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37年隆冬,北安城的凌晨被北风裹挟成一片冰封的炼狱。那嗷嗷的北风似淬了冰的刀子,刮在人脸上生疼,连呼吸都带着冻人的寒意,呼出的白气刚飘到眼前,就凝成细碎的霜花,落在睫毛上,模糊了视线。
顾清岩一行人在闷罐火车里蜷了整整一夜,车厢里弥漫着烟草与汗臭混合的浑浊气息,直到车轮“哐当哐当”的节奏骤然放缓,最终停在积雪覆盖的铁轨上,他们才知道,北安站到了。
顾清岩下意识攥紧棉袄领口,试图挡住灌进来的寒风,跟着拥挤的人群,弯腰从闷罐车的车门鱼贯而下。脚刚踩在站台上的积雪上,就传来“咯吱”一声轻响,冰凉的寒意瞬间透过单薄的布鞋鞋底,钻进脚心。
出站口处,二十多盏探照灯高高架起,惨白的光线穿透浓重的夜色,将地面的积雪照得如同白昼,也将每个人的身影拉得长长的,投在雪地上,显得格外萧瑟。荷枪实弹的日本宪兵站在车站出口两侧,双手插在厚厚的棉袖筒里,却依旧抵不住刺骨的严寒,不住地倒换着双脚,皮靴踩在积雪上,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在寂静的凌晨里格外刺耳。他们背上的三八大盖步枪上的刺刀,在探照灯的照射下,泛着冷森森的寒光,透着令人心悸的杀气。
站在一旁的伪满洲国警察们,个个缩着脖子,将自己裹在臃肿的羊皮大衣里,却还是冻得浑身打哆嗦,大衣下露出的枪套,也随着身体的晃动轻轻摇摆。为首的警佐,鼻子早已被冻得通红,他搓了搓鼻子,脸上挤出一副皮笑肉不笑的表情,上前一步,开口说道:“各位辛苦,省厅特地……”
可他的话音还未落,站在一旁的日本宪兵队长大吼一声,冰冷的日语在空气中炸开。下一秒,原本站在两侧的日本士兵们立刻动了起来,迅速形成合围之势,将顾清岩一行人牢牢围在中间,气氛瞬间变得紧张起来。
顾清岩混在人群中,慢慢挪动着脚步,一出站口,他便将眼前的景象尽收眼底。这哪里是什么迎接?分明是一场严密的监视。他心里清楚,这些人是生怕他们这些“新入职”的人,在看清北安城这般艰苦的环境、恶劣的气候,以及眼前满目荒凉的景象后,会心生退意,想要逃跑。若是不知情的人看到这一幕,恐怕还会以为,这是又从哪里抓来的一批壮丁,正被押解着离开车站。
站前广场上,关东军皮靴踩在积雪上的“咯吱”声,与远处传来的警犬吠叫声交织在一起,打破了凌晨的宁静,也让空气中的压抑感更甚。顾清岩被拥挤的人群推搡着,身不由己地向前走着,他那不合身的肥大棉裤腿,扫过积雪下面凹凸不平的碎石板路,发出“沙拉沙拉”的轻响。
沿着北安城唯一的一条大街往前走,街道两旁的商铺招牌上都蒙着一层厚厚的霜花,模糊了字迹。而在这些熟悉的汉字招牌中间,却夹杂着不少“株式会社”的日文字样,密密麻麻,看得人眼花缭乱,也时刻提醒着众人,这里早已不是故土模样。 不知走了多久,转过第六趟街时,一座挂着“北安省警务厅警务训练所”招牌的大铁门,赫然出现在眼前。铁门后的灰砖围墙,高大而厚重,像一头蛰伏的巨兽,盘踞在十字路口,透着压抑的气息。围墙顶端,带刺的铁丝网蜿蜒缠绕,如同毒蛇的信子,时刻准备着吞噬靠近的人。岗楼里,身背三八大盖的哨兵来回走动,警惕的目光扫过每一个经过的人。
厚重的铁门在“吱拗”的刺耳声响中,缓缓裂开一条缝隙。顾清岩跟着前面的人,弯腰跨过大门,刚站稳脚跟,身后就传来咣当一声闷响,铁门被重新关上。他下意识地循声回头望去,只见一个腰间挂着东洋战刀的哨兵,动作迅速地“吧嗒” 一声,将大门的铁锁锁死。
