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天,寨子外尽是灼人的白光,日头似要把万物烤成干瘪模样。车子碾过新铺的生硬水泥路,两旁雷同的房屋连绵蔓生,晃得人眼晕心躁。幸而拐进寨子,时光陡然放缓——古朴木房覆着深黛瓦,静蹲在蓊郁树下,宛如历经沧桑却气定神闲的老者。正想寻处小憩清净,远处便撞入一汪浓绿!心瞬间飞了去,飞向村人提及便眼含光亮的那片林子,那口井。
循着被脚板磨得光润的卵石小径迤逦而入,暑气层层滤尽,终至无痕。猛抬头已身处林中,数十株不知年岁的古树撑高天空,又将阳光筛成满地温凉金斑。虬曲枝干肆意伸展,带着刺破青天的倔犟,却被层层叠叠的浓绿稳稳托住。林风裹挟着落叶与腐殖土的清冽潮气拂来,激得人微微一颤,似久渴魂灵触到甘露。
林子中央绿荫最浓处,静立着座斑驳金塔,更添静穆。塔下便是那口井,整块青石凿成的井栏爬满岁月痕迹。井水常年保持三分之二的满盈,清冽见底,细碎沙石清晰可见,偶有落叶打着旋儿悠悠下沉,如不愿醒的梦。井旁粗木为柱、茅草覆顶的小亭朴拙可爱,地脚梁上竟睡着位傣家妇人。发白的筒裙洁净如新,她睡得沉酣,白翅蝴蝶停在肩头翩跹,竟浑然不觉,与亭、井、林融为一体,是这画卷里最安详的一笔。
我屏息凝神,生怕惊扰这静谧。取过井边葫芦瓢舀起一捧水,入口的清甜瞬间在胸腔化开,沁透每寸毛孔,额角暑热带来的胀痛悄然消散。打水声终究扰了她的梦,她揉眼坐起望来,眸子清亮如两湾井水,澄澈无一丝戒备。反倒让我这唐突闯入者,一时窘迫无措。
“来打水么?”她先开口,声音带着初醒的松软,“一桶两块。”见我迟疑,她随即笑了,笑意清透,“一块也行。”
我忙说明只是路过纳凉,她不以为意,倚着木柱闲聊起来。她说井水是寨子的魂,祖祖辈辈喝着,养人善心美。问及井的归属,她摇头:“公家的,归老年协会管。”见我讶异她中年光景便入老年协会,她狡黠一笑:“我是协会里的年轻人哩!”笑声清脆,惊起亭角打盹的蝴蝶。
话头如井水般自然流淌。她说守井一天仅收十几到三十块,悉数交协会分文不留。我愕然,她却觉理所当然:“寨子的规矩!每月轮值两天,每周还义务扫两次路。”我恍然,寨子的洁净不止在路面,更在人心。
问及家中活计,她坦言极忙:橡胶林、水田、菜地忙不停,割胶要趁星子未落出门,农闲也得打理田间杂草。更惊人的是,她攒了四十年四十万盖新房,还需借二十万装修。
“家里人不帮衬?”
她眸中掠过丝淡似水纹的怅然:“靠自家。儿子嗜酒闹事,幸而儿媳肯吃苦;老伴贪玩如孩童,每月得给一千二零花才肯动弹。”唯有说起五十岁仍在广州打工谈恋爱的妹妹,她才露出好气又好笑的神情:“她呀,心还没定呢。”
我忍不住道:“这般操劳太不值,该享享清福。”
她静静看我片刻,认真道:“我一辈子没逛过夜市、去过KTV,除了协会活动从不乱花钱。”目光望向亭外浓绿,声音清晰,“一个家总得有人撑,不能比别人家差,差了脸面过不去,心里也不安。”
我语塞,先前喝下的井水化作温热重物沉在胸口。问及借钱如何偿还,她豁然起身走到井边,掬水任其从指缝漏下,笑容明朗:“天天喝这井水没病没灾,身体好着呢,还得起!”
辞别时,我沿来路慢走,身后绿荫亭影渐远,寨子炊烟袅袅融进暮色。手心留着井水清润,耳畔回响她平直却坚韧的话语。
这片古林何以抵挡外界开发?这口井水何以滋养出洁净村寨与澄澈心肠?原来古木滤去骄阳与喧嚣,井水涤净人心浮尘与计较,守着古老沉默的规矩与无需言说的信约,这便是净土。
那位无名妇人,是净土的守护者,更是行走的净土。四十年光阴,她把日子过得如井水般清澈,把责任扛得如古木般坚实。不谈牺牲只认本分,不求闻达只图心安,装着家庭的体面、寨子的规矩,守着比金钱贵重、比享乐坚实的活法,那是对生活最质朴的敬重。
原来真正的净土从不在世外彼岸,而在幸存的古林里,在鲜活的井水中,更在万千平凡母亲的心里。她们用一生勤勉洁净,留存着未被物欲漂染的疆域——那是灵魂的来处,或许也是我们终将回归的故乡。
点评
刘天成的本文以“清水”为线,串联古林、水井与傣家妇人,景、人、情交融。古林滤尘、井水涤心的景致描写细腻传神,妇人守井持家的故事质朴动人。从井水清甜到人心澄澈,从村寨洁净到坚守本分,层层递进揭示“净土在人心”的主旨。语言凝练优美,细节刻画传神,妇人的坚韧与纯粹跃然纸上。以景衬人,以人显魂,将寻常生活写出深意,让读者在清冽意境中感悟质朴人生哲学,是篇情景交融的佳作。
作者:刘天成
责编:华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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