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泾河听春》
今天是1月28日,五九第三天。晨光还未完全醒来,我已独自站在泾河北岸。风,从西北方向刮来,这风是这冬日里最执拗的画师,它不从平野上坦荡地来,偏要顺着这古老河道的曲折,打着旋儿,从河面上掠过,再锋利地割上我的面颊。一阵火辣辣的疼,仿佛不是风,是时光本身冷硬的指节,在提醒我这老脸的沧桑。今日是五九第三天了,日历上说,寒冬的堡垒该松动了吧?可这风,凛冽依旧,毫无退意,一阵紧过一阵,像要卷走河面上最后一点水汽,也卷走人心头那点渺茫的盼头。
我来得这样早,究竟想寻些什么呢?自己也说不真切。许是一星半点的绿意,一声鸟雀试啼的怯懦,或是泥土下某种微不可察的骚动——总之,是关于春的。任何一丝形迹、一点声响、一抹颜色,都好。我需要它们来慰藉这被漫长冬天风干了的心田。
河面是灰青色的,沉沉地凝着,不见流动,倒像一块巨大的、生了锈的青铜镜,照不见天光,只映出两岸枯草与秃枝萧索的倒影,一片死寂。风声灌满耳朵,呜呜的,是冬日单调而霸道的独白。我几乎要灰心了,觉得这趟寻觅,怕是要落空。
就在这几乎放弃的刹那,我静下来,不是用耳,而是用整个沉甸甸的心,向脚下这片被冻得铁硬的泥土深处听去。恍惚间,那风声竟变了调子。它不再只是粗暴的呼号,倒像一种低沉的、来自大地肺腑的吟哦。我闭了眼,忽然“听”见了——是的,不是真实的声响,是一种比声响更确凿的知觉——我听见深埋的草籽,在冻土里蜷缩着,正以梦呓般的节奏,默诵着《诗经》里的句子:“蒹葭苍苍,白露为霜……”;听见沉睡的虫卵,在极幽暗处,用无人能懂的音节,预习着惊蛰的雷动。这“声音”如此玄妙,它不是物理的振动,是生命本身在绝望的静谧中,透出的那一线不肯消亡的、诗意的韧性。它是寂灭里的坚持,是黑暗腹地中,灵魂对光明的预习。我的心,被这无声的“惊雷”轻轻撼动了。
想起晨间看的预报,说西安将有雪,中雪,局地甚至大雪。预警是鲜红的、急促的,提醒着人们又一波严寒的攻势。可此刻,我独自站在这泾河北岸,头顶是吝啬地透出些微蓝的晴天,风里并无半分雪的湿意。那预报中的雪,此刻正在何处聚集着云气呢?我竟觉得,那正从西京偷跑出来的北风,或许已抢先一步,掳走了古长安城最后一片未落的新雪片,将它搓捻成一丝最洁净的寒凉,当作一份秘密的礼物,塞进了远处那棵老柳树鼓胀的芽苞里。那不是冬的遗物,那是被北风篡改了的、一封关于春的密信,以冰为笺,以霜为印,只待一个暖些的时辰,便要拆封,化作一滴青泪,濡湿看信人的眼。
河风太透骨了,不留一点情面。独自站得久了,寒气像细密的针,从衣衫的每一个缝隙钻入,尤其是脖颈处,把骨血都吹得凉了。然而心里那点被“诗经”和“密信”点燃的火苗,却不肯熄。寻春的心,反而更迫切了。于是,我不再固守这空旷的河岸,转身,沿着河道,溯流向上去。脚步踩在干硬的土路上,沙沙地响,是我与这片沉默土地的唯一应答。
走了约莫四五公里的光景,河岸的景致渐渐活泛起来,人工修葺的痕迹多了。这便是“泾渭体育运动公园”了。冬日里,运动的人稀少,公园显得格外空旷、静谧。我在一片名为“镜湖”的人工湖畔停下,找了一处面向湖水的长椅坐下。走了远路,身体微微发热,但那被河风吹透的寒,却从骨子里幽幽地散出来,一静下来,便格外分明。我呵了呵手,抬眼望向湖面。
湖水果然如镜,将铅灰色的天空完整地拓印下来,比泾河的沉郁多了几分平整的、了无生气的光洁。然而,就在这一片灰蒙蒙的、近乎凝固的调子里,我的目光,被湖岸的一排垂柳攫住了。
