畏懦不进伏诛,钺亦坐除名。”
④卜邻:选择邻居。此处指董钺也打算在雪堂旁修建屋舍,与苏轼比邻而居。
⑤檃(yǐn)括:就某文体原有内容、词句改写为另一体裁之创作手法。
⑥相从于东坡:指董钺与苏轼在东坡雪堂新居交游。
⑦释耒而和之:谓董钺放下耕具而与唱此曲的童子相磨和。
⑧扣牛角而为之节:击打牛角作为节拍。
⑨“为米折腰”三句:折腰:弯腰行礼;拜揖。萧统《陶渊明传》:“陶渊明,字元亮。或云潜,字渊明。浔阳柴桑人也。……家贫亲老,起为州祭酒。不堪吏职,少日,自解归。州召主簿,不就。躬耕自资,遂抱羸疾。……后为镇军、建威参军。谓亲朋曰:‘聊欲弦歌,以为三径之资可乎?’执事者闻之,以为彭泽令。公田悉令吏种秫,曰:‘吾常得醉于酒,足矣!’妻子固请种秔,乃使二顷五十亩种秫,五十亩种秔。岁终,会郡遣督邮至县,吏请曰:‘应束带见之。’渊明叹曰:‘我岂能为五斗米,折腰向乡里小儿!’即日解绶去职,赋《归去来》。”因酒弃家,是口累体,不愿为五斗米折腰是体累口,故云口体交相累。
⑩归去来:归去之意,“来”是语助词。
⑪谁不遣君归:谁不叫你回去。
⑫觉从前、皆非今是:认识到从前的所为都是错的,只有今天的选择才是对的。陶渊明《归去来兮辞》: “实迷途其未远,觉今是而昨非。”
⑬“露未晞”三句:《归去来兮辞》:“问征夫以前路,恨晨光之熹微。乃瞻衡宇,载欣载奔,僮仆欢迎,稚子候门。”露未晞:说明天未破晓。晞(xī):干。《诗经·秦风·蒹葭》:“蒹葭萋萋,白露未晞。”毛亨传:“晞,干也。”征夫:远行在外的人。归路:回家的路。前笑语喧童稚:意谓回到家门前,孩子们正在笑语喧哗。
⑭“嗟旧菊都荒”三句:反用《归去来兮辞》 “三径就荒,松菊犹存”之语,意谓自己现在的境况远不如当年的陶渊明。
⑮“但小窗”五句:《归去来兮辞》:“倚南窗以寄傲,审容膝之易安。”“策扶老以流憩,时矫首而遐观。云无心而出岫,鸟倦飞而知还。”策:拄着。扶老:手杖。流憩:即游息。本非有意:意谓造成如今这般境况,绝非是有意为之。此句言自己落到这步田地完全是出乎意料的,和当年的陶渊明主动归去还不一样。
⑯我今忘我皆忘世:《归去来兮辞》:“归去来兮,请息交以绝游。世与我而相违,复驾言兮焉求?”苏轼用其而意有深化。意谓忘掉自己的功名前程,同时把世俗也全都忘掉。
⑰“亲戚”二句:浪语:妄加议论的流言蜚语。真味:人生的真谛。《归去来兮辞》:“悦亲戚之情话,乐琴书以消忧。”苏轼化用而有所变化。
⑱“步翠麓”三句:麓:山脚。泛溪:沿着小溪前行。窈窕:形容溪水细小曲折的样子。涓涓暗谷流春水:即“暗谷涓涓流春水” 的倒装。暗谷,幽深的山谷。《归去来兮辞》:“既窈窕以寻壑,亦崎岖而经丘。木欣欣以向荣,泉涓涓而始流。”
⑲“观草木”三句:欣荣:生长茂盛,欣欣向荣。幽人:幽隐之人,隐居之士。《周易·履卦》:“幽人贞吉。”孔颖达疏:“幽人贞吉者,既无险难,故在幽隐之人守正得吉。”此处是作者自指。吾生行且休矣:我的生命即将走到头了。《归去来兮辞》:“善万物之得时,感吾生之行休!”
⑳“念寓形”三句:寓形宇内复几时:寄身于天地之中还能有多久。皇皇:同遑遑,奔走匆忙的样子。欲何之:将到何处。《归去来兮辞》:“寓形宇内复几时?曷不委心任去留?胡为乎遑遑欲何之?”
