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三的人生如茶
文/老兵
这些年来,许多人事都如隔了层蒙尘的毛玻璃,影影绰绰,渐次模糊。唯独老三——那个被朋友们唤作“老三”的刘景滨,他的模样,他周遭那冷热交织的空气,反倒在记忆里磨洗得一天比一天清晰。
初见他,是在王伟兄弟组团的饭局上。他到得早,安坐在次位,起初并不言语,只垂眸听着席间闲谈,指节有一下没一下地叩着桌面,力道轻缓却透着几分笃定。眼神清亮而锐利,扫过众人时不疾不徐,仿佛在不动声色地掂量着什么。六十开外的年纪,两鬓已染霜华,脸庞是北方男子特有的刀削斧劈般的硬朗,眉峰微蹙时,竟透着股生人勿近的冷峻。我暗忖,这约莫是个极严肃、极内敛,不好相与的人。
可这判断,终究下得太早。几杯热酒下肚,席间的温度竟像是被他一手点燃。不知是谁起了个话头,他忽然朗声接了过去,一声哈哈笑,爽朗得能震落天花板上虚浮的尘埃。自此,他便不再是沉默的礁石,而成了席间最欢腾的浪头。他思维转得快,话头更疾,从古城墙根下的轶闻旧韵,到生意场上的新局变幻,再到天南地北的奇人趣事,信手拈来,绘声绘色。一串连珠妙语,能逗得满座捧腹;一段恰到好处的掌故,又能引人沉心思索。他说话时,眼睛里总闪着光,那是一种全然沉浸、酣畅快意的光,将先前的冷峻驱散得无影无踪。
他的手更是闲不住。目光如炬,总能第一时间察觉谁的酒杯空了,谁的菜碟见了底。只见他起身提壶,绕过半张桌子,不由分说便为你斟满,动作利落干脆,却带着一股子不容推辞的亲热。“来,满上!话在酒里,情在杯中!”他敬酒的辞令也别致,总能说到人心坎里,让你觉得这杯酒非喝不可,入喉是暖的,落肚是甜的。他张罗着添菜,招呼着续茶,仿佛这场欢聚本就是他一手操办的家宴,而在座的每一个人,都是他失散已久、终得重逢的家人。那一刻,他脸上那些凌厉的线条,全被酒意与笑意熨帖得柔软,只剩下一种火辣辣、热腾腾的真诚,扑面而来。
这便是老三了。一副面孔,是月台上静观人海的沉默少年,是执掌西安鸿安祥鞋帽商行、生产营销一肩挑的当家人,亦是生意场上运筹帷幄、不动声色的决策者;另一副面孔,却是酒桌上手不闲、话不断、笑声最响、心意最热的“三哥”。这两副面孔,一冷一热,一静一动,在他身上竟融合得如此自然妥帖,就像他生命中那碗茶的底色——既有清苦的底蕴,又有滚烫的温度。
再熟络些,才从他那些酣畅淋漓的谈笑间隙,一点点拼凑出他半生的图景。那图景的底色,是西安城灰扑扑的老砖墙,是火车站永远喧嚣不止的人潮。他的童年,便浸在那片喧嚣里。计划经济时代,粮油紧俏,父母拉扯着一大家人,日子过得紧巴得像拧干的毛巾。于是,一个瘦小的身影,便日复一日地出现在月台边,守着一个小小的茶摊。那茶是最廉价的茶末,用一口巨大的搪瓷缸子煨着,终年冒着虚白的热气。南来北往的旅客,带着各地的尘土与倦容,匆匆而来,丢下一两分硬币,端起一碗粗茶,咕咚咕咚灌下去,又匆匆汇入人流。他那时倚在摊边,看的大约是整个世界如何在眼前流动——如何艰难,又如何透着蛮横的生趣。那碗粗茶挣来的,是一家人活下去的微光;那碗茶教会他的,是在最嘈杂的土壤里沉心静气观察,而后学着与千百种人打交道的本事。或许,那酒桌上洞悉人心、活跃气氛的天赋,早在那些注视着无数匆匆过客的午后,就已在他心底悄然生根。