顾清岩看着那把冰冷的铁锁,心中泛起一丝无奈。从这一刻起,他便要在这个戒备森严的高墙大院里,开始为期三个月的集训生活。而他知道,这三个月,或许只是漫长煎熬的开始。
北安城深冬的寒风裹着雪粒子,像无数细小的冰针,狠狠拍打着警务训练所斑驳的灰砖墙。墙面上的斑驳痕迹,是岁月与战火留下的印记,此刻在风雪中更显沧桑。
第二天清晨,天刚蒙蒙亮,尖锐的哨声便刺破了训练所的寂静,三十余名新招募的警员,还没来得及驱散一夜的疲惫,就被日本宪兵粗暴地赶进了一间临时改造的理发间。
理发间原是训练所的杂物房,空气中弥漫着陈旧的木屑味,还夹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霉味。角落里的铁炉烧得噼啪作响,橘红色的火苗舔着炉壁,却只能在小范围内散发出微弱的暖意,驱不散弥漫在整个房间里的刺骨寒意。一位头发花白的老师傅,背有些佝偻,脸上刻满了岁月的皱纹,他手持一把锈迹斑斑的理发推子,推子上的铁锈在昏暗的光线下泛着暗沉的光。在他身旁,一名关东军小队长双手抱胸,眼神凶狠地盯着,腰间的军刀随着呼吸微微晃动,显然是在监视着这场“统一改造”。
“低头,头别乱动。”老师傅的嗓音沙哑得像是被砂纸磨过,每说一个字都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他布满老茧的手,却异常熟练地操作着理发推子,推子划过头发的“嗡嗡”声,在寂静的房间里格外清晰。碎发如雪片般簌簌掉落在地上,有的落在学员们的肩头,有的飘进火炉,瞬间被烧成灰烬。不一会儿,三十多个人都顶着整齐划一的寸头,原本或长或短,或卷或直的发型消失不见,每个人的模样都变得有些陌生。
理完发的新警员们,下意识地互相打量着。原本杂乱的发型变得利落,少了几分散漫,多了几分规整,精气神似乎也被提了起来。但只要仔细观察,就能发现他们眼底深处,还藏着挥之不去的不安与迷茫。谁也不知道,接下来等待自己的会是什么。顾清岩摸了摸自己的寸头,指尖传来粗糙的触感,他微微低头,看着地上堆积的碎发,心中泛起一阵苦涩:这哪里是理发,分明是要抹去每个人的“个性”,让他们彻底成为被掌控的傀儡。
还没等众人缓过神,日本宪兵就上前推搡着,将他们押解着穿过几条积雪覆盖的街道。街道两旁的商铺大多紧闭着门,只有零星几家开门的铺子,门口挂着的幌子在寒风中无力地摇晃。路上的行人寥寥无几,每个人都低着头,行色匆匆,不敢与他们这些“穿制服的人”对视。很快,一行人来到了城东三道里的澡堂子。
澡堂子的门一推开,蒸腾的热气便扑面而来,带着淡淡的皂角香,驱散了身上的寒意。新警员们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脸上都带着几分犹豫。在日本士兵不耐烦的呵斥声中,他们才缓缓褪去身上破旧的衣物,露出被寒风冻得有些发紫的皮肤。踏入温热的池水中时,一阵舒适的暖意从脚底蔓延至全身,紧绷了许久的身体,在热水的浸润下渐渐放松下来。
顾清岩泡在水中,闭上眼睛,感受着短暂的惬意。可这份放松没能持续多久,澡堂里的日本士兵就开始大声催促,用生硬的中文喊着“快点,时间到了”。众人不敢耽搁,匆匆搓洗了几下,便赶紧上岸,拿起一旁粗糙的毛巾擦干身体。那毛巾硬得像砂纸,擦在皮肤上有些刺痛,却没人敢有半句怨言。
走进更衣室,三十多套青色的伪满洲国警察制服早已整齐摆放在长凳上。制服的布料算不上精良,甚至能看到细微的线头,但浆洗得十分干净,穿在身上笔挺有型。新警员们依次拿起属于自己的制服,笨拙地穿戴起来。锃亮的大铜纽扣扣在胸前,在灯光下发出闪闪金光,像是在无声地炫耀着这身“身份”的象征。戴上大檐帽后,有人对着墙上模糊的镜子整理着装,试图让自己看起来更精神些。
