偶遇...
作者/李晓梅
超市门口那排梧桐树下，碰见她时，两人都怔了一瞬。紧接着，几乎同时，“噗嗤”一声笑了出来。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岁月给彼此都添了料——腰身圆了些，鬓角也钻出些白星星。可一笑起来，眼尾那几道褶子漾开的纹路，还有眼里倏地亮起的那点光，嘿，还是老样子，没跑。她手快，一把就攥住了我的胳膊，热乎乎的。我们便顺势靠在人行道的栏杆上，定了下来。身边人潮涌过，像条喧腾的河，我俩呢，倒像两枚被偶然留在岸边的鹅卵石，让这午后温吞吞的阳光晒着，壳子里还嗡嗡地响着陈年的、热烘烘的回音。
她的话匣子一开，就关不上了。说这几年扎在西安，日子像个抽不停的陀螺，轴心就是孙儿和老爷子。“命苦呀！”她这么叹，可那声气是往上扬的，嘴角也跟着翘。我逗她：“快别不知足了，你这叫天伦之乐，多少人眼巴巴盼着呢。”她摆摆手，脸上的笑模样像潮水退下去似的，慢慢淡了，换上实实在在的愁容。这才说起她家老爷子，八十多岁的人了，原先连手机边都不沾，看儿女成天捧着，也非要弄个智能的。这下好，一头钻进去了。刷起视频来，饭点都能忘。里头那些个“鸡汤”话，真真假假，老爷子偏信得十足十，总说里头的人是在跟他唠贴心嗑，要捧他当“网红”哩。女儿劝，外孙说，道理讲了一车，老爷子只觉得委屈，觉得家里人都不懂他，近来直吵着要回商州老家去。
“网上那些人，心咋就恁坏呢？”她眉毛拧成了结，那神情，仿佛那些看不见摸不着的“流量”，真成了偷走老父亲一日三餐的小偷。我心里也跟着一软，泛起点酸酸的滋味，只好宽解她：“往好处想，就当咱们请了个不见面的陪聊，专给老爷子解闷儿，还省得他出门哩。”她听了，没立刻接话，默了一会儿，才从胸腔深处“唉——”地叹出一口长气，那气息沉甸甸的，压满了做儿女的无奈和心疼。“也是，”她声音低了下去，“人老了，怕静得慌。他想听，就由着他听吧。咱们在旁边把着点，饭得按时吃，觉得按时睡，身子骨得活动开，这几样守住了，就算尽心了。”
话到这儿，她忽然转过头，瞅着我，眼里带着点探究，又有点同病相怜的期待：“对了，你爸……他不迷这个吧？我记得老爷子爱看书，会画画，你们还常带他出去逛呢！”
我笑了。阳光透过梧桐叶子，在她脸上晃动着细碎的光斑。“哪儿能不看呢？”我说，语气里是自己都没察觉到的柔软，“老小孩儿，一个样。手机摆在那儿，新鲜玩意儿，他能不好奇？也看，刷新闻，看看我们给他存的照片，偶尔也瞧瞧戏曲视频。只是啊，不像你爸那样‘上瘾’。看一会儿，自己就放下了，说眼花，还是他的书和画笔实在。”
她听着，脸上的紧绷微微松动了些，像是找到了一个小小的参照，一丝淡淡的慰藉。“那还是你们有福，”她喃喃道，“老爷子自己能把得住。”
我们又站着聊了几句家常，看着日头渐渐西斜，才互道了珍重，汇入那流动的人潮里，各自朝着家的方向走去...
写于2026年1月28日
本文作者李晓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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