这份从市井烟火里磨出来的本事,后来便化作了他在西安市红星鞋厂做工、在钟楼平安商场经商,乃至执掌东大街鸿安祥鞋帽商行的底气。他主动扛起担子,承包商行十年,成了这家“工厂+商业”模式的企业全盘掌舵人——生产与营销,全由他一手抓总。彼时商行正逢难关:工厂频遭工艺疏漏、机器老旧拖慢工期的难题,商店又陷入款式陈旧、客源流失的困境,产销两端相互掣肘,让商行步履维艰。而老三偏是个遇山开路、遇水架桥的性子,他脑子灵光、办事活络,既有解决生产难题的硬本事,又有开拓营销局面的巧点子,更凭着待人赤诚攒下的好人缘,成了商行破局的关键。白天,他扎进工厂,和工人们一起揪工艺症结、调生产工序、检修老旧机器,一点点把生产的底子打扎实;转身便扎进商店门面,琢磨市场喜好、更新鞋帽款式,挨家挨户跑客户、拓供销渠道,让门店的营销重新活泛起来。生产顺了,便为商店供上质优款新的货源,成了营销的坚实后盾;营销活了,订单便源源不断涌来,反哺工厂明确生产方向,工厂与商店的经营脉络,被他捋得顺顺当当。他待职工亲如家人,车间里与工人同吃同干,店铺中与店员并肩打拼,十年间兢兢业业,带领大伙闯过一重又一重难关,不仅让鸿安祥的鞋帽服装、丝绸等商品在古城西安稳稳站住了脚跟,更创下了亮眼的经济效益,为企业立下汗马功劳,成了同行中人人称道的经营能手。再后来,他下海弄潮,在商海中闯出一片天地。朋友们说起他那些亮眼的成绩,眼里总带着光,赞他脑子活络、策略精准,是块难得的好材料。可他自己提及功绩,却总是讷讷的,若有人当面夸赞,他便连连摆手,用浓重的乡音诚恳道:“都是大家帮衬,都是时运”,说着便迅速把话头引到旁人身上。他的本事,似乎都化在了实打实的行动与对朋友的一腔赤诚里,从不在言语上炫耀半分。
有一年深冬,一个老朋友家里遭了变故,急得如同热锅上的蚂蚁。老三知晓后,什么漂亮话也没说,只在一个北风呼啸的傍晚,裹着一身寒气敲开了那朋友的门。他带去的不是空泛的安慰,而是一份详尽周全、切实可行的帮扶计划,连其中最难疏通的关节,他都已默默奔走数日,理出了眉目。他坐在朋友家简陋的沙发上,一条一条细细说着,语气平静沉稳,却透着千钧之力。彼时屋里的灯光昏暗,映着他棱角分明的侧脸,我忽然恍然:此刻沉静如山的他,与酒桌上那个谈笑风生的他,原是同一股力量的两面——内核里,都是要把一颗滚烫的心掏给你看的赤诚。
前些日子,偶然再经西安站。新站房光鲜亮丽,气派非凡,记忆里的老月台早已不见踪影。我站在如织的人流中,忽然无比清晰地想起了老三。他这一生,从在尘土飞扬的月台边静默卖一碗粗茶开始,到执掌鸿安祥鞋帽商行,在前店后厂的方寸天地里闯出一番天地,再到在纷繁世间立起一番事业,其间的道路,何其漫长,又何其坚韧。他身上有着市井生活赐予的敏锐与烟火气,也有着岁月苦难磨砺出的坚韧与豁达;他能在静默中洞察秋毫,亦能在喧嚣中送上最质朴的温暖;他能靠着一身灵光与实干,让前店后厂产销相融、彼此成就,也能守着心底的赤诚与真心,把一段段情谊捂得温热。
这或许便是生命的奇妙之处。有些人,恰如陈年普洱,初遇时或觉其味苦涩,形态粗粝;再品,便觉其香浓烈,汤色暖人;非得等到岁月徐徐注入沸水,一遍遍冲沏、焖泡之后,那深藏的、复杂的、醇厚而抚慰人心的底蕴,才会丝丝入扣地弥漫开来,萦绕齿颊,久久不散。
老三,便是这样一个人,这样一碗茶。静时有静的深沉,热时有热的分量,在岁月的沉淀中,愈发醇厚绵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