故土难离
文/康秀炎(河北)
也许我天生带着点土味儿吧,无论走到哪里,都掩盖不住那种有别于城里人的草莽之气。从形貌来说,我的长相一看就是“山里人”;从打扮来说,无论穿着多么光鲜亮丽,总透出一股酸黄瓜味儿;假如我一张口,即使说的是普通话,也是带着方言的普通话,让人瞬时就指出我的普通话“不标准”,我在难过一阵之后也就默认了。出生在黄土地,生长于草木间,我不但乡音难改,而且故土难离。
十几年前,我到石家庄参加国培。一个干播音主持的老师一眼就看出我的土气,非常尖锐地指出我的“毛病”。她说,你背有微驼之势,眼露低贱之光,口吐乡野之语,一看就是农民出身。我心中虽有不服和刺伤,但转而想到《西游记》中袁守诚给泾河龙王算卦的一段。袁守诚说龙王一身灵秀,深得河川水泽之济,从河边而来。龙王却矢口否认,说是从山上下来的,袁守诚只微微一笑。由此可知,人无论如何变化,骨子里透出的气质是根深蒂固的。
我的儿女就不同。他们出生不久我就搬到小城居住,他们对农耕生活知之甚少。即使我们常回老家,他们也极少参加生产劳动,韭菜麦苗分不清,哪像我根在故乡呢?后来,他们上学,到外地参加工作,都漂泊异乡,估计对家乡的感情也不似我这般深厚吧。于是代沟自然难免。
我给学生们讲蒲松龄的《狼》时,说到“顾野有麦场,场主积薪其中,苫蔽成丘。”有学生问打麦场是什么样子,我便侃侃而谈。因为这是我童年的记忆啊,我太有发言权了。我告诉他们,我像他们一般大时,整天在打麦场玩耍,跳麦秸垛,掏麦秸窝,在麦秸垛之间练二八大杠自行车……他们都瞪大眼睛,洗耳恭听。也许,这是两个时空的对话,此时讲起来,真的就像故事一样引人入胜。但他们想象不到,那就是我童年时代的日常生活啊!
其实,我的父辈们才真正是故土难离。我的父母穷其一生都未离开故乡。父亲最远只到过邢台,一辈子跟土坷垃打交道,汗滴禾下土。我虽没见过大世面,至少也逛过大都市,20岁成了脱产干部。比起老乡们,我算是高人一等了。然而,每次回到故乡,我的心中总是五味杂陈。尽管村庄面貌焕然一新,逐渐向城镇化靠拢,但却挡不住人口流失的潮水。年轻人纷纷背井离乡,村里只剩老弱病残。徘徊在故乡小院,听不到鸡鸣犬吠,看不到夜不闭户,四邻十室九空,大街小巷冷冷清清,怎能不让人平添莫名的失落!于是,鲁迅的《故乡》浮现心头,闰土、杨二嫂一般的童年过往历历在目,我不禁汗涔涔,泪潸潸了。
如今,手握方向盘,奔波在县城和故乡之间,便是我精神创伤的自我疗愈。故乡的风拂过车窗,一缕炊烟,一丝温柔,慢慢在心底的一角沉淀下来,像老酒一样,越陈越香。

作者简介:康秀炎,河北省沙河市人。河北省作家协会会员,河北省散文学会会员,邢台市诗人协会会员。代表作文学作品集《我的第一桶金》,大量作品散见于各地报刊和网络平台,多次获奖。其中《槐香依旧》一文被选为多地考试试题,《新时代畅想曲》等多篇作品入选中小学辅助教材朗诵版,广为流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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