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4期
夜之路
作者:班京
诵读:好运
编辑制作:小格
邓公复出后,重教兴科,高考制度恢复如春风浩荡,吹遍大江南北,暖透神州大地的每一个角落。
全国上下广设重点校、重点班,我在全公社二十余所小学的统考中位列第二,考入公社重点中学重点班,后又以优异成绩,跻身县里的重点高中。
那时我家距公社二十里山路,公社到县城又有百余里,县城的客运班车只通公社,全天仅三趟,过了下午两点,便再无返程的车。彼时还无双休日,每周仅休周日,我从周一晨起便盼周六——只因周六晚上,能回家见妈妈。
家中只有母亲与姥姥相依为命。母亲一九四六年参军入党,曾在游击战中负伤致残;姥姥年逾七旬,裹着小脚,腰杆弯成了九十度。家里吃水格外艰难,每日要到二百多米外的河里挑水。纵使身在县城的课堂,我的心始终牵系着家中二老,从未有过半分放下。
每周六下午五点放学,我便背起书包奔向十三线货场,寻送矿返程的司机软语搭车。所幸少时白净斯文,嘴也算伶俐,又因是学生,师傅们几乎从未拒绝。
到家多走些路倒不算什么,真正难捱的,是途中的寒与惧。那时日子拮据,人人穿得单薄,更无大衣御寒,能搭上货车已是万幸,只能蜷在货车斗里。日头西沉,气温骤降,车速带起的寒风割面如刀,浑身冻得发僵,可一想到马上就能见到妈妈,再冷的身子,心里也是暖的。如今想来,那一路的寒,才是年少时最真切的考验。
那时的农村,没有一盏路灯,农户人家稀稀拉拉散落在山野间。走到有人家的地方,心里还能稍安,可一旦踏入荒郊野外,半天见不到一丝人烟,恐惧便会从心底翻涌上来。
漆黑的夜里,山路蜿蜒崎岖,风刮林梢,发出嗖嗖的声响,身边不时有不知名的响动,听得人心里发毛。我本就胆子小、身形瘦小,平日里听过的那些鬼神传说,此刻全都在脑中浮现,挥之不去。那时也没有集中的墓地,村里人过世,大多草草埋在路边的地里,山间的小路,多半要从坟地间穿过,纵使是大人走夜路,也难免心生怯意,何况是我一个半大孩子。
有一次,村里有人在外地横死,按农村的习俗,横死之人不能进院,只能停放在路边门口,上面盖一张草席。夜路行至此处,暗弱的灯光映着那方草席,总觉席子在微微晃动,我硬着头皮快步走过,惊出一身冷汗,连大气都不敢喘。
山里还有许多关于狼的传说,月光下,树影、石影交叠,辨不清模样,漆黑的夜里,总觉得身后有脚步声跟着,只能走几步便慌忙回头张望,脚下的路,也走得愈发急促。
夜色愈浓,月亮躲进云层,偶有微光从云缝漏出,勉强照亮脚下方寸之地。山里的夜,静得可怕,唯有自己的脚步声,伴着远处几声犬吠,在山谷间悠悠回荡。我一边走,一边惦念:母亲的咳嗽是不是又重了?姥姥的腰还疼吗?她们会不会正坐在门口的石阶上,踮着脚,望着我回家的方向?这些念想,像一团暖火,在心底烧着,驱散了几分恐惧,让我攥紧拳头,一步一步,坚定地往前走。
终于走到村口,远远望见家里那盏昏黄的煤油灯,透过破旧的窗棂,在无边的黑暗里透出一点光,像一颗落在人间的暖星。母亲和姥姥,果然坐在门口等我,两个驼背的身影相互依偎着,见我走来,立刻起身迎上。“娃,可算回来了,饿坏了吧?”母亲的声音裹着浓浓的关切,伸手接过我肩上的书包;姥姥攥住我的手,她的手掌粗糙,布满皱纹,可掌心的温度,却格外暖,暖得我冻僵的手指渐渐舒展。那一刻,一路上的恐惧、疲惫与艰辛,尽数烟消云散,只剩满心的踏实与安稳,像漂泊的船,终于回到了最温暖的港湾。
那个年代的夜路,走得艰难,走得惶恐,却也走得坚定,走得执着。那条洒满月光与冷汗的山路,一头连着县城的课堂,系着我对知识的渴望;一头连着家里的煤油灯,系着母亲与姥姥的牵挂,更扛着一个农村孩子对家人的责任。
彼时我便懂得,回到家,见到亲人,吃上一口热饭,便是人生中最真切的幸福。为了这份幸福,所有的奔波与艰难,都值了。
如今几十年过去,家乡早已变了模样。昔日的崎岖山路,修成了平坦的柏油路,路的两旁,加装了太阳能路灯,村村通了油路,家家都有了小汽车,再也没有人会走那样的夜路了。可每当想起那些年的黑路与弯路,便知那是岁月的必经之路,正如国家的发展,唯有走过泥泞,才能踏上坦途;唯有熬过黑暗,才能迎接黎明。
1978年的那些周末,那条山路上的恐惧与期盼,早已刻进岁月深处。那条夜路,从来都不只是一段物理意义上的行程,更是我人生的成长之路。它磨去了我的怯懦,让我懂得了坚持的意义,更让我永远铭记,那些为了牵挂咬着牙勇敢前行的日子,那些藏在黑暗里,从未缺席的温暖。而那份从夜路尽头走来的温暖,也成了我往后人生里最坚实的力量,伴我走过岁岁年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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