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老树新枝
村民大会结束后,孔金龙在村里又住了三天。这三天,他走遍了孔河村的每一个角落,拜访了二十多位老人,听他们讲过去的故事,也了解他们现在的困境。
赵爷爷是孔金龙重点拜访的对象之一。老人仍然坐在自家门前编竹筐,看见孔金龙来了,只是抬了抬眼皮。
“赵爷爷,我想跟您聊聊。”孔金龙搬了个小马扎坐在旁边。
“我一个老头子,有什么好聊的。”赵爷爷手上不停,竹篾在他手中灵活地穿梭。
“我想听听您对村里那些老产业的看法。汽水厂、油作坊、眼镜厂,还有小鸡孵化场。”
赵爷爷的手停了一下:“都死了的东西,还提它做什么。”
“我想让它们活过来。”孔金龙认真地说,“用新的方式。”
赵爷爷放下手中的活,第一次正视孔金龙:“年轻人,你知道那些厂是怎么倒的吗?”
孔金龙摇头。
“汽水厂是85年倒的。”赵爷爷点起一支烟,慢慢说道,“最开始是社办企业,红火过几年。后来改革开放,外面的大品牌进来了,咱们的橘子汽水没人喝了。设备旧,技术落后,包装土气,一瓶卖两毛钱都没人要。”
“油作坊更早,82年就关门了。原因简单,城里的大油厂出油率高,成本低,咱们的小作坊根本竞争不过。”
“眼镜厂倒是坚持到了90年,但质量不行,做出来的眼镜腿老是掉,镜片有气泡。后来厂长把设备偷偷卖了,卷钱跑了,厂子就散了。”
“小鸡孵化场最可惜。”赵爷爷深吸一口烟,“那是咱们村办得最好的企业,用的是电孵化技术,在周边几个县都有名。87年变压器被偷,停电大半年,一批种蛋全废了,损失惨重。后来虽然通电了,但资金链断了,再也恢复不起来。”
孔金龙静静地听着。这些细节,是他在任何报告里都看不到的。
“您觉得,如果现在重新做这些产业,有可能成功吗?”他问。
赵爷爷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你想听真话还是假话?”
“真话。”
“真话就是,很难。”赵爷爷弹了弹烟灰,“但不是没可能。现在和以前不一样了,人们讲究健康、天然、有故事的东西。如果你能把咱们村的历史和这些产品结合起来,讲好故事,也许能成。”
孔金龙眼睛一亮:“您接着说。”
“比如汽水,可以不用香精色素,用真正的水果做,包装设计得有咱们村的特色。油作坊可以做高端冷榨油,卖给城里讲究生活品质的人。眼镜厂...”赵爷爷想了想,“眼镜厂可能够呛,技术含量太高。但可以做老花镜,针对老年人市场。”
“那小鸡孵化场呢?”
“那个最有戏。”赵爷爷眼睛微微发亮,“现在城里人流行吃土鸡、走地鸡,讲究品种和饲养方式。咱们可以搞特色养殖,养一些市面上少见的品种,用传统方法结合现代技术。”
孔金龙越听越兴奋。赵爷爷虽然年纪大,但思路清晰,对市场有自己的理解。
“赵爷爷,如果我请您当顾问,您愿意吗?”孔金龙诚恳地问。
老人愣了一下,随即摆摆手:“我?一个编竹筐的老头子,能当什么顾问。”
“您有经验,了解这些产业的历史,也了解村里的人。”孔金龙说,“我需要您这样的人帮我。”
赵爷爷沉默了很久,最后说:“让我想想。”
离开赵爷爷家,孔金龙又去找了郭建军。村支书正在为村民大会上的争议头疼。
“金龙,不瞒你说,现在村里分成了两派。”郭建军给孔金龙倒了杯茶,“一派支持你的计划,主要是年轻人,觉得这是个机会。另一派反对,主要是老人,觉得你是地主后代,回来没安好心。”
“特别是赵爷爷在会上那一问,让大家心里都打了鼓。”郭建军叹了口气。
孔金龙点点头:“我理解。所以我有个想法,咱们不急着一口气全上,先做个试点项目。成功了,大家看到好处,自然就会支持。”
“试点项目?你指什么?”
“小鸡孵化场。”孔金龙说,“赵爷爷说这是当年村里办得最好的产业,也有市场前景。我想先恢复这个,用现代技术做特色养殖。”
郭建军想了想:“这倒是个办法。不过场地、技术、销路,这些都是问题。”
“我已经有初步方案了。”孔金龙从包里拿出笔记本电脑,“你看...”
