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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小说)相亲
作者丁景玉(不老松)
陈实特意从衣柜里翻出来一套以前穿过的迷彩服——不是为了刻意扮朴素,只是潜意识里觉得,相亲该以最本真的模样赴约,尤其对方的网名叫“晚风”,听着就该配一份不掺杂质的真诚。
昨天朋友把相亲对象的联系方式推过来时,他只扫了眼头像里模糊的侧影,没太放在心上。十二年摸爬滚打,从南下时揣着的五百块现金,到如今“陈实科技”年营收破千万的成绩单,他见多了带着目的靠近的人,对这场朋友硬劝着来的相亲,本没抱多少期待。
陈实驱车来到离晚风较近的一家咖啡馆,推开咖啡馆的玻璃门,风铃清脆的响声漫过轻柔的爵士乐。靠窗的位置坐着个女人,米白色风衣衬得肩线利落,内搭的浅蓝衬衫领口松开两颗纽扣,长发松松挽在脑后,露出纤细的脖颈和一小片莹白的锁骨。陈实脚步顿住,呼吸莫名一滞——那侧脸轮廓太熟悉了,像极了高中时总坐在前排的学霸苏婉。
记忆里的苏婉,永远抱着厚厚的习题集,齐耳短发梳得整整齐齐,额前的碎发被发卡固定住,露出饱满的额头,眼里只有公式和定理。而眼前人,眉眼间褪去了年少的青涩,添了几分岁月沉淀后的温婉从容,指尖握着咖啡杯的姿态,带着一种他从未触及过的精致感。

“请问是‘晚风’吗?”他走过去,声音比预想中紧了些,手心竟沁出了薄汗。
女人抬头,目光落在他身上时明显顿了顿,随即礼貌起身,裙摆轻轻晃动:“我是,你是‘搬砖的树’?”
四目相对的瞬间,两人几乎同时低呼出声。
“陈实?”
“苏婉?”
咖啡馆里的音乐似乎被按下了暂停键,喧嚣都淡了下去。陈实窘迫地挠了挠头,“真没想到,网名背后竟然是你。”
苏婉当年是年级第一,高考后直接远赴英国,一路读到了硕士,是老师口中“最有出息的学生”。而他,高考失利后一蹶不振,明知苏婉对自己有好感,却在自卑心作祟下,主动断了所有联系。他总觉得,天之骄女的未来里,不该有他这样的失败者。揣着几百块钱南下时,他没想过十二年能改变这么多,更没想过,会以这样的方式重逢。
“我也没想到,你还是老样子,看着就特实在。”苏婉笑着让座,眼神清澈,没有丝毫嫌弃,反而透着难掩的惊喜。她抬手叫来服务员说:“麻烦加一杯美式,少冰,谢谢。”转头看向陈实,“你刚才在电话里没细说,现在在做什么工作?”

陈实抿了口桌上的冰水,稍稍压下了心底的慌乱。来时他就打定主意,不暴露真实情况。这些年,他见过太多因为财富靠近自己的人,友情掺了利益,爱情沾了算计,让他对“真诚”二字格外执着。这次遇上老同学,更不想让物质成为两人之间的衡量标准。
“就在工地上做点技术活,月薪八千多,混口饭吃。”他低着头,不敢直视苏婉的眼睛,“无房无车,平时住工地宿舍。”
苏婉“哦”了一声,没有追问,指尖轻轻摩挲着杯沿,反而聊起了高中时的趣事:“记得你当年数学特别好,每次月考后的晚自习,都能在教室后排帮我讲压轴题,讲得比老师还清楚。可惜后来你没参加复读,我还难过了好一阵子。”她的语气自然得像是在说昨天的事,没有半点轻视,“我回国半年了,在一家外企做工程师,刚好分到这边的分公司,还没来得及联系老同学。”
聊起年少时光,气氛渐渐松弛下来。陈实听着苏婉谈起工作时眼里闪烁的光,说起在国外求学时的趣事,心里越发不是滋味。她依然优秀,像一颗遥远的星,而他刚才的谎言,让这份重逢多了层隔阂。他咬了咬牙,主动提起最现实的问题:“苏婉,我实话跟你说,我现在这条件,跟你真的不般配……”
话没说完,就被苏婉打断了。她身体微微前倾,眼神坦诚得不含一丝杂质:“我不在乎这些。房子我在市区有一套,代步车也有,平时上班开着挺方便。两个人在一起,人品比什么都重要,我以前看中的,就是你的人品。”她看着陈实错愕的表情,忍不住笑了笑,眼底漾着温柔,“高中时你帮我修过自行车,下雨天把伞让给我,自己淋着雨跑回宿舍,食堂里有我爱吃的糖醋排骨,你总说自己不爱吃,把那份让给我……这些小事,我都记得。月薪八千怎么了?事在人为,只要两个人合得来,其他的都不是问题。”

陈实怔住了,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酸胀得厉害。这些年,他从小工做到包工头,再到创办科技公司,经历过被拖欠工资的窘迫,遭遇过合伙人的背叛,见惯了职场的尔虞我诈,也听多了“没房没车免谈”的现实言论。苏婉的通透和真诚,像一束暖光,穿透了他这些年筑起的防备,照得心里暖洋洋的。
“其实……”他喉结滚动了一下,终于抬起头,迎上苏婉的目光,“我骗了你。我现在自己开了家科技公司,年收入还可以,房和车也都有,在城郊买的房子,离这边不算太远。刚才说那些,是怕你……怕你嫌我穷,也怕你是因为钱才愿意跟我接触。”
苏婉挑了挑眉,眼里闪过一丝狡黠,随即笑意蔓延开来:“怕我嫌你穷?还是怕我图你钱?”她端起咖啡杯,轻轻抿了一口,“陈实,高中时你就老实,撒谎都不敢抬头。你这人,从来都没变过。”她顿了顿,语气认真起来,“当年你帮我讲题时的耐心,把面包分给我时的坦然,这些都不是装出来的。这么多年过去,你能凭着自己的努力走到现在,更让我觉得,我没看错人。”
窗外的阳光透过玻璃洒进来,在桌面上投下斑驳的光影,爵士乐重新流淌起来,温柔得恰到好处。陈实看着苏婉眼底的笑意,突然觉得那些刻意隐藏的财富、精心维持的低调,在这份不加修饰的真诚面前,反而显得多余又可笑。他想起自己的网名“搬砖的树”——当年在工地搬砖时,看着脚手架旁的老槐树,觉得再平凡的岗位,也能像树一样扎根生长,踏实向上;而苏婉的“晚风”,恰似她走过万水千山后,依然保持的温柔与通透,轻轻拂去了他所有的不安。
“那……”陈实深吸一口气,鼓起勇气,“苏工程师,周末有空的话,我请你去吃巷口那家老馄饨?高中时你总说想去尝尝,后来一直没机会。”
苏婉的眼睛瞬间亮了起来,用力点了点头,嘴角扬起好看的弧度:“好啊!我一直记着那家店呢,前几天刷朋友圈,还看到有人说它还在营业,正想着什么时候去尝尝呢。”
风铃再次轻响,像是为这场跨越十二年的重逢奏响的序曲。阳光将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交叠在桌面上。原来最好的相遇,从来无关身份高低、财富多寡,而是跨越漫长光阴,你依然是我记忆中那个真诚善良的人,而我恰好也懂你的坚守与纯粹。晚风遇树,岁月情长,这场迟到了十二年的相亲终究以最圆滿的方式,开启了新
的篇章。
写于2026年元月16日


诗词文集第四集《夕阳吟草》己付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