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方东元

       
      土墙根下的牵牛花又开了一茬，田埂上的脚印被风雨磨平了无数次，我在这片黄土地上插队的第十个年头，终于等到了那张印着鲜红公章的回城通知。纸页边角有些粗糙，却像一束光，刺破了漫漫长夜的沉寂，照进了我扎根许久的乡土。
      我没有声张，只是回到那间不足十平米的土坯房，默默地收拾行囊。那是一个洗得发白的帆布背包，边角被磨出了细细的棉絮，背带处被岁月浸得发亮，是我初来插队时母亲连夜缝补的物件。这便是我的全部行囊，也装着我十年的光阴与所有家当。
      打开行囊，先叠好两身打了补丁却洗得干净的内衣，再放上唯一一身还算整齐的外套——那是过年时舍不得穿、留着应付重要场合的。一套搪瓷洗漱工具，缸子上的花纹早已模糊，却跟着我熬过了无数个清晨与黄昏。最底下压着几本书，书页泛黄卷边，字迹却依旧清晰，那是我在繁重劳作之余，唯一的精神慰藉，是黑暗中支撑我前行的星火。除了身上这身沾满泥土气息的粗布衣裳，这个帆布背包，再加上一个小背包。便是我十年插队生涯的全部沉淀。
       有人说我一无所有，可我知道，我拥有最珍贵的本钱——一副被艰苦岁月打磨得坚不可摧的体魄。十年间，日出而作，日落而息，春种秋收，夏耕冬藏，繁重的体力劳动没有压垮我，反而将我骨子里的柔弱磨成了坚韧。弯腰挑起三百斤的担子，脚下稳如磐石，一口气能走一公里，汗水浸透衣衫，双腿酸痛发麻，却从没想过停下。这副被黄土滋养、被风雨淬炼的身子，是十年光阴赠予我最厚重的礼物，是我奔赴未知前程的底气。
       汽车的鸣笛声在村口响起，打破了村庄的宁静。我最后看了一眼这片土地，看了一眼村口挥手的乡邻，看了一眼那间装满回忆的土坯房——这里有我挥洒的汗水，有我收获的情谊，有我从懵懂到成熟的蜕变，是生我养我的根。
      车轮缓缓转动，黄土被碾在轮下，熟悉的村庄渐渐远去，最终缩成一个模糊的小点，消失在视野尽头。我告别了朝夕相处的乡邻，告别了浸润着汗水的田地，告别了这方养育我十年的故土，奔赴一个陌生的、有山有海的城市，去迎接未知的使命与考验。
      车厢里很安静，只有发动机的轰鸣。车厢里坐满52个和我命运一样的人。我的心绪翻涌，像窗外掠过的风景，杂乱却真切。忽然想起一首诗，恰如其分地道出了此刻的心境：“背起了行囊，离开家的那一刻，我知道现实生活，有太多特别的。假如你看到了我，也不要太过冷漠，我多愁善感，但也热情奔放、洒脱。”
      是啊，十年乡土岁月，让我见惯了风雨，也藏起了柔软。我会为一场旱涝忧心忡忡，会为颗粒归仓满心欢喜，会在寂静的夜晚思念远方的亲人，多愁善感早已刻进骨子里。
      可我也在日复一日地劳作中，练就了豁达与洒脱，懂得了随遇而安，学会了在苦难中汲取力量。这匆忙的世界，来不及让我追问太多为什么，为何偏偏是我来到这片土地，为何离别来得如此猝不及防，为何未来依旧迷雾重重。但我深知，每一个漂泊的人，心中都有一团火，那是对生活的热爱，是对未来的期许，是无论历经多少磨难都不愿熄灭的热忱。
     “假如你又看到我，请给我一个拥抱，我偶尔沉默，但也勇敢执着。”我低头抚摸着帆布背包，指尖触到粗糙的布料，也触到了心底的坚定。我偶尔会在疲惫时沉默，会在迷茫时彷徨，会在告别时伤感，但从未放弃过前行的脚步。十年的磨砺，让我学会了在沉默中积蓄力量，在困境中勇敢坚守。
      有人问，你看到的我，是哪一种颜色？是离别故土的悲伤，还是奔赴新生的快乐？或许，我早已不是当初那个眼神清澈的少年，十年的风雨在眼角刻下了淡淡的痕迹，眼神里多了几分沧桑与沉稳，不再像从前那般纯粹透亮。可我胸腔里的热血，依旧在脉搏里沸腾，从未因岁月的冲刷而冷却。
      你看到的我，是哪一种性格？是外放的开朗，还是内敛的慢热？我想，我更像一只勇敢的雄鹰，在乡土的风雨中练就了坚硬的翅膀，不怕前路的狂风暴雨，不惧未知的困难挫折。既然选择了远方，便只顾风雨兼程；既然要飞，就飞出一片天空海阔。我就是我，带着黄土的印记，带着岁月的馈赠，带着心中不灭的火种，独一无二，一往无前。
      汽车在公路上疾驰，离陌生的城市越来越近。我紧紧抱着我的帆布行囊，仿佛抱着我十年的光阴与全部的勇气。我知道，未来的路或许依旧坎坷，陌生的环境、未知的挑战，都在前方等待着我。可我并不畏惧，我还年轻，十年的苦都熬过来了，只要不怕吃苦，善于学习，就没有蹚不过的河，没有登不上的山。
      帆布行囊里的物件虽简，却装着我坚韧的品格与滚烫的初心。我背着我的行囊，告别过去，奔赴新生。那团藏在心底的火，正熊熊燃烧，照亮我前行的路，也让我坚信，往后的日子，定能在那片有山有海的土地上，活出属于自己的精彩。我就是我，带着岁月的沉淀，勇敢奔赴下一站，在有着山和海的地方。
   我拿出笔记本，写下一首《行囊吟》
   十年陇亩踏风霜，轻放粗衣入布囊 
   担挑百斤筋骨健，书收数卷墨痕香。
   故园渐远烟尘渺，新境将临山海长。 

   此去未忧行道险，男儿有志定成钢。








作者简介：

方东元，江苏沭阳人。

笔名：在海一方。
高级工程师；南师大中文专业毕业；工商管理硕士；
连云港市作家协会会员。知音识曲文学社副主编。
迄今发表散文、诗歌七百余篇；先后获得中国散文网和华夏文学院征文一次特等奖；三次金奖；三次银奖；
2025年10月，任《中国经典文学(第一卷）》副主编，收录散文八篇、诗歌两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