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华热点 在日常与反常之间
——评远瞳《深海余烬》
(评论)
◆ 王秋实 ◆

《深海余烬》是一部“克苏鲁”小说吗?
从《希灵帝国》《异常生物见闻录》到《黎明之剑》,末日一直是远瞳笔下常见的世界背景设定。这些作品从统治者、观察者等不同视角,对世界末日的社会状态作出过观察与阐释。《深海余烬》与前作相比,增加了一个“克苏鲁”的标签。
诞生于美国作家洛夫克拉夫特笔下的“克苏鲁”设定原本并非一个关于末世的设定,但其疯狂可怖的世界底色,世界被不可名状、不可理解的异星生物和旧日支配者们统御的真相,以及其反衬出来的人类之渺小、认知之有限,常常被用在末世题材,或后启示录小说,用以表达世界与个体力量之间的巨大对比。
从《诡秘之主》(作者爱潜水的乌贼)的流行开始,“克苏鲁”广泛进入网络文学的世界观设定,此热潮至今仍未休止。也许它映照着当下青年对“有力的世界”难以全视和把握的退守心态,隐晦地反映出主体力量的收缩。《深海余烬》成文于2022至2024年间,正是此类时代心理盛行之时。但若说此作是一部“克苏鲁”小说,倒也不恰切。远瞳对“克苏鲁”的处理别具一格。这部作品确实继承了“克苏鲁”不可知、非理性的世界底色与“调查”叙事的动力,但与其说作品在表达“克苏鲁”的“世界的力量”,不如说在世界展开力量的同时,也消解与抵抗了它。而这份相持之力,来源于被反常所包裹的日常。
小说里确实存在“克苏鲁”的底色。整部作品的叙事动力是解开世界的真相,因此书中的世界几乎始终是以未窥全貌的状态呈现:“大湮灭”究竟为何?“无垠海”深处是什么?承载遗存文明的孤岛城邦由何而生?“失乡号”可以连接多个维度空间的门是怎样的存在?小说不断抛出并悬置这些未解之谜。读者跟随魂穿的邓肯船长,还有四大教会、普兰德、寒霜等文明政权的角色,秉持着谨慎的好奇,付出诸多努力和牺牲,进行着漫长的调查。这个过程十分具有“克苏鲁”味儿,因为洛氏原著的主角多是此类调查员,面对不可理解的世界,既想退缩,又想前进。去理解反常的世界真相则会动摇理智,直面疯狂的风险;而固守原本的秩序认知,则永远无法抵达真相。从这个角度来说,邓肯船长等人便如“克苏鲁”的调查员们一般,压制着内心的恐惧,持守着探求真相的决意,在理智的边界上如履薄冰地向前迈进。
书中的世界本身,也具有此类不可知、非理性的美学特征。那不知从何而来的、被两道符文环缠绕的太阳,是最大的“异象001”,却供给着世界的白日,让文明得以艰难延存;夜晚则有一道横亘天际的苍白伤痕,让世界的夜晚浸染在苍白的暮光之下;“失乡号”的船底、“无垠海”的深处是碎裂的光和影;而这个世界的星空更在深海之下……
“克苏鲁”的美学风格是嘈杂、混乱、怪诞、诡异和无序,但远瞳却借“克苏鲁”不可知、非理性的气质,将其转化成不可接近的孤独与宏大、不可理解的陌生与崇高,由此生成了上述这些特异而孤高的世界奇观,生发出更趋近科幻气质的、冷峻而苍茫的美感,其恐怖和疯狂的一面也因此变得安静和幽冷起来。这无疑是“科幻+克苏鲁”的一次成功尝试。
无论是嘈杂怪诞,还是孤独宏大,“克苏鲁”本质是残酷的,可远瞳不是。远瞳是个过分温柔的作者。他的作品经常被称为“成人的童话”,他笔下闪着光的中心永远是人类的意志。他是真心爱着人类的作家。在这个层面,我觉得远瞳很难写一部真正意义上的“克苏鲁”小说,因为“克苏鲁”写的是人的溃败——人类在疯狂的真相面前,渺小,脆弱,几乎没有对抗的勇气,甚至连理解都要付出巨大代价。在“克苏鲁”的世界观里,世界对个体是绝对的吞噬和倾轧,但远瞳的作品不是。他固然始终在写宏大有力、面临终末的世界,但同时他也一定会写人类的抵抗,坚持的力度与不屈的决心。而之所以被称为“成人的童话”,是因为这些角色总是会迎来一个温柔的结局。远瞳甚至会牺牲悲剧的力量和角色的高光,来给予他们一个“有始有终的好故事”,就像他们真的拥有会笑会痛的真实人生,而远瞳真的在为其着想一样。
所以,《深海余烬》在“克苏鲁”的世界展开的同时,也在抵抗和消解它。这份相持的力——人类的理性、意志和力量,固然来源于一些宏大、坚固之物,也就是那些说来俗套但写来永远崇高动人的东西:对职责与誓言的忠诚、前仆后继的努力……但更多的,是来源于更细小、更柔软的一面,比如自嘲为亚空间巢穴的“失乡号”上的温馨日常:代表恶魔的山羊木雕实际是个话唠,无法丢弃的诅咒人偶会忧虑关节磨损和脱发,知晓异界知识的能言之鸟是“爆梗之王”,纵然世界已经破碎成这样,大家仍然需要操心船上的过期食品和洗澡问题;纵然普兰德的大火迷雾重重,妮娜仍然会在每天固定的时间上下学、写作业……正是这些看似微末却实实在在的日常生活轨迹,赋予了这无常的世界恒常的刻度,在不可理解、临界崩塌的世界中找回基本的掌控和稳定,也让邓肯、凡娜这些抗争者保有持存理性、坚守人性的力量。
反常体现怪诞,日常给人现实感。日常和反常的配比滑动,通常会给予文学更大的空间,生成各种风格。远瞳是在日常和反常两种书写中切换的高手,正如大家评价他总是在“邪门”和“谐门”之间“左右横跳”,这其实是远瞳的创作底色:他的“反派”始终是反常又残酷的世界,他的作品始终在述说文明存续的宏大命题,但他也坚持在这般的宏大和反常中,去写无厘头、二次元的桥段,去写事无巨细、柔软真实的生活。这种写作手法让宏大拥有了来处与落点。无论拯救世界被认为是俗套故事还是壮丽史诗,但我们是为了什么而牺牲?在疯狂的世界真相中,是什么让我们保留人的样貌、原则和感情?也许正是这些微不足道却又无比重要的日常。世界无常且怪诞,“失乡号”不定飘摇,但船上的“一日三餐”消解了“克苏鲁”,它们成了人的锚点,也终是人的归宿。
(作者系中国作协网络文学中心助理研究员)
——发表于《人物周报》2026年1月23日

作者简介
王秋实,毕业于北京师范大学文学院、莱顿大学比较文学与文学理论专业,现为中国作协网络文学中心助理研究员。文章见于《海峡文艺评论》《文艺报》《新媒体研究》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