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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房东大嫂
文/佟宝川
“起来，起来，鸡叫三遍了！”民兵连长老陈催命鬼似的，不是拽这个的耳朵，就是提那个的胳膊，本真是叫自家的人起来赶路，却把整个马车店给喊醒了。
我高中毕业刚回乡，就赶上了公社下达沾利河水利工程的任务，并被推为第一生产小队的带工人。回乡既是社员也是民兵，一切行动听指挥，小车袢脖子上一搭，推上铺盖卷、铁锨等，跟着民工队伍踏上了征途。
离开马车店十多里路，东方才泛起鱼肚白。利津洼是一眼望不到边的盐碱地，荆条棵子和芦苇丛是这片土地上单调的图案，白茫茫的碱霜在晨曦里泛着冷光。中午时分终于抵达目的地黄路台大队，提前到达的食堂人员，已做好了午饭，刚起锅的玉米掺黄豆面窝窝头，散发着香味扑鼻而来。我们一人抓起一个，就着虾酱，喝着馏锅水，大口大口地吃起来。
下午的任务是自己搁伙找宿，包括有昌小叔在内我们四人，踏进了村东的一户人家。五间土坯北屋是正房，两间土坯西屋是饭屋，没有院墙大门，天井显得格外敞亮。农历十月，房东早已把锅灶挪进北屋烧大炕，听到我们来借宿闲置的饭屋，一位大嫂从北屋走出，欣然应允，并亲自动手向外拾掇杂物，为我们腾挪空间。那夜，我们四个小子在这里睡下，倒不如说是瘫下了，人人睡得死狗般的不透气儿，180多里地推着小车徒步跋涉，换谁也难挨。第二天清晨若不是房东大嫂喊醒我们，非睡到晌午歪不可。
早饭后，我们所有民工推着小车，扛着铁锨、钢镐、拉钩等工具开赴工地。老远就看到南北拉长的工地上红旗招展，人山人海。这条名为“沾利河”的水利工程，集结了五个县的民工，可谓大兵团作战。土方任务数层层分摊到每个大队的生产小队。我作为刚刚毕业回乡的学生娃，装满土的独轮车左摇右晃，难以驾驭，时不时就翻车。民工们劝我说，你就别干了，反正你是管工的。我说那可不行，咱们小队不足二十号人，还包着个当“官”的？你们能推，我为什么就不能推？“在战争中学习战争，在游泳中学习游泳”嘛！果不其然，不出十天的功夫，推小车我也慢慢顺了驾。
十一月过后，天短得厉害，不觉不知就是一天。吃了晚饭我们不再去点灯熬油 ，各自钻进被窝闲啦呱。有昌小叔提议听“瞎话儿”，我便把在校时看过的长篇小说《烈火金刚》试着讲起来，从“史更新一弹突围”说到“肖飞买药”，记不清的地方就连编带添，没想到他们竟然听上了瘾。
房东大嫂得知后说:“你们晚上晚倒一会儿，来俺北屋里讲，让俺也沾下光？”当晚，大嫂的田地下摆好了矮饭桌和马扎、板杌，桌上沏好水的茶壶盖着折叠后的毛巾，闹得和真事儿似的。我问:“家里大哥干啥去了，咋一直没见着？”大嫂沉思片刻说：“和你们一样，在别的工程上推土呢。”初来乍到，算个开场白吧！随后接昨晚的故事回头开讲。大嫂坐在炕沿上借灯光做着线穗子，她的丫头和小小子在地上串来串去，讲到紧张处全屋屏息，说到幽默时满堂欢笑，寒夜的土屋满是暖意。
工程进行得很快，河道越挖越深，两边的土坝也越筑越高，我手上的血泡渐渐变成了硬茧。可工地上的体力活还是把我累病了，高烧烧得浑身烫手，营部的“发汗散”早已断货。民兵连长老陈只好叫人用小推车把我送回住处躺着。大嫂见我这个样子回来非常着急，立马找出床旧褥子挂在饭屋门外遮风，转身就去北屋点起大灶，很快烧好了一碗红糖姜水端过来。
