剪影成河
文/潘姝羽
我家楼下巷口的转角常年坐着一位剪纸的老人,邻居们都叫她陈阿婆。黄昏低垂时,阿婆就坐在那一抹斜阳里,像一艘安静的小舟,泊在生活的河岸。她的竹篾椅泛着琥珀色的光,手边的竹篓里,插着一丛丛剪纸——红鲤曳尾,游过纸上的粼粼波光;松鹤延翅,栖在云翳般的留白里。风来时,簌簌作响,恍若远年的低语。
她很少抬眼,任凭暖阳勾勒岁月的皱纹,霜花漫过黛色的眉睫。银剪在她指间,成了时光的脚步,在朱红宣纸上走出一程程无人知晓的山水。
而当我真正走近她,是在一个初冬的傍晚。巷子空落,暮色如潮水般漫过屋檐。我攥着试卷,拖着步子,在巷间徘徊。鲜红的分数像一道未愈的伤口,在纸上无言地凝视着我。而她,仍在那儿,亮着一盏暖黄的灯。灯下红纸堆叠,她俯身其间,似在守护最后一簇火种。
我蹲下来,声音沾着些许暮色的潮气:“阿婆,天暗了,明天再剪吧。”她未停手,只是嘴角微挑,像平静湖面被清风吻过:“还差一点尾巴……今天的事,得今天做完。这凤凰呀,也急着要飞起来。”
最后一剪落下。她轻拈纸缘,朝灯举起——光,忽然有了形状。
一只凤凰从镂空的缝隙中醒来,羽翼舒展,光影洒落一地璀璨。那不是影子,而是光的魂魄,在斑驳的地上流动、呼吸,每一片翎羽都载着金红色的风。它静着,又像随时会振翅,驮起一整片夜色飞往星辰。
她将剪纸递给我,眼底有化不尽的柔情:“姑娘,风再冷,也冻不熄火里的凤凰啊。”
我接过。红纸薄如蝶翼,却仿佛有着温度,从指尖一直暖到心底,就如冬日里照进云层的光,温暖,明亮,带着某种坚韧的希望。我突然就哭了——没有声音,只是滚烫的泪珠砸在纸上,晕成深红的花。
如今我仍常经过巷口。阿婆和她的剪纸,早已成了巷子渐深的年轮。我渐渐明白,她剪的不是纸,而是时间,是文脉的赓续,是吉祥的祈愿。它跨越千百年来朝代更迭的山水,驻足于文化庙宇里那盏明明灭灭的灯火。她用一生的坚守,把流逝裁成花,把风霜刻成魂,把沉默的岁月剪成一条潺潺的河。而她就坐在河畔,接过前人的香火,点亮一灯守望,以纸为舟,以剪为桨,渡着每一个偶然停驻的旅人。
我书页间仍夹着那只凤凰。有时光影恰好,它会投在文字上,像一首无言的诗,默默等待。原来,最美的重生,不是烈火中的辉煌,而是寻常巷陌里,有人愿把一盏灯、一张红纸,守成一片永不沉没的星河。
而那光中的剪影,静静流淌,终成河……
作者简介:
潘姝羽,现读于台州市椒江区第二中学,九年级学生,共青团团员。热爱诗书,喜欢创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