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长安冬忆:一锅羊肉汤里的盛唐雪(原创散文)
文/惠锋
长安的冬,来得总是有些霸道。
往往是昨夜西风凋碧树,今早推门,满城已是白头。雪花不似江南的温婉,倒像是个急性的关西大汉,裹着秦腔的炸音,“呼啦”一下就把这座十三朝古都给捂严实了。
但这冷,冷得透骨,也冷得提神。
对于老长安人来说,冬天不是用来“猫”在暖气房里的,是用来“熬”的,也是用来“浪”的。这城里的每一块青砖,每一片琉璃瓦,在雪地里都能讲出一段故事;而每一个蹲在路边掰馍的老陕,手里捧着的都是几千年的光阴。
一、 晨钟暮鼓间的头汤
天刚蒙蒙亮,钟楼的影子还没从雪地里拔出来,南院门的早市已经醒了。
这时候的长安,是属于羊肉汤的。卖水盆羊肉的老店,门板卸得早,大铁锅里的汤正“咕嘟咕嘟”冒着泡,那是用秦川的厚土垒起的灶,烧的是硬柴,熬出的汤色如牛奶,上面漂着一层红亮亮的辣子油,像极了大唐盛世的胭脂。
我裹紧了那件洗得发白的军大衣,缩着脖子钻进店里。店里没暖气,甚至窗户纸还透着风,但人坐得满满当当。
“老板,碗汤,两个馍!”我喊了一嗓子,哈出的白气瞬间被羊汤的热气冲散。
旁边一位留着山羊胡的老大爷,正蹲在长条凳上,手里捧着个比脸还大的老碗,正用筷子尖一点点拨着碗里的羊肉。他不急着吃,先眯着眼闻那股膻香——这是老陕的讲究,叫“闻香下马”。
“伙计,这雪下得美!”大爷用关中话搭腔,声音洪亮,震得屋梁上的灰尘都在跳舞,“你看这雪,像不像当年杨贵妃在华清宫里抛的荔枝白?”
我笑了,接过伙计递来的热馍。这馍是“死面”的,硬得像砖头,得自己掰。掰馍是长安人的修行,急不得。把馍掰成黄豆粒大小,再交给掌勺的大师傅,用热汤一浇,那是“原汤化原食”。
在这氤氲的热气里,我仿佛看见那个写下“晚来天欲雪,能饮一杯无”的白居易,正坐在长安城的某个角落,和刘十九推杯换盏。千年前的雪,落到今天的碗里,化成了一勺滚烫的羊肉汤,喝下去,暖的是胃,热的是心。
二、 城墙根下的秦腔与太阳
长安的冬,若是出了太阳,那便是全城的节日。
环城公园的城墙根下,简直就是个露天大茶馆。这里没有茶位费,只要你带个马扎,甚至找块砖头垫着屁股,就能坐上一整天。
最热闹的,当属那个“自乐班”。
拉板胡的是个独眼龙,闭着眼,头摇得像拨浪鼓,手里的弓子在琴弦上锯得吱哇乱叫,那声音凄厉、高亢,直冲云霄。唱的是《斩单童》:“二十年后某又来,刀山火海某要来……”
词儿悲,调门高,听得人热血沸腾。
一群老头老太太围着,有的手里盘着核桃,有的怀里揣着暖手宝,眯着眼听。偶尔有人吼一嗓子:“好!撩咋咧!”