接下来的两个小时,孔金龙详细讲解了他的计划。他准备投资三百万,改造原孵化场旧址,引进自动化孵化设备,聘请专业技术人员,同时与省农科院合作,引进两种优质土鸡品种。养殖采用半散养模式,既保证鸡的品质,又控制成本。
“销路呢?”郭建军问。
“我旗下有餐饮公司,可以消化一部分。另外,我认识一些高端超市和电商平台的采购,可以做精品包装销售。”孔金龙说,“关键是做出特色,打出‘孔河古法养殖’的品牌。”
郭建军越听越兴奋:“这个可行!如果成功了,不仅能解决就业,还能带动周边农户搞养殖。”
“对,我想采用公司加农户的模式。”孔金龙补充道,“公司提供鸡苗、技术指导和销售渠道,农户负责养殖,公司按标准收购。”
“太好了!”郭建军一拍大腿,“我这就去说服村委会。”
“不急。”孔金龙说,“我想先找几个愿意尝试的农户,做个小型试点。成功了再推广。”
郭建军想了想:“我叔郭建国,他儿子郭小东去年打工受伤回来了,正愁没事做。还有李家的李大山,老实肯干,以前养过鸡。可以先找他们谈谈。”
“好。”孔金龙点头,“另外,我还想找当年在孵化场工作过的老师傅,请他们当技术指导。”
“这个我知道,丁家的丁师傅,还有孟家的孟师傅,当年都是孵化场的骨干。不过他们都七十多了,不知道还愿不愿意出山。”
“我去拜访他们。”
拜访丁师傅的过程并不顺利。老人七十五岁了,耳朵有点背,听孔金龙说明来意后,直摆手:“不干了不干了,都多少年的事了。”
“丁师傅,我不是让您亲自干活,就是请您当顾问,指导指导年轻人。”孔金龙提高声音。
“顾问?”丁师傅哼了一声,“当年孵化场倒闭,我们这些老家伙求爷爷告奶奶,想让上面拨款恢复生产,谁理我们了?现在你一个地主后代跑来说要恢复,谁知道你安的什么心?”
孔金龙一时语塞。这时,丁师傅的孙子丁磊从里屋走出来。他是个二十多岁的年轻人,在县城读过技校。
“爷爷,您别这么说。”丁磊对孔金龙抱歉地笑笑,“孔总,我爷爷不是针对您,他是心里有气。当年孵化场倒闭,他难受了好久。”
孔金龙点头表示理解:“丁师傅,我理解您的心情。但我真心想为村里做点事。这样,您先看看我的计划书,如果觉得可行,再考虑帮不帮忙,行吗?”
丁师傅犹豫了一下,还是接过了计划书。他戴上老花镜,仔细看了起来。看着看着,他的手开始微微发抖。
“这设备...比我们当年先进太多了。”他喃喃道,“自动控温、自动翻蛋、湿度调节...我们当年全靠眼睛看、手摸、经验判断。”
“所以更需要您这样的老师傅啊。”孔金龙诚恳地说,“设备再先进,也需要有经验的人把关。特别是种蛋的选择、雏鸡的护理,这些机器替代不了人的经验。”
丁师傅沉默了很久,最后说:“我有个条件。”
“您说。”
“如果你真要做,得好好做,不能半途而废。”老人盯着孔金龙的眼睛,“我们当年就是因为各种原因,做做停停,最后才倒的。你要么不做,要做就坚持到底。”
“我保证。”孔金龙郑重地说。
丁师傅终于点头:“那好,我帮你。”
孟师傅那边顺利一些。老人七十八岁,身体还算硬朗,听说要恢复孵化场,激动得直抹眼泪:“我等这一天等了三十年了!当年停电,那批种蛋...三千多个啊,全废了。我跪在车间里哭啊...”
孔金龙心中震动。他能想象那种心痛——倾注了心血的事业,因为一个意外而毁于一旦。
“孟师傅,这次我们会有备用发电机,保证不会因为停电出问题。”孔金龙承诺道。
“好,好...”孟师傅连连点头,“我家里还有当年的一些笔记,记录孵化温度、湿度的数据,还有常见问题的处理方法。我都给你。”
“太感谢了!”
有了两位老师傅的支持,孔金龙信心大增。接下来,他拜访了郭建国和他的儿子郭小东。
郭建国对孔金龙的态度很复杂。一方面,他感激孔金龙不计前嫌(他爷爷郭文礼是孔家管家,文革时批斗过孔家);另一方面,他又担心这是地主后代回来“收复失地”。
“郭叔,小东的事情我听说了。”孔金龙开门见山,“我想请小东来养殖场工作,先从技术员做起,将来可能当厂长。”
郭建国愣住了:“这...小东没养过鸡啊。”
“可以学。”孔金龙说,“我准备送第一批员工去省农科院培训,小东年轻,学东西快。而且,”他顿了顿,“我听郭书记说,小东在深圳打工时就是做设备维护的,正好用得着。”
郭小东在一旁听着,眼睛渐渐亮起来。他在深圳打工时从脚手架上摔下来,腿受了伤,干不了重活,一直很消沉。这份工作对他来说,是黑暗中的一束光。
“孔总,我愿意学!”郭小东激动地说。
“叫金龙哥就行。”孔金龙微笑,“不过我先说清楚,工作不轻松,特别是刚开始,什么都得从头学。”
“我不怕苦!”郭小东用力点头。
李大山那边更简单。这个老实巴交的农民,听说可以养鸡致富,还能得到技术指导和保底收购,二话不说就答应了:“孔总,我家后院有两亩地,可以改造成鸡舍。我老婆也能帮忙。”
初步的人选确定了,接下来是场地问题。原孵化场旧址在后街东头,占地五亩,现在是一片废墟,只剩几堵残墙。孔金龙和郭建军去实地查看。
“这地方荒了三十年了。”郭建军踢开一块碎砖,“要重建的话,得全部推倒重来。”
孔金龙环顾四周。废墟上长满了杂草,几棵野树从墙缝里钻出来。但他似乎能看到三十年前的景象——整齐的厂房,轰鸣的机器,忙碌的工人,还有刚出壳的小鸡叽叽喳喳的叫声。
“不,不全推倒。”孔金龙突然说,“留一部分老墙,做新旧结合的设计。要让人们看到历史,看到传承。”
郭建军有些不解:“这样成本会更高吧?”