21“委吾心”二句:委吾心:安放我的心。去留谁计:人生的存在与离去,谁能预计得出来。
22“神仙”二句:《归去来兮辞》:“富贵非吾愿,帝乡不可期。”
23“但知”二句:啸:蹙口而发出长而清越的声音。觞(shāng):酒杯。《归去来兮辞》:“引壶觞以自酌,眄庭柯以怡颜。”“登东皋以舒啸,临清流而赋诗。”
24“此生”二句:《归去来兮辞》:“聊乘化以归尽,乐夫天命复奚疑!”乘化:顺随生命自然的变化。归尽:谓死。且乘流、遇坎还止:喻依据环境的逆顺确定自身的进退行止。《汉书·贾谊传》:“乘流则逝,得坎则止。”颜师古注:“孟康曰:‘《易》坎为险,遇险难而止也。’张晏曰:‘谓夷易则仕,险难则隐也。’”
木石曰:
苏轼檃(隐)括之高妙处,一在融合了《归去来辞》的“序”与“正文”的精旨,是一种艺术创造。二在此词决非文字游戏之作,尽管词意全系出自《归去来辞》,但抒写的却是词人自己对宇宙人生的透彻领悟和对仕途的厌倦之情,从一个侧面展示了中国古代正直文人的悲剧心理历程。
【集评】
〇张炎:东坡词如《水龙吟》咏杨花、咏闻笛,又如《过秦楼》《洞仙歌》《卜算子》等作,皆清丽舒徐,高出人表。《哨遍》一曲,檃括《归去来辞》,更是精妙,周、秦诸人所不能到。(《词源·杂论》卷下)
〇杨慎:《醉翁亭》、《赤壁前后赋》,当时俱檃括为词,俱泊然无味,此东坡《归去词》独胜,不特其音律之谐也。《后山诗话》谓东坡以诗为词,如教坊雷大使之舞,极天下工,要非本色。不知东坡自云平生不善唱曲,间有不入腔处,非尽如此。观此则东坡又善唱矣,后山何比况之下也。(《草堂诗余》卷五)
〇黄庭坚:遍观古碑刻,无有用草书者,自于礼制不相当,如子瞻以《哨遍》填《归去来》,终不同律也。(《山谷全书》别集卷一五《与李献父知府书》)
〇陈翼:议者曰:少游诗似曲,东坡曲似诗。盖东坡平日耿介直谅,故其为文似其为人。歌《赤壁》之词,使人抵掌激昂,而有击楫中流之心。歌《哨遍》之词,使人甘心淡泊,而有种菊东篱之兴。俗士则酣寐而不闻。(《燕喜词叙》)
〇贺裳:东坡隐括《归去来辞》,山谷隐括《醉翁亭》,皆堕恶趣。天下事为名人所坏者,正自不少。(《皱水轩词筌·苏黄檃栝体皆不佳》)
李佳:东坡《哨遍》词,运化《归去来辞》,非有大力量不能。此类后人不易学,亦不必学。强为之,万不能好。(《左庵词话》卷下《东坡词》)
〇沈义父:近世作词者,不晓音律,乃故为豪放不羁之语,遂借东坡、稼轩诸贤自委。诸贤之词,固豪放矣,不豪放处,未尝不协律也。如东坡之《哨遍》、杨花《水龙吟》,稼轩之《摸鱼儿》之类,则知诸贤非不能也。(《乐府指迷·豪放与协律》)
〇王若虚:东坡酷爱《归去来辞》,既次其韵,又衍为长短句,又裂为集字诗,破碎甚矣。陶文信美,亦何必尔,是亦未免近俗也。(《滹南遗老集》卷三十九《诗话》)
〇俞樾:古人之诗,无不可歌也。《三百篇》以至汉魏,无论矣。至唐而永丰、杨柳之篇,禁中奏御;黄河远上之章,旗亭传唱。盖诗与乐府未分也。其后以五言、七言限于字句,不能畅其意,乃为长短之句,抑扬顿挫,以寄流连往复之思,而词兴焉。词兴而诗于是不尽可歌矣。词之初兴,小令而已。椎轮大辂,踵事而增,柴桑归去之辞,东坡衍之而成《哨遍》;屈子《东皇太一》之歌,高疏寮采其意而成《莺啼序》。一唱三叹,大放厥词,实开元人北曲之权兴焉。
〇李佳:东坡《哨遍》词,运化《归去来辞》,非有大力量不能,此类后人不易学,亦不必学。强为之,万不能好。(《左庵词话》卷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