散文·春姑思春
晨光如蜜,自苍苍古杏的枝桠间筛落,碎成满地跃动的金箔。空气里浮动着杏花初绽的、清涩而甜润的香,丝丝缕缕,沾满了她的衣襟。她倚着那截老旧的拴马石桩,身子微微斜着,石上苔痕斑驳,是岁月深沉的暗绿,愈发衬得她一身粉衫鲜妍得如同从画里裁下的一角春色。粗长的独辫沉甸甸地垂在丰腴的胸前,辫梢那一段红绳,是这素朴画面里最灼热的一点心跳,被她无意识地缠绕在指尖,绕了又松,松了又绕。
风是袅袅的,拂过树梢,也拂动她额前细软的刘海。她的眼,本是望向镜头的,可那眸光却虚虚地漾开,仿佛穿过了这层薄薄的晨光,看到了很远、很远的去处。颊上那一抹天然的、淡淡的绯红,便不再是单纯的羞赧,倒像心底有什么温热的东西,悄悄地、满满地,涌了上来。
她想着的,是山那边或许正响起的马蹄声么?还是溪畔某次不经意的擦肩,那个背影的高大与挺拔?她的“未来”,忽然有了具体的形状——那该是个如这石桩般坚实、又如这晨光般爽朗的郎君。他会用结着厚茧却极温暖的手,笨拙地解开她辫梢的红绳,再将一枚更精致的、或许雕着杏花的银簪,轻轻簪入她乌云般的发间。她仿佛已看见那对高高燃起的龙凤红烛,烛泪欢喜地淌下;听见喧闹的唢呐声中,自己怦怦的心跳,震得盖头都在微微地颤。
这念想像藤蔓一样,顺着春的气息疯长。她想得那样深,那样远,远到了三五年后,或许更久。那时,院里的杏树该已结实累累,她会抱着一个胖嘟嘟的孩儿,在树下学步。那孩儿该有他父亲一样明亮的眼睛,笑起来,会露出珍珠般的乳牙。她还要生一个女儿,给她梳最精巧的小辫,系上更鲜艳的红头绳,教她唱自己幼时学的、那支软软的《春杏谣》……他们将有一方自己的院落,鸡鸭成群,菜畦青青。他在田垄间挥汗,她在灶台边忙碌,炊烟袅起时,那呼唤归家的声音,会穿过暮色,染上粮食最安稳的香气。
一声清亮的莺啼,忽地将她从绵长的遐想中惊醒。她慌忙低下头,像是心底最隐秘的画卷被人无意窥见,那绯色便从脸颊一路蔓延到耳根。却原来,并非有人来到,只是溪头那边,几缕顽皮的柳絮,乘着风,悄无声息地侵了过来,绒绒的,痒痒的,沾上了她的衣袖。
她静静地倚着石桩,没有拂去。周遭是如此宁静,古杏筛着光影,溪声似有若无地潺潺,像一架被时光遗忘在远处的旧琴,低低地吟哦。这千年的磐石是温存而沉默的见证者,而她这一晌低眉的丰腴青春里,却已汹涌过一片无声的、关于爱与未来的浩瀚潮汐。那潮汐退去后,留下的是更沉静、更坚韧的力量,在她摆弄红绳的指尖,在她重又抬起的、望向晨光深处的眼眸里,闪闪发亮。
《鹧鸪天·村姑思春》
古杏逢春香满襟,晨光筛影碎如金。
石桩斑驳苔痕老,衣色鲜妍粉意深。
风袅袅,辫沉沉,红绳绾结少年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