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鱼山村——悬崖之村出行的路)一餐杀猪饭的回忆
文/谷忠瑛 红榜作家 白族
【鹤峰渔山村,属湖北唯一的白族乡铁炉乡,到乡府所在的半边街有六十里,到走马镇一百五十里,到县城二百六十里】
在离鹤峰县城130公里的西南边陲——鱼山乔家村,未通公路的那些年,溇水河是横亘在乔家村与外界之间一道恒固的屏障。出村的“路”是山民们在骡子界山脊用草鞋踏出来的;被山水冲刷得筋骨毕露的羊肠小径;像一道陈年的伤口,永远镌刻在骡子界的山巅。
在我儿时的记忆里,村民们出山,是件需要择吉日、下决心的大事,天不见亮就要起身,背负着山货,手脚并用的攀爬在十洞溪的岩壁上,脚下的石头常年在溪水的冲撞下,变得异常松散,每一次迈步,都像是在与石头角力。走到江口的“半边街”时,日头早以偏西,回来时,背篓里装着盐、煤油及几斤过年过节或来人来客才舍得吃的大米,在十洞溪的沟壑里仰望暮色中黑黑魆魆的山影;脚踩晃动的鹅卵石;听着汩汩的流水声;喊着祖辈传下的山歌,跌跌撞撞地回到炊烟袅袅的柴门内。
那时,尽管乔家村人与外界的交往,仅限于每年几次的山货交易和偶尔回娘家的姑娘,但在这闭塞的世界里,人生酸甜苦辣咸的故事,一点儿也不比外面少。
下面我就给大家讲讲一餐杀猪饭的故事:
1970年农历10月的一天,地上让寒风积攒了尺多厚的冰雪,社员同志们开了一上午的斗争会后,不能搞集体农业劳动,只得被迫放假。因我明年就要启蒙上学,开完会回家的母亲,正要我用铅笔在父亲带回家的报纸上学写1、2、3、4、5时,比我年长一岁的皮娃和驰宝,踏着积雪来到我家,他两乘我母亲剁猪草之时,把我拉到埋叉茅房的后阴沟,悄悄对我说:“瑛宝,今天对门的张二爷家杀年猪,我们几个去逮杀猪饭。”其实,我是不愿意去的,一是怕大人骂或者是挨揍;二是我已经懂得了什么叫怕丑和不好意思,可皮娃和驰宝他们才不管你的什么理由,一前一后硬是把我架走了。
张二爷家离我家最多也就三百多米远,百多年的一正一横的木房,虽然已是腐破不堪,但他依然是乔家村唯一的大瓦房,也是张二爷常常在村民们面前炫耀他祖人的资本。
我们三个不一会儿就到了他家塔坪,杀猪的李大汉,穿着一件涂满猪油且能照出人影的蓝布破棉袄,不停地指挥着帮忙杀猪的二把手们——也包括驰宝的父亲,只见三个年轻人和屠夫一起,把一头约35公斤瘦得皮包骨的黑猪,从脏兮兮的牛棚里提了出来,在案板上李大汉一刀进去,就毙了它的性命,张二爷和张二婆抬着洗脚的木盆,接着喷薄而出的猪血连同猪挣扎时脚丫子里的猪屎。
杀猪饭也就是现在的“刨汤宴”,虽没有呆呆的人气和流量,但自古以来就是宴请亲朋好友的传统礼节,也是拉关系求帮忙的好机会,张二爷这个在乔家村也算“人精”的班子,利用杀年猪的机会,也请了不少底层官员们来他家吃杀猪宴。
张二爷约六十四五岁,这天他穿着两件多年不洗的破棉衣,一头烂七八糟而且半年没有剪过的麻麻头发,把前额遮挡了一大半,一寸多长的白色胡须连同流出的鼻涕,把一口黄牙盖得严严实实,用钉耙一般的手指帮李屠夫不停地薅扯着猪毛。六十三岁的张二婆更显忙碌,她不顾自己的小脚,迈着粹小的脚步穿梭塔坪与灶房之间,不是搬柴生火就是择菜洗菜,眼疾在寒风的吹拂下更加严重,两双眼睛红肿得非常严重,一头未洗的披发,像鸡窝似的随着寒风在不停的左右摆动着。
我们三人实在冷冻得受不住了,就鱼贯地窜进屋内去烤火,哪知“巴掌宽”的火坑屋内,早就被张二爷接来吃杀猪饭的大队书记、大队长、大队会记、大队民兵排长、生产队长及生产队会记们围得水泄不通了,我们只好揣着手撤回到塔坪的一角进行商量着,我坚持不吃杀猪饭了,要回家烤火,可皮娃和驰宝非常坚决,非要吃这餐杀猪饭不可,为了御寒,我们就只好躲进离张二爷家十米远的包谷秆堆里抱团取暖,但我们时刻都在伸头窥视饭熟的那一刻。
约过了一个时辰,也就是下午四点半左右,我和驰宝都在打盹时,有着敏锐观察力的皮娃突然大叫一声:“夹鸡巴了,他们都在逮饭”。我们三人一窝蜂似地从包谷秆堆里跳出,飞跑到二爷家门外,接的贵客已经在一张大八仙桌上落座,张二爷正拿着给病人打吊针的葡萄糖瓶子,在给客人们往土钵碗里倒酒,张二婆正端着一碗合渣向席间走来,看到我们后,她的脸马上由晴转阴,丧着刮得下屎酱子来:“三个猴儿来吃饭”,高八度的声音短暂而有力。
还是皮娃和驰宝捷足先得,碗筷瞬间到手,张二婆给我们各盛了鸡蛋大坨包谷饭后,因驰宝的父亲帮忙杀猪,再加上他家和张二爷家有点亲戚关系,就让他挤上了座位,我和皮娃端着鸡蛋大坨包谷饭就只能站在大人们的背后,望菜兴叹。
还是皮娃勇敢加霸道,他硬是侧身从人缝里挤过大人,一筷子叉了几片肉放在碗里,退回到大人背后,狼吞虎咽后他又用同样的方法,挤过人群,又一筷子向肉锅叉去,张二爷瞪着眼一筷子按下,将肉送到大队书记碗里,满脸堆笑着:“书记吃肉,书记吃肉”,皮娃是不会就此罢休的,筷子再次叉了下去,张二爷再次按下筷子把肉送到大队长碗里,让张二爷始料未及的是,皮娃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第三次终于成功,他退到大人背后,几大口就把肉饭咽进肚中。
皮娃举着空碗高喊着:“张二婆,我没得饭哒”,二婆横眉冷对着皮娃:“锅里自己盛”!
