退休方知忙更酣
晨光初透窗棂时,我已在端砚上研开昨夜凝住的墨。腕悬,笔落,墨迹循着指尖的力道静静铺展——《上古天真论》与《四气调神大论》的小楷,如老梅疏影,在宣纸间渐次生长。这功夫,是从开药方到抄诗篇,积六十载光阴修得的静气;这笔下,亦是一颗心对人间的温柔供养。
辰正时分,便起身往诊室去。退休十二年,反比往日在医院时更忙。医路耕耘五十载,仁心仁术早有知音;如今患者盈门,多因一份信任迢迢而来。望闻问切间,指尖所触不止脉象起伏,更是生活的重量与生命的托付。年轻时处方如布阵,讲配伍、重攻守;如今下笔却如抚琴,每添一味药皆再三斟酌,仿佛那不是草木金石,而是可渡人离苦的一叶舟筏。处方笺上的行草,写的不仅是“君臣佐使”,更是“但愿世间人无病,何妨架上药生尘”的朴素心肠。
午后光阴,悉数付与“中华诗经阁”。身任分社编辑,审诗、选稿、评析,工序虽繁,却甘之如饴。这些年来,自己亦积下原创诗词四百余篇。每至夜静人定,墨蘸月色,平仄起落间,尽是对此土地深长情意。近来又学以AI配图谱曲,让“蒹葭苍苍”化耳畔可听的烟波,令《幽兰操》琴音随文字飞入寻常窗牖。旁人总问:何苦这般劳神?我笑答:这不过是将医者仁心,化作另一味“问诊”——以文养心,以诗愈魂,不也是服务人间的一种方剂么?
偶有电话铃响,传来孙女诵“关关雎鸠”的稚嫩童音;或邻家少年叩扉,躬身请教太渊穴如何安神。这些零碎温暖,我皆细心收存。古人谓“老有五乐”:天伦、助人、宽容、忘年、知足。于我,此非闲趣,而是本分——在能及处伸手,于细微中行善,才是最踏实的暖意。
三餐从不马虎。晨起慢煨的小米粥,午间清炒的时令蔬,皆顺应天时,如开方一般讲究。碗筷起落间,智能音箱里新闻喧嚷,我的心却仿佛仍穿行于《诗经》的草木河川。这烟火日常,是慈悲的修行,亦是服务生的另一种姿态:善待自己,方能久久地善待他人。
暮色染河时,我沿温泉河徐行。水声汤汤,似将白日里的脉象、诗韵与人语轻轻托着,悠悠东去。返家后,那盏绿罩旧台灯下,仍有功课静候:或为明日诗选配图,或为友人发表的作品诚写好评并点赞,或校几行注疏。有时也展卷《本草纲目》,任墨香与药香在灯下萦回交融,恍如一座属于我的、安静且丰饶的山水。
原来岁月静好,并非来自一身轻闲,而是源自依然有用、有牵、有寄。当许多同龄人含饴弄孙、悠游岁月时,我的日程表仍密如针灸铜人周身穴位:此处通着风湿患者的蹙眉,彼处系着《雅》《颂》的千古清音,其间还缀满未竟的诗行与待整理的心得。这般退休生涯啊,非但不是余烬,反倒像陈年艾绒,在岁月的灸盒中缓燃不息——那温厚灼亮的光,不为照己,只为能多暖一人是一人,多渡一程是一程。
于是,每一缕烟,都朝着人间痛痒细细问诊;每一首诗,都对着世间美好深深吟咏。所谓善良,不过是愿意在别人的夜里放一盏灯;所谓为人民服务,也不过是——将我所有的光阴,慢慢熬成淡淡的药香与墨香,送给正好需要它的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