顾清岩也站在镜子前,看着镜里的自己。原本带着几分青涩的面容,被这身制服衬得多了几分刚毅,肩膀上那枚小小的警衔标志,此刻仿佛有了千钧重量,压得他不自觉地挺直了腰板。他伸出手,轻轻抚摸着制服上的铜纽扣,冰凉的触感让他瞬间清醒,这身衣服,看似是“身份”的证明,实则是禁锢自由的枷锁。和昨天那个灰头土脸、在火车站局促不安的青年相比,此刻的他已然“判若两人”,可只有他自己知道,在这精神抖擞的表象下,藏着的是被时代裹挟的深深无奈。
就在这时,更衣室的门被猛地推开,伊藤带着几名日本宪兵走了进来。他目光扫过众人,嘴角勾起一抹冷笑:“很好,现在你们看起来像个‘警察’了。但记住,从穿上这身衣服开始,你们的命就属于大日本帝国,属于伪满洲国!”冰冷的话语在更衣室里回荡,刚刚因为穿上新制服而升起的些许精神气,瞬间被浇得烟消云散。顾清岩垂下眼眸,掩去眼底的怒火,手指却在袖管里悄悄攥紧。他知道,这场名为“集训”的囚禁,才刚刚拉开序幕,而他必须在这囚笼之中,找到适合自己生存之路。
集训生活比顾清岩想象的还要残酷。天刚蒙蒙亮,尖锐的哨声就划破了清晨的寂静,紧接着,日本教官粗暴的呵斥声便在操场上空回荡。所有“学员”都必须以最快的速度穿好衣服,跑到操场上集合。顾清岩裹紧单薄的棉袄,冻得瑟瑟发抖,可还是得跟着队伍,在雪地里进行高强度的训练。跑步、队列、格斗,每一项都容不得半点马虎,一旦动作稍慢了些或者出现差错,就会遭到日本教官的打骂。
日本教官伊藤是个极其严苛且残暴的人,他总是拿着一根鞭子,在队伍中来回走动,只要看到不顺眼的地方,就会一鞭子抽过去。有一次,一个名叫田二的年轻人因为体力不支,跑步时落在了后面,伊藤见状,立刻冲了上去,对着田二的后背就是几鞭子,打得田二惨叫连连,身上瞬间出现了几道血痕。顾清岩看着这一幕,攥紧了拳头,指甲深深嵌进掌心,可他却什么也做不了,只能在心里默默记下这笔账。
除了严苛的训练,伙食也差到了极点。每天的食物只有少量的粗粮和一碗稀得能照见人影的米粥,根本无法支撑这高强度的训练。顾清岩和其他学员们常常饿得眼冒金星,可即便如此,他们也不敢有丝毫抱怨,生怕引来不必要的麻烦。
在这样的环境下,不少人都选择了妥协和顺从,甚至有些人还主动讨好日本教官和伪满洲国的警官,希望能得到一些好处和照顾。但顾清岩却始终没有忘记他来这里,只是为不再寄人篱下做苦力,挣钱养家。
为了不遭皮肉之苦,顾清岩表面上装作顺从的样子,认真完成各项训练任务,暗地里却在默默憋着一股劲。他深知自己是农村娃,在码头上卖过苦力,在菜园子里挑过大粪,是偶遇良机让自己走进满洲国的警察队伍里,也着实来之不易,一定要珍惜眼前这个机会,一定要混出个名堂来,日后也能光宗耀祖。
深冬的夜晚,北风卷着雪花掠过训练所的灰瓦,顾清岩将冻得发僵的手指伸向火炉盖上烤了烤。窗棂外传来此起彼伏的鼾声,同屋的几个同伴也都早已睡熟,唯有他案头的灯火还在摇曳。他伏案看着《满洲国警察勤务条例》《伪满洲国的律法》等相关警务方面的书籍。顾清岩对主要条款不但能张口就来,还能倒背如流。
集训的第三周,当其他人还在为抄写公文抓耳挠腮时,顾清岩的钢笔字已被教官当作范本贴在公告栏里。他工整地誊写着课堂笔记,那些从国高课本里学到的文言文句式信手拈来,连警事厅的老文书都忍不住在他身后驻足:“这字,比刻钢板的还利落。”
