也说压杂面的事
作者/李晓梅
下午电话响得正是时候。我正对着窗台上那盆蔫了的茉莉花发呆,铃声一跳一跳的,带着邻居大姐那惯常的、未语先笑的热乎劲儿:“晓梅,问你个事?你村里有压面的没?”
这话像把钥匙,“咔哒”一声,旋开了记忆的某个旧抽屉。我眼前立刻浮现出那黑沉沉、油亮亮的铁家伙,漏斗张大着嘴,摇把弯着腰,面粉“哗”地倒进去,出来就成了匀匀净净的面条,带着新麦的香。
“我们村现在没了,”我应着,“李源村也早没了。倒是听我表弟提过一嘴,刘湾那边好像还有,说压的面还挺筋道。”
“那敢情好!”电话那头传来两个声音,轻快的,像两只雀儿。“我和你另一个姐姐,琢磨着去压些杂面吃,换换口味。”
我笑起来:“杂面呀?自家手擀点不就得了,吃完再擀,新鲜。”
她们也笑:“我们压得多!想好了,等哪天日头暖洋洋的,就坐十九路车过去,也算踏个春。”
挂了电话,那“压面”两个字,还在屋子里轻轻回荡。我忽然想起老家院子西屋角落,那台蒙了厚尘的压面机。不是电动的,得人用手摇,摇把冰得很,冬天握着,寒气直往骨头里钻。可那时候,它是个宝。村里哪家没有呢?还有磨糊汤的石磨,“呼噜呼噜”地响,像老牛在反刍光阴。
现在都没了。村子里的地,一片一片,都“种”上了楼房。没有麦浪,没有豆畦,石磨和压面机,也就渐渐成了哑巴,成了废铁。人们都买现成的鲜面条,省事。可有些什么,好像也跟着那“省事”,一起被省掉了。
两位姐姐要压杂面,我是懂的。白米细面吃久了,舌头和胃,都念起旧来。念那种粗粝的、扎实的、有土地气的味道。只是我自个儿,对杂面总有些“怕”。小时候粮食金贵,老妈总在麦子里掺上豆子、包谷、大麦,只给一点点小麦的甜头。我跟着她去磨坊,石碾子“吱呀呀”要转上一整天,磨出来的面,是灰扑扑的。那样的面条下到锅里,颜色沉,吃在嘴里,有点涩,有点扎,胃里像揣了块小石头。真是吃怕了。
可此刻,想着两位姐姐相约着,坐老远的公交车,特意去寻一台老压面机,就为压些杂面,心里那点“怕”,慢慢竟化开了,泛上一丝温温的暖。她们寻的,哪里只是一口吃食呢?是手上那份沾着面粉的实在,是面条从机器里均匀吐出来的治愈,是两个人作伴,为一件简单小事奔赴的兴致,更是从那精细日子里,故意寻回来的一点“粗糙”的滋味。
这杂面,如今吃起来,定是另一番光景了。不再为果腹,只为那份心意。面里压进去的,怕是阳光的温度、说笑的闲趣,还有对旧日烟火那一点淡淡的、不追回的念想。
窗外的天色,不知不觉染上了淡淡的橘黄。我忽然觉得,那十九路车摇晃着开往刘湾桥头的路上,风景一定很好。两位姐姐坐在车里,手里或许空着,心里却揣着满满一兜子对面香的期待。那台藏在刘湾桥头某处、依然倔强地“活”着的压面机,等着她们。它“咔嗒咔嗒”响起来的时候,压出的,会是这个春天里,一段最朴实、最温暖的时光吧。
而我,竟也有些想尝一口,那新压的杂面了。
本文作者李晓梅

举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