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心中的刘禹锡(边走边写)
丁怀超
《人民政协报》(2026年01月22日 第 12 版)

秋深时节,终究还是去了和县。早在1993年,我曾经到过一次和县,也粗粗看过“陋室公园”,但时间久远,具体细节已经模糊了。这次驾车和县的目的地,在手机导航上只标注为“陋室公园”。这名字实在朴素,朴素得像一粒被时光磨去光泽的旧米,静静地躺在皖东的某个角落,等着有心人路过,捡起,咀嚼出一段千年前的风骨。穿过喧嚷的市井,车子拐入一条安静的街道,抬眼处,一座重檐翘角的牌坊静默地立着,门额上“陋室”二字,是名人所题。字体端凝,并无多少张扬的笔锋,却仿佛一道无形的门槛,将身后的浮世喧嚣轻轻隔开。
走进园子,秋日的阳光透过疏朗的枝丫,筛下满地晃动的碎金。迎面的小广场上,一尊石像赫然映入眼帘:宽袍大袖,长髯飘拂,手中执一卷文稿,目光似乎望向极远的虚空。这便是刘禹锡了。塑像的姿态是沉静的,甚至有些孤峭,但我仿佛能看见那宽大袖袍里鼓荡的风,那是一个诗人永不妥协的魂灵在低语。绕过石像,循着石铺的小径前行,不多时,一座小小的四合院便出现在眼前。白墙黑瓦,掩映在几株苍劲的松柏下,门庭低矮,若非那匾额,你几乎要以为这是哪户寻常人家的旧居。这便是“陋室”了。
推开那扇虚掩的木门,“吱呀”一声,时光的尘埃仿佛被惊起。院子极小,石径、绿苔、一方碑亭,便是全部。亭中立着那块著名的《陋室铭》碑。原碑出自书法大家柳公权之手,早已湮没在历史的烟尘里。眼前这一方,是后世仿柳体重刻的。我俯身,指尖近乎虔诚地抚过那些冰冷的、凸起的字痕——“山不在高,有仙则名;水不在深,有龙则灵。”默念着这滚瓜烂熟的句子,心境却与往日读书时截然不同。此刻,我正站在这些文字诞生的地方。那“苔痕上阶绿,草色入帘青”的意境,不再是书本上抽象的描绘,而是眼前石缝间茸茸的、真实的青碧。风过处,松针簌簌,仿佛千年前那位主人调弄素琴的余响。
正厅里,刘禹锡的立身塑像神态庄重,上方悬着“政擢贤良”的匾额。室内陈设简单到近乎寒素:一桌、一椅、一床、一琴,皆是复制品。我长久地凝视着那张空荡荡的木桌,想象着公元824年的某个秋夜,或许也如今天这般清冷。一个刚经历半年内三次被迫搬家、最终被安置到这间仅容一榻一桌斗室的贬官,就坐在这里。他没有怒发冲冠,没有怨天尤人,甚至没有在文字里留下一丝狼狈的痕迹。他只是濡墨挥毫,一气呵成,写下这81个汉字。字里行间,没有对逼仄空间的抱怨,只有对精神宇宙无限广袤的宣告;没有对小人刁难的愤懑,只有对“德馨”之境的安然自守。这是一种何等惊人的豁达与健朗!逆境没有压垮他,反而像一块燧石,狠狠敲击,迸发出照彻千古的精神火光。那一刻我忽然觉得,那个屡次刁难他的策姓知县,在历史的长镜头下,竟成了一个无比可悲又可笑的道具,他用尽卑劣手段缩小的物理空间,反而无限放大了刘禹锡人格的巍峨。
离开陋室,我在园中的“龙池”畔坐下。池水幽碧,倒映着天光云影与临流亭的飞檐。园子很静,只有三两游客低声交谈。这份宁静,与刘禹锡诗文中那股奔腾不息的生命力,形成了奇妙的映照。我想起他的“沉舟侧畔千帆过,病树前头万木春”,那是何等昂扬的、面向未来的乐观;想起他的“晴空一鹤排云上,便引诗情到碧霄”,又是何等矫健的、冲破阴郁的豪情。他的世界里,从来没有真正的“陋室”,他的心胸,始终装得下整个春天。
归家的路上,暮色四合。我的思绪却比来时更加纷乱,也更加清晰。那个石像的身影,那间小屋的轮廓,那方碑刻的文字,不断在眼前交错重叠。一进书房,我便急切地从书架上寻出那套由陈伯海先生主编的旧得发黄的六卷本《唐诗汇评》,检出收有刘禹锡诗作的那一卷。台灯温暖的光晕下,那些熟悉的诗句,仿佛被注入了全新的生命。
我重读《酬乐天扬州初逢席上见赠》,不再仅仅欣赏其哲思,更深深体味到那是从一个又一个“陋室”中跋涉而出的人,对命运最铿锵的回答;默读《竹枝词》,在那清新婉转的民歌风味背后,读出了一位刺史深入民间、体察民情的温度(正如史料所载,他上任后即下乡视察)。我再读《秋词》,忽然明白,那“胜春朝”的秋日气韵,并非来自外界,全然源自他内心那座永不凋零的花园。
他告诉我,“陋”是一种外在的境遇,而“馨”是一种主动的选择,心灵的世界绝不可自我设限。他那种“面对大江观白帆,身在和州思争辩”的从容,那种“人在历阳心在京”的执着,本质上是一种高度的精神自治。他无需通过对抗外在的“陋”来证明自己的“馨”,他的存在本身,就是对“陋”最优雅的超越。
更深的夜,黑如古墨。但我仿佛看见,二百里之外,和县那间小小的陋室里,有一盏精神的灯火,从未熄灭。它穿过1200年的风雨,依然明亮、温润,足以照见每一个在人生途中感到困顿、感到“陋”的跋涉者,并轻声问道:
“孔子云:何陋之有?”
这,便是我心中的刘禹锡。一个将“陋室”住成精神殿堂的人,一个用一生诠释“惟吾德馨”的行者。他不在高高的神坛上,他就在那间朴素的屋子里,在那卷摊开的诗稿前,等着每一个后来者,推门而入,与他的灵魂,展开一场跨越千年的对话。
而今,已经不再是刘禹锡的时代,也许没有什么陋室供我们居住和讴歌,但刘禹锡的豁达与坚韧,却值得后人继续铭记。
(作者系安徽省庄子研究会顾问、安徽人民出版社原总编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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