七十年代,乔家村的灶家家户户几乎完全一样,用一米四高的四根木柱凿上槽口后,四方卡上横木板,就变成一个四方形体的木桶,一层一层往里夯上泥土直到夯满为止,然后取掉前面一方的木板就做灶门,上面按照锅的大小画个圆圈,用小锄头或铁瓢尖刀将土掏空,灶台也就算完工了,那时基本上都是一灶二用,煮猪食猪草后,用一块石头(又名磨锅石)一磨完后又给家人们做饭吃。故此,一般六七岁的小孩,如果没有大人的帮助是无法在这种灶锅里盛到饭吃的。
这一高难度操作,张二婆是不会相信皮娃有能力去完成的,只顾马着脸吃她的饭,可皮娃一点也不傻,他环顾四周后,急中生智地把一个砍骨头的木凳挪在灶前,拿起锅铲站上凳子正准备盛饭时,由于重力失衡,凳子歪倒在地上,锅铲重重砸在锅底,碗口大块铁片连同部分包谷饭掉落灶膛,整个吃饭的“贵客”们都惊呆了,眼睛齐刷刷地盯着皮娃,皮娃的脸红到脖子,但他又无可奈何地只得连忙赔不是。
本来就窝了一肚子火的张二爷两老,再也按捺不住他们的愤怒了。张二婆端着碗几步来到灶前:“拐哒、拐哒、你这个猴儿把老子吃饭的东西砸了,这纳闷得了啊!”张二爷更是火上浇油,从地上揪住皮娃的衣领提了尺多高后又重重摔在地上:“你是不是家里火烧了,跑到老子家里来讨饭?你这个有娘养无娘教的东西,老子恨不得一把掐死你”。
屁娃怂拉的脑袋垂在裤裆里,眼泪掉了一地,这恰恰给我有了一个解脱跑掉的机会。其实,我自从端到饭碗后就一直站在人群的后面,看着大人们围坐在简陋的木桌旁,喧闹着,大快朵颐,没有人喊我上桌,没有人给我盛饭,几个大人用身体围成一道密不通风的墙,仿佛我这个不请自来的孩子是看不见的幽灵。我没吃到一片肉,但就为了我也是他们的“客人”,这一点自认为的尊严,不敢提前放碗,把鸡蛋大坨包谷饭,分成豆籽一般大小的颗粒,一颗一颗地慢慢嚼在嘴里,那一刻,我感到的不是饥饿,更是一种被他们拒之门外的难堪——那种眼神,那种沉默的排除,比冬日的山风更加刺骨。
这段舌尖上的回忆已经过去了五十五年,张二爷、张二婆也离开了我们四十余年,皮娃也在几十年的摸爬滚打中,从泥瓦工到建筑老板,现已经在三线城市安身立命,驰宝早就离开了乔家村,和堂客一起到省城带孙宝去了,我也从教育岗位上退休,赋闲在家。就在三天前我们在乔家村的一次邂逅,都不约而同的又提了这件事,他们要我用文字写写这段舌尖上的故事,于是乎,我就拙笔几句,让人贻笑大方。
在写这篇文章前,五十五年的那个场景依然历历在目,那不是简单的失礼,而是一个贫困时代的缩影,在物质极度匮乏的年代,一顿杀猪饭可能是农家一年中唯一的一次盛宴,每一口肉都珍贵如金,自然没有余裕分给外人,那堵人墙,筑起的不仅是食物,更是那个时代人与人之间因贫穷而生的隔阂,让生存本能压倒了传统的待客之道。
今天,当我坐在明亮的餐厅里,看着孙子们挑食的样子,我常会想起那个遥远的冬日,变化是如此之大,几乎像是两个世界。我知道最好的纪念不是沉浸在过去的苦涩中,而是带着这份回忆,教导下一代:珍惜每一份来之不易的丰足,保持分享与包容的胸怀,在物质充裕的世代,不失精神的富足与人性的温暖。
时代真的变了,那些因贫穷而筑起的人墙,终于在我们这一代人手中,一块一块拆除。
(2026年1月26日写于乔家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