那是一种怎样的变化啊!若非怀着寻觅的心,几乎要忽略过去。远看,它们依旧是冬日里一片朦胧的、黄褐色的烟霭。可此刻静观,那颜色却有了层次。旧日的枯黄并未褪尽,像一件未完全脱下的、褴褛的冬衣。但在那无数枝条的梢头,尤其是在背风的、向阳的那一面,却偷偷地、均匀地晕染开一层极淡、极嫩的绿意。那不是叶的绿,是芽苞的绿,是生命在壳里充盈着、即将破壁而出的那种绿,薄薄的,半透明的,带着奶晕似的鹅黄底子,像初生婴儿肌肤下的毛细血管。古人称之“柳眼”,真是再贴切不过。此刻,这千万只“眼睛”,在凛风的吹拂下,正朦朦胧胧地、带着睡意地颤动着。
河风依旧冷,但吹过这些柔韧的枝条时,姿态却似乎不同了。在泾河岸边的狂放与粗暴,到了这柳枝间,竟被化解、被驯服了少许。柳枝的摇曳,不再是痛苦的挣扎,而成为一种有韵律的、轻柔的摆动。它们一根根,一簇簇,在风中划着弧线,那姿态,让我无端想起旧戏台上,青衣女子水袖轻舒后,那缓缓定格、微微上翘的兰花指——含蓄的,内敛的,却蕴着千般情意、万种风姿。是风在撩拨柳,还是柳在导引风?一时间竟分不清了。我只看见,那一片萌动的、羞怯的绿意,就在这凛冽的空气里,借着风势,练习着属于春天的、最初的舞蹈。
一股热流,毫无预兆地涌上我的眼眶,冲向我的四肢百骸。方才寻而不得的焦虑,被河风吹透的寒凉,在这一刻,都被这眼前细微而磅礴的景象涤荡了去。我兴奋极了,几乎要叫出声来。坐在这镜湖边,我仿佛终于听见了!那春的脚步声,不再是泥土下的默诵,它有了具体的形迹——它正顺着泾河汤汤的流水(尽管水面仍冰封),从上游的某处隐秘源头,试探着、雀跃着,向下游走来,走到这湖边,走到这柳梢。我也看见了!那春的颜色,不在别处,就在这柳条上那层肉眼几乎难以捕捉的、萌动的绿晕里。它那么淡,淡得像一个轻易就会破碎的梦;可又那么真,真得让这满世界的灰黄都成了它的陪衬。
是啊,日历上说,距离春节还有近二十天。在常人眼里,冬天还严严实实地统治着一切,那预报中的大雪,或许今夜就会将这片刚刚显露的生机重新覆盖。但那又如何呢?冬天最后的雪,往往下得最认真、最盛大,仿佛要倾尽所有,完成一场悲壮的谢幕。可我知道,那雪再大,也压不垮泥土深处默诵的诗句,也封不住柳枝里那封已然送达的绿色信件。春天的脚步,不在日历的刻度上,而在种子的脉搏里,在柳眼的微颤中,在像我这般执拗的寻觅者的心上。它已经临近了,非常近了,近到在这泾河北岸,在大雪可能飘落的那个瞬间之前,我已用眼睛,用耳朵,更用这颗虔诚的心,接收到了它确凿无疑的信息——那是寂灭中的生机,是绝望里的诗意,是时光流转本身,那不可抗拒的、温柔而坚定的力量。
湖面上的光,似乎亮了一些。风,不知何时,也带上了一缕极细微的、难以形容的软。我心中一片澄明,再无半点寒意。来时那火辣辣的疼,此刻也化作了温热的抚慰。默然起身,归去时,来路似已不同。韩愈的诗句,便在这满心的澄澈与温热里,一字一句,清晰地浮上心头,不再是默念,而像一声从肺腑中涌出的、轻轻的叹息:
新年都未有芳华,二月初惊见草芽。
白雪却嫌春色晚,故穿庭树作飞花。
这诗,说的不正是此刻么?我们嫌春色晚,那“白雪”(或许是今夜之雪,亦或是这整个严酷的冬天)却已嫌自己占据的时光太久,迫不及待地,要化作飞花,穿庭过户,为那即将到来的盛大序曲,献上最后、亦是最初的舞蹈了。
我慢慢踱出公园,身后的镜湖与垂柳,渐渐融在了一片渐浓的、孕育着雪意的天光里。
作者简介:
卢崇福,笔名石路,中共党员,高级政工师,长庆油田退休干部。曾发表国家级论文60多篇、新闻稿数千篇,部分载于《人民日报》作品定制网。获石油系统新闻宣传特别贡献奖。

举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