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哭 泣 的 小 手
作者：黄进业（新疆乌鲁木齐）
晚饭后出去散步，走到院子，看到前边并排走着几个年轻人：高个、高个左边是两个稍低些的年轻人，高个的右边是一个小女孩儿，高个的身后尾随着一个哭喊着“爸爸，爸爸”的小孩儿。小孩有三岁多，哭喊得很凶，一边哭着，一边伸手去拉爸爸的手。爸爸的手指间夹着一个烟头，不理会那只小手，也不接那只小手；那只小手又走向爸爸的右边，伸向爸爸的右手。爸爸的右手也无视那只小手的请求，一直往前走着。小儿哭喊着，又走到左边，小手又伸向爸爸的左手。爸爸把左手的烟头扔掉，仍然没接那只小手。小手又哭喊着走向右边，向爸爸的右手伸去……
小手一直伤心地哭喊着，尾随在爸爸的屁股后边，从左边走到右边，又从右边走到左边，哭喊着，一直寻求着去拉住爸爸的那只大手，而那只大手一直没有接应那只柔嫰的只有两三岁的小手。
这一切都被我远远地看到了。
我的心像被刀子戳着一样，胸中的火气“忽忽”地上窜，怒不可遏。我紧走几步，离他们还有五六步时，我就大声地吼起来：“你是不是个人？你是不是他的父亲？孩子那样的伤心你都无动于衷？”
可以想见我的脸色铁青，血脉贲张。对于我的怒喊，那父亲仍是一副平淡的样子。我心头的火更大了，好像没了别的语言，只有那几句责问一样，仍是那几句无名的责问：“你是不是他的父亲？你有无人性？……”
爸爸并没有多说什么，旁边稍年轻一点的两个小伙子却说：
“你吃多了吧！”
“你是不是多管闲事？”
“你是不是该到神经病医院去了吧？”
“我们有我们的教育方法！”
他们不停地讽刺叽笑着我，我更怒了。怒了又能怎么样？只能稍微缓和一下口气，说：“你的什么教育方法？你这样的教育方法，太伤孩子的心了呀！孩子是有记忆的，他的心上会留下伤痕的！你会后愧的！”
我像是对他们说，又像是对我自己说。
那伤心的哭喊着的小手，还是那样柔嫰，还是那样无助和无力。那只小手仿佛就是我自己的孙子，就是小时候的我自己……
伤心小手的哭喊停止了，仰起满是泪痕的小脸蛋，望着我，像是听懂了我对他爸爸大声的喝斥。
我走远了，心里一阵难受。这难受是生理上的，是所谓的心肌缺血，是心的一阵阵揪紧，或者说是心的颤抖。
我走着，心中总想着那只伤心小手的哭喊。想着，眼里潮潮的，汪满了泪。我也想起了自己年轻时，痛打儿子，不顾母亲的怒骂……这就是年轻的我吗？年轻的我就是那么的无情吗？我又经过了多少年，才变得像现在一样富有“人”情的啊？我又想到祖国母亲，想到祖国母亲大地上的那些子民，他们犯了错、或者说是没有错而冤枉了他们，他们的心受了屈辱该是如何的伤心、如何的心疼啊？
我想到了丁朗：
……丁朗经过一段批斗后，接到命令，要他下连队改造。他背着背包，一出大门，他感到无依无靠，如同遭到了母亲的抛弃。他想我投身革命一场，却是这般结果，委屈的不由得嚎啕大哭……
我想到了陈克珍：
她受尽了旧社会的屈辱，从民族仇杀的血泊中逃出，从乌鲁木齐到兰州。为了求学又到乌鲁木齐。不堪国民党的黑暗，向往光明，又从乌鲁木齐到兰州找共产党。在兰州背着家人偷偷地参加解放军，“教导员”看上了她的姿色，威逼她。她打了他一耳光，却被教导员报复，以她拣来写日记的几个小册子（电报密码本）诬她为特务嫌疑，并把这些小册子装进她的档案袋，成了她终生的一个“黑”包袱；“公安学校校长”看上了她，死缠硬磨，淫威用尽……面对解放军、面对党、面对祖国，陈克珍的冤屈堆成了山，眼泪流成了河……
我想到了从各个单位“流”向炉园街劳教所的那些右派们：
他们像被人遗弃了的孩子，又像是一群流离失所的流民。高音喇叭在一遍又一遍地播放着《夜半歌声》的歌。歌声缠绵悱恻，啸吟凄切，哀转不绝地一声声地拨动着他们的心弦。畜牧兽医大学毕业的右派韩国良，坐在炕上，伸长耳朵怔怔地听着。听着听着，平时说话磕巴的他，突然跟着广播大声地唱起来：
风凄凄，雨淋淋,
花乱落，叶飘零。
在这漫漫的黑夜里，
谁同我等待着天明……
他的歌声悲凉凄切，如泣如诉，唱完以后，已泪流满面的他一下趴倒在炕上抽泣起来。几十个右派，没有一个人笑他，大家都低下了头，像霜打了的麦苗一样低头缩脑。房子里静得出奇，不一会儿，又有几个人，也趴倒在炕上抽泣起来……
我似乎听到了他们的心音：
“祖国啊，我没有错，我是爱您的，我是真心爱您的呀！祖国、祖国啊……”
2026年1月26日
2026年1月28日
作者简介
黄进业：新疆作协会员。1949年10月生于河南巩义。1968年入伍， 1971年复员到乌鲁木齐。1986年参加汉语言文学自学考试，1989年毕业。后走向读书和写作之路至今。著有《溅离杯子的一滴水》（散文随笔）和尚待出版的《那朵花能被谁摘走》（小说）、《刻在心灵上的风景》（散文、随笔）、《谁持彩练大地舞》（纪实散文）及“寻找系列”之《流人》、《劫遗》、《那年月》、《新疆第一监狱记事》、《草湖祭》、《“寻找”路上》（记实文字170多万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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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期编辑：陈继业
（2026年 1月28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