晨雾未散的操场上,顾清岩在体能训练上并不犯难。他虽然身形单薄,但是从小练武不说,前些年在码头上做苦力,让他的身体更加健硕有耐力。顾清岩也学会了正步,踢得比白菜垄还直,也学会些简单的日语会话,却总在夜半梦见菜园子的蛙鸣。日本教官对新来这些人的动作不满意时,抬脚便踢,伸手便打,张口便骂“八嘎”。每当日本教官的皮靴踹在顾清岩的身上时,他咬着牙想,你们这些日本人就是“兔子尾巴”,长不了的。
在集训期间,为了让伪满洲国的警察听命于日本人,进行了文化洗脑课,这也成了顾清岩最难熬的时光。课堂上,日本教员用蹩脚的中文鼓吹“日满亲善”,墙上的“诏书”写着“一德一心,永固邦交”。当教员要求学员背诵《回銮训民诏书》时,顾清岩攥着笔,在本子角落画满扭曲的线条。后排学员撞了撞他的椅背,他才惊觉所有人都已起立,跟着教员齐声诵读。他机械地张合嘴唇,那些字句却像滚烫的铅水,灌进喉咙灼烧着五脏六腑。
北安城的积雪渐渐消融,露出黑褐色的土地,三个月的集训如同指间的沙,在严苛的训练与压抑的氛围中悄然流逝。结业典礼当天,天空难得放晴,阳光透过训练所操场旁的枯树枝丫,在地面投下斑驳的光影。三十余名新警察身着笔挺的青色制服,整齐地站在操场上,身姿比初来时挺拔了许多,只是眼底的神色各异,有期待,有忐忑,还有藏不住的茫然。
操场前方的高台上,伪满洲国北安省警事厅厅长洋真一郎身着军装,胸前挂满了各式勋章,脸上带着倨傲的神情。他身旁站着伊藤等一众日本军官和伪满警察头目,目光威严地扫过台下的学员,仿佛在审视自己的战利品。
“三个月的集训,是对你们意志与忠诚的考验!”洋真一郎的声音透过扩音器传出,带着生硬的中文腔调,“从今天起,你们将成为维护北安秩序的力量,为大日本帝国与伪满洲国的稳定效力!”
话音落下,台下响起稀疏而机械的掌声,每个人都在敷衍,却又不敢表现出丝毫怠慢。顾清岩站在队伍前列,双手贴在裤缝,目光平静地望着高台,心中却翻涌不止。这三个月,他像一株在石缝中求生的野草,一边忍受着伊藤等日本教官的打骂与折磨,一边还要装作顺从的模样,与那些或妥协,或麻木的学员周旋。他知道,自己能坚持到现在,全靠心中那份未灭的信念,绝不能沦为侵略者的爪牙。
颁奖环节开始,洋真一郎亲自为“优秀学员”颁奖。当念到“顾清岩”的名字时,他微微一怔,随即迈步走上高台。周围的目光瞬间聚焦在他身上,有投来鼓励的眼神,有带着几分羡慕的注视,也有几个曾讨好过伊藤的学员,眼中闪过一丝嫉妒。顾清岩挺直脊背,走到洋真一郎面前,微微低头。
冰凉的金属触感落在胸前,洋真一郎将一枚镌刻着“优秀学员”字样的奖章别在他的制服上。奖章沉甸甸的,仿佛不仅是对他“训练成果”的认可,更像是一道无形的枷锁,牢牢地扣在他的身上。“顾君,你的表现很出色,”洋真一郎拍了拍他的肩膀,语气中带着一丝满意,“希望你今后能为帝国效力,不要辜负我的期望。”
顾清岩机械地一个立正,脱口回了一句“嗨!”,然后转身向台下微微弯腰颔首,便转身走下高台。回到队伍中,他下意识地摸了摸胸前的奖章,冰冷的触感让他瞬间想起了初到北安站时,那扇厚重铁门关闭时发出的“咣当”声。那声音仿佛还在耳边回荡,尖锐而刺耳,带着不容置疑的禁锢意味。
他望着台下众人各异的目光,心中豁然明白了:那咣当一声,锁住的何止是三个月的集训生活?更是锁住了一个寒门学子在乱世中,本想靠着知识和汗水为自己开辟一条生存之路。曾经,他以为凭借努力就能在动荡的时代立足,可如今才发现,在侵略者的铁蹄下,所谓的“生存”不过是任人摆布的傀儡而已。这身制服,这枚奖章,看似是“成功”的象征,实则是将他推向良知与生存的夹缝中,让他从此开始艰难跋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