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罗瑞雄
我家的书桌上,总放着一个深棕色的皮质行囊。它的边角缝线已磨出毛边,拉链头也褪成了暗淡的银灰色,却仍是我心头最沉的牵挂——它陪我从南方小城的青石板路出发,随我在部队的训练场走过十五载春秋,后来又跟着我转业到大城市,落在写字楼的格子间旁。每当我的目光扫过它,那些藏在时光里的故事,就会像翻书似的,一页页在眼前慢慢展开。
行囊里装过青涩的学生证,封皮还沾着高中校园的桂花香;装过崭新的军装,肩章上曾映着清晨出操的霞光;装过训练后浸透汗水的作训服,盐渍在衣料上晕成淡淡的白痕;也装过探亲时母亲塞的家乡土特产,笋干裹着晒谷场的暖,腊肠浸着腊月的香。它还装过我加班到深夜的疲惫,装过我想家时的沉默,那些磨旧的皮质纹路里,全是我一步一步走过的时光印记。
记得我到县武装部报到、准备出发去部队的那天,父亲执意要帮我提着这只行囊。他的手指反复摩挲着皮质表面,像是要把所有叮嘱都揉进这熟悉的触感里。前一晚,他在灯下忙到后半夜,将母亲晒好的笋干、新买的围巾,还有我从小到大的几本日记本,一一叠得方方正正,轻轻放进囊中。“路上当心,别磕着碰着,到了部队要听领导的话,记得常写信回家。”他说这话时,我无意中看见行囊侧面那块新缝的布补丁——前几天收拾行李,我不小心钩破了皮质,母亲怕我嫌不体面,特意找了块颜色相近的灯芯绒,一针一线缝得细密,不细看几乎发现不了。
后来在新兵连宿舍打开行囊,笋干的香气混着阳光的味道扑面而来,指尖无意间触到日记本里夹着的银杏叶——那是我高二秋天发烧时,父亲抽空送饭到学校,陪我在操场旁捡的,叶脉上还留着当年的纹路。一瞬间,眼眶就热了,仿佛父亲的手掌还轻轻落在我发顶,带着温温的暖意。
转业到地方工作后,这只行囊成了我的“移动暖炉”。加班到深夜,从行囊侧袋里翻出母亲寄来的芝麻糖,甜意顺着舌尖漫到心口,大半的疲惫便散了;出差遇上降温,裹上当年母亲买的那条围巾,毛线的软暖裹着颈间,仿佛能听见她在耳边絮絮叨叨:“天冷要把领子竖起来,别冻着脖子。”有次工作上受了挫,我坐在咖啡馆的窗边,无意识地摸着行囊的拉链,忽然触到夹层里硬邦邦的东西——是父亲当年偷偷塞进去的一张纸条,纸角已经发脆,上面的字迹却还清晰:“别怕,家里永远是你的退路。”那一刻,像是有束光从行囊里漏出来,瞬间照亮了我低落的心情。
有一年冬天,我裹着满身寒气,提着这只行囊回到老家。母亲的指尖刚碰到行囊里的旧围巾,就笑着嗔怪:“都起球了还宝贝似的带着。”转身便从衣柜最下层,翻出裹得严严实实的新毛线团,线团上还沾着阳台晒过的阳光暖意;父亲则默默拎来那只磨得发亮的工具箱,戴上老花镜,针线在他粗糙的指缝间轻轻穿梭,每一针都仔细缝补着行囊磨损的边角,动作轻得像在呵护一件稀世珍宝,又像是在温柔抚平我在外奔波的褶皱。
夕阳透过窗棂,把暖融融的光洒在行囊上,也洒在父母忙碌的身影里。我望着这一幕,忽然彻底明白:这个小小的行囊,装的从来不只是物品。它装着家人沉甸甸的爱,装着童年挥之不去的记忆,装着我跌倒时稳稳的支撑,更装着我一路向前的勇气。
如今每逢节假日,无论是外出旅游,往行囊里装进折叠的冲锋衣、记录风景的笔记本,还是去市内公园游玩,塞满孩子爱吃的草莓、刚买的热乎糖炒栗子,我依然会用这只旧行囊。指尖划过磨损的边角,仿佛还能触到当年部队训练后,汗水渗进皮质的温度;摸到母亲织的围巾,留下的柔软触感。它不再崭新,皮革上的每一道裂痕都像藏着一段故事,却像一位最懂我的老朋友,不声不响,陪着我走过人生的每一段旅程。
我清楚地知道,行囊里装着的那些情感与记忆——父亲缝补时专注的眼神、母亲毛线团里的阳光味、家乡小院飘着的烟火气,还有青春里的热血与牵挂,会永远是我勇往直前的力量。
无论我走多远,只要回头望去,总能看见家的方向——像行囊上那抹不会褪色的深棕,稳稳落在我心上,暖得发烫,令我难以忘怀。它是我跨越山海时揣着的底气,让每一步都走得坚定;它是我历经风雨后藏着的温柔,让每一次疲惫都能消散;它是我收获荣光时等着的拥抱,让每份喜悦都有了温暖的归处。
作者简介:罗瑞雄,中国散文学会会员,广东省作家协会会员、广东散文诗学会会员、广州市作家协会会员、越秀区作家协会会员,签约作家。曾在省级以上报纸、杂志及网络文学平台发表文学作品200余篇,作品《假如我是一滴春雨》获第四届“三亚杯”当代华语文学大赛金奖和“2024年度最美散文奖”,《秋游南沙湿地公园》荣获2025年度第二届“春光杯”当代生态文学大赛“一等奖”,《我心上有座公园(外1首)》荣获第3届“李白杯”中国诗歌散文百家文学大赛新诗组一等奖。有多篇作品选入《中国诗歌散文百家精选》《中国散文诗年选》《2024年度华语文学精品选》等选本,《轻轻流淌的心语》散文集,由中国文史出版社出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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