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母亲的那台缝纫机
文/陆敏
母亲老了，不再踩缝纫机了。家里的那台缝纫机终于退休了，被静静地搁置在一个不起眼的角落里，平展展的缝纫机工作台上铺盖着一块印花绒质台布。这样一来，这台陪伴着母亲将近一生的缝纫机，被母亲妥妥地保护了起来。
闲时，母亲喜欢用手轻轻去抚摸绒布下的那台缝纫机，嘴里不停地喃喃自语。我知道，母亲又在和她的“老伙计”聊天了。这台“华南牌”缝纫机是母亲参加工作后置办的第一件家具，当年买下它时，还真是花了母亲不少的工资。这是母亲后来才告诉我的，言下之意是让我也好好爱惜这台缝纫机。
自从有了这台缝纫机，家里有谁的衣服破了，母亲连夜就用缝纫机给补好了。记得，有一次我在学校跟同学打架，衣服被扯了一个大洞，扯裂的衣服片可怜地垂着脑袋，无精打采地跟我回家了。
母亲了解了衣服扯破的缘由，骂了我几句，叫我赶紧脱下来，她晚上再用缝纫机补好。
入夜，当我从睡梦中被一阵顺畅的缝纫机声吵醒，微弱的灯光下，母亲正低着头在缝纫机上穿线，给我补那件被扯破的衣服。一阵小小的自责涌上心，欲言又止，只能装作睡觉，用耳朵仔细搜寻来自母亲窸窸窣窣的动作声及缝纫机发出的和谐声。这声音犹如一首优美的催眠曲，让我不知不觉地睡着了。
母亲买缝纫机的年代，恰好是全国提倡“新三年，旧三年，缝缝补补又三年”的困难时期，艰苦朴素、勤俭节约这一光荣传统，在我们这一代人中间得到了很好的继承和发扬。顽皮捣蛋，是每一个男孩子的天性，我也不例外。今天裤子破个洞，明天衣服掉了几个纽扣，衣衫不整，挎个小书包十分狼狈地回到家，站在母亲的跟前，等着挨骂……
也许是习以为常了，母亲并没有脱口大骂，只是轻轻叹口气，命令我脱下衣服。接下来的事，我闭眼都能猜出来，等她晚上有空，再补好。当我第二天再次穿上那件裤子，发现原来的补丁周围，已添了新“伙伴”，裤子的双膝部分有两个补丁，裤子的屁股部分又新添了一个补丁，母亲昨天加上去的。穿上这样的裤子上学，看谁还敢说我“不艰苦朴素。”
母亲在部队医院上班，这是军队的后方医院，座落在一个山青水秀的偏僻山区。由于独特的地理位置，医院伙房的给养全靠开车去镇上集市采购。正因为如此，医院的家属们都盯上了宿舍区四周的空闲荒地，纷纷开垦，围上篱笆，用来种菜。这些空闲之地，杂草丛生，乱石一片，但地势平坦，很是适合种菜。
母亲也不例外，利用周末，寻找空地。很快，母亲终于也找到了一块别人尚未开垦过的荒地，她高兴得手舞足蹈，像个孩子找到了称心的玩具。几个周末下来，原先这里的杂草丛生、乱石铺地，在母亲巧手加汗水的侍弄下，已经变成了一块绿油油的菜地了。
家里有了菜地是好事，但对于我心爱的裤子来说，简直是灾难。有了菜地，我每天下午放学后第一件事就是拎个小水桶去菜园浇菜。从宿舍拎水到菜园，高低不平的路面，让我跌倒了几次，新穿的裤子又磨破了，心疼得我真想大声哭。
母亲见状，却不紧不慢地说:“没事，咱家有缝纫机呢，怕啥？”
既然母亲都这么说了，我还能昨样。自从母亲有了这台缝纫机，使用它的频率也更加勤了。记得，有一次我闹着想穿军裤上学。做为军人的子女，哪天能穿上爸爸或者妈妈所穿的那种绿军装或军裤上学，在别的同学面前炫耀，别提有多带劲。看见同在医院长大的发小们都穿着一条经过裁剪改过的小军裤上学，我的心痒痒如虫爬，别提有多羡慕了。母亲拗不过我，答应也给我弄一条小军裤。几天后，在缝纫机的欢唱声中，我的小军裤诞生了。母亲告诉我，这条军裤是仓库剩存的，母亲领了出来，三改二改，给我赶好了。
我喜出望外，脱口而出:“家里有缝纫机，真好。”
对这台缝纫机，母亲爱惜有加。为了延长缝纫机的使用寿命，母亲托人上集市买了一瓶缝纫机油，定期保养缝纫机。以致我每晚睡梦中醒来，都能听到缝纫机发出欢快的运行声，这声音顺畅柔和，宛如一首首催眠曲，在无数个夜晚约定而吟，丰富了我的童年时光。
母亲是军人，所穿的衣服、鞋、袿等由部队医院定时统一发放，按理说，根本无需再添置衣服。但母亲有她自己的想法，周末闲时，母亲喜欢穿一些休闲宽松的衣服，医院离集市太远，买又不方便，母亲索性自己学着裁剪衣服。她托人从集市上买来的确凉布，照着其他衣服的尺寸，摸着石头过河一般，三下二下就把衣服给比划出来了，在缝纫机的咔咔声中，衣服做好了。
母亲兴奋地试穿着它，让我当评委。“好看，合身，跟集市上买的一样。”我有啥说啥，从来不讲假话，哄人。母亲心安理得地接受了我的“评语。”
这几件衣服，母亲穿它去菜园种菜，穿它去医院食堂买早餐，穿它去灯光球场看露天电影，愣是没有人看出它是出自母亲的手，这让母亲的脸上多了几份自信。
再后来，母亲如法炮制用同样的笨方法，给我和父亲也做了几件衣服。父亲也是个军人，在河南洛阳当兵，探亲假才回家一趟。母亲折住这机会，好好地给父亲露了一手，父亲大惊，又大喜。
母亲的这台缝纫机，一搁置就是好几年，铺在上面的那块绒质台布，不知被母亲洗了多少遍，散发着洗衣粉的清香。对这台缝纫机，我曾经有过想卖掉它的念头。可每一次都被母亲狠狠地骂了，说我是败家子，啥都想拿去卖。
想卖掉它，并非嫌它占地方，只是我们家经常搬来搬去，每一次搬家，这台缝纫机都成了包袱。搬一次，怨一次，它太笨重了，搬下这层楼，又搬上那层楼，累人。母亲可不这么认为，这台缝纫机是她的心肝宝贝，宁愿舍掉其他家具，也不能撇下它。
母亲骂我们忘恩负义，忘记了缝纫机曾经为我们缝补了多少件破衣裤。慢慢回想起缝纫机的功劳，母亲的做法是对的，丢下它，有点于心不忍。在我们的眼里，这台缝纫机已经是我们家的成员了。
作者简介：
陆敏，中国散文诗学会会员，海南省作家协会会员，定安县作家协会会员。从1982年开始文学创作，迄今已在省内外的《海南日报》《天涯》《海口日报》《散文诗》《戏剧与电影》《青年时代》《少年儿童故事报》等报刊及海南人民广播电台发表小说、散文、散文诗、报告文学、影视剧本等，并入选多种国家正式出版的文集、并多次荣获国家级、全国性及省级各类文学奖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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