“小兄弟，你醒醒，坐起来喝上它，发发汗就会好了！”大嫂扶起我，让我靠着顶梁柱子坐稳，又把姜糖水碗递过来，看着我分几次缓气喝下。迷糊中，我想起在家感冒时，娘也是这样给我煮红糖姜水喝的，每次退烧效果都不错。这次也不例外，睡到半夜后，一场大汗把高烧退了个干净，第二天一早，不等食堂送饭，大嫂就端来了热乎乎的一碗地瓜粥、一个锅贴饼子和一小碟咸菜，那份关切，让我铭记在心！
临近年关，营部传来消息：“干到腊月二十九，吃了饺子再下手”，工地不放假，说过年的面粉、猪肉几天就送过来。这话在北屋讲故事前提起时，大嫂立刻接话：“年三十你们来俺家过年吧！俺娘家爹说年时给称猪肉、羊肉，咱们可包两种馅的饺子！”面对大嫂的热情，我也痛快地答应下。谁知回屋却遭到同伴儿的埋怨:“咱能白吃人家的过年饭吗”？我说当然不能，工程上不是发了两块钱吗，咱们每人拿出一块钱给两个孩子做“压岁钱”，再把食堂分的那份饺子领过来给大嫂家，岂不两全其美。”毕竟这些日子，大嫂不光关照过我的感冒，天飘雪花时还帮大家收过在外面晾晒的被褥，也给小叔缝过划破的鞋子，大嫂实心实意把我们这几个毛头小子，当成家人照料，这份人情，不还还是说不过去的。
腊月二十八工地上还熙熙攘攘，二十九竟变得空荡荡的，原来周边大队的民工都奔家过年了。大伙儿一看便骚动起来，有老婆孩子的都嚷嚷着要回家，老陈忙解释说，营部的安排是年初四开工，想让民工好吃好喝地歇上三天。既然大家回去的欲望这么高，那就去留自愿吧！结果除了几个老光棍子乐意留下外，其他人呼啦啦拔锚开船。
我们赶回住处时，大嫂家的北屋已经上了锁，邻居说她回娘家去了。没法当面道别，只好捎个话儿了。然后，去民工食堂领了几个窝窝头，就推起车子迈开双腿踏上了归途。
不巧的是，年初四我没能如约返回沾利河工地——村宣传队要参加正月十五公社的文艺汇演，我被领导留下来绘制布景、制作道具。后来的三个冬春，我先后参加了八吕水库开挖、潮河筑坝等无数项水利工程，车轮滚滚，却再也没能回到沾利河及住过的黄路台村。
五十多年弹指而过，时常听闻沾利河周边的变迁：昔日的盐碱地经河水灌溉治理，变成了亩产双千斤的金色粮仓。全长60.7公里的河道不仅成了排涝骨干，更建起了165.4公顷的湿地公园 。
初冬时节，我坐公交车专程来到县城东北方的沾利河湿地公园，但见熙来攘往，游人不断。踏入栈道举目远眺，湖泊与林木交织，芦苇荡在寒风中摇曳，候鸟低飞掠过，一派生机盎然。正当我为湿地景象赞叹之时，迎面过来两位精神矍铄的老婆婆，一位在晚辈簇拥下手持拐杖，一位坐轮椅用手向她的晚辈们指点着从头顶掠过的群鸟，都是八十多岁的年龄。我忽然想起当年的房东大嫂，她如今也该是这般福寿安康的模样。望着平静流淌的沾利河水，我默默祈求：愿这碧波捎去我的问候与祝福，祝大嫂身体健康，生活愉快，益寿延年！
作者简介：
佟宝川，笔名：尊佑，1955年生，山东利津人。作品见《大众日报》《济南日报》《山东工人报》《中华时报》《山东文学》《西部散文选刊》《诗意人生》《当代散文》中国作家网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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