这秦腔,是长安的魂。它不像越剧那样吴侬软语,它是黄土高原上被风扯出来的嗓子,带着沙尘,带着血性。在冬天的阳光下,这声音撞在青灰色的城墙砖上,反弹回来,似乎连那些砖缝里的枯草都跟着战栗。
我看见一个穿着臃肿棉裤的小孙子,正给爷爷捶腿。爷爷指着城墙上的箭楼说:“娃呀,那上面以前站过兵,守着咱长安城。现在没兵了,但这城还在,气还在。”
阳光把爷孙俩的影子拉得很长,叠在斑驳的城墙上。那一刻,我忽然觉得,所谓的“古都”,不是博物馆里冰冷的陶俑,而是这城墙根下晒太阳的老人,是那一声吼破喉咙的秦腔,是这流淌在日子里的、不紧不慢的时光。
三、 炭火铜锅与琥珀色的糖蒜
入了夜,风又硬了几分。但这挡不住长安人对“吃”的执着。
这时候,得吃铜锅涮肉。不是北京的那种清汤寡水,咱长安的铜锅,底汤里得有口蘑、有海米、有葱段、有姜片,还得有几颗大红枣,那是给汤底“吊鲜”的。
炭火架起来,铜锅支起来,炭火红通通的,映着一张张笑脸。
羊肉片是现切的,立盘不倒。往滚汤里一涮,变色就捞,蘸上那碗秘制的麻酱料——腐乳、韭菜花、芝麻酱,再配上几颗糖蒜。
糖蒜是关键。那种琥珀色的糖蒜,酸甜脆爽,咬一口“咔嚓”响,能解了羊肉的腻,也能暖了冬的寒。
几杯西凤酒下肚,话匣子就开了。从秦始皇兵马俑聊到大雁塔的佛光,从回民街的喧闹聊到书院门的墨香。
“你知道不?咱脚下踩的这地,随便一铲子下去,可能就是个王爷的墓。”一个朋友红着脸,神神秘秘地指了指地底下。
“去你的!”另一个笑着给他夹了一筷子羊肉,“墓里有这铜锅香吗?有这酒烈吗?咱活人过好日子,管他死人埋哪儿!”
众人哄堂大笑。笑声撞在窗户纸上,透出去,消散在寒冷的冬夜里。
这就是长安人的豁达。在这座埋着无数帝王将相的城市里,我们活得格外真实。历史太厚重了,压得人喘不过气,所以我们要用炭火、用烈酒、用大肉,把日子过得热气腾腾,把历史过成生活。
四、 雪落无声,归途有灯
夜深了,雪又开始下。
我独自走在回家的路上。脚下的积雪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这是长安冬夜独有的韵律。
路过大雁塔,看见那巍峨的塔身在雪中静默如禅。喷泉停了,广场空了,只有几盏仿古的宫灯,在风雪中摇曳着昏黄的光。
恍惚间,我仿佛看见那个玄奘法师,背负着经卷,在风雪中跋涉归来。他看见这满城的灯火,看见这千年后依然热闹的市井,会不会也露出一丝欣慰的笑?
长安,从来不只是一座城。
它是晨市上那一碗滚烫的羊肉泡,是城墙根下那一吼秦腔,是铜锅里翻滚的羊肉,是雪夜里为你留的那盏灯。
它古色古香,因为它的骨头里刻着汉唐的铭文;它又如此接地气,因为它的血肉里流淌着关中的烟火。
回到家,老伴还没睡,正坐在被窝里织毛衣。见我一身雪花地进门,嗔怪道:“又去哪儿疯了?看这一身雪,快脱了,喝碗姜汤!”
我接过那碗热气腾腾的姜汤,看着窗外漫天飞雪,心里却无比安宁。
这就是长安的冬。
它寒冷,却让人清醒;它古老,却永远年轻。
因为只要这锅里的肉还在煮,只要这秦腔还在吼,只要这城里的人还在用心地活着,长安,就永远不会老。
雪落长安,不是掩埋,而是为了孕育来年更盛大的春。
我喝了一口姜汤,辣得吸溜嘴,心里却甜得像蜜。
这日子,撩咋咧。
作者介绍:惠锋,男,61年生人。大学文化,退休教师。周至人,西安市作协会员。周至县作协理事。业余喜欢写作。著有长篇小说《关中烽火》,中唐三部曲《玉真公主》《玉环传奇》《大楼观》等。散文百篇。网名关中剑客,笔名秦风,大唐雄风,渭风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