“值得。”孔金龙坚定地说,“我们要做的不是普通的养殖场,而是一个有故事的地方。以后可以搞观光农业,让城里人来这里参观,了解孔河村的历史,了解传统养殖如何与现代技术结合。”
郭建军恍然大悟:“我明白了!你这是在做品牌,做文化!”
“对。”孔金龙点头,“单纯的养殖竞争太激烈,我们要做出差异化。”
接下来的一个月,孔金龙频繁往返于深圳和孔河村。他请了专业的设计团队,做了详细的规划方案;联系了省农科院,确定了合作细节;考察了设备供应商,对比了多家报价。
与此同时,村里关于孵化场项目的议论越来越多。支持者认为这是难得的发展机会;反对者则认为孔金龙是“黄鼠狼给鸡拜年——没安好心”。
赵爷爷的态度发生了微妙的变化。他虽然没有公开表态支持,但私下里开始向孔金龙提供建议。
“种蛋的选择很关键。”一天下午,赵爷爷对来拜访的孔金龙说,“当年我们都是从周边最好的养鸡户那里收鸡蛋,要选大小均匀、壳面光滑的。现在有更科学的方法,但基本原则没变。”
“还有孵化过程中的‘照蛋’。”赵爷爷继续说,“第七天要照一次,剔除无精蛋和死胚蛋;第十八天再照一次。这个环节机器代替不了,得靠人眼和经验。”
孔金龙认真记下。这些细节,是任何教科书里都不会写得这么具体的。
“赵爷爷,您真的不来当顾问吗?”孔金龙再次邀请。
老人摆摆手:“我老了,精力不济。不过有什么问题,你可以随时来问。”
这已经是很大的进步了。孔金龙知道,要改变一个人几十年形成的观念,需要时间和耐心。
2023年9月,孔河村特色养殖项目正式启动。开工仪式很简单,就在孵化场旧址上,拉了一条横幅,放了一挂鞭炮。参加的有村委会成员、项目员工和部分村民。
孔金龙站在临时搭起的台子上,看着下面的人群。他看到了郭小东眼里的期待,看到了李大山憨厚的笑容,看到了丁师傅和孟师傅激动的神情,也看到了赵爷爷站在远处静静观望的身影。
“乡亲们,”孔金龙开口,“今天,我们在这里启动的不仅仅是一个养殖项目,更是孔河村老产业复兴的第一步。三十年前,这里曾经热闹非凡;三十年后,我们要让它重新焕发生机。”
“这个项目,我会全力投入,但我需要大家的支持。这不是我孔金龙一个人的项目,而是整个孔河村的项目。成功了,受益的是每一个村民;失败了,损失由我承担。”
“我不保证一定成功,但我保证一定会全力以赴。请大家给我一个机会,也给孔河村一个机会。”
掌声响起,不算热烈,但真诚。孔金龙知道,这只是开始。真正的挑战还在后面。
仪式结束后,施工队进场。按照设计,项目分两期:第一期重建孵化车间和两个鸡舍,第二期建设观光通道、展示中心和体验区。
郭小东作为未来的技术骨干,全程参与建设。他学得很快,不懂就问,经常追着工程师和技术员请教。丁师傅和孟师傅也常来工地转转,提出一些建议。
一天,工人在清理废墟时,挖出了一个锈迹斑斑的铁盒子。打开一看,里面是一叠发黄的纸,记录着当年孵化场的生产数据、员工名单,还有几张老照片。
照片上是年轻的丁师傅、孟师傅和其他工人在孵化场前的合影。他们穿着那个时代的工作服,笑容淳朴,背后是“孔河村社办孵化场”的牌子。
孔金龙让人把照片放大,装裱起来,准备挂在未来的展示中心。他还请人根据老员工的回忆,绘制了当年孵化场的平面图和流程图。
“这些是宝贵的记忆,也是我们的文化资产。”孔金龙对郭建军说。
2024年1月,第一期工程完工。崭新的孵化车间里,两台全自动孵化机已经安装调试完毕。鸡舍采用现代化设计,有自动喂食、自动清粪系统,也有足够的活动空间。
省农科院的专家来做了最后检查,对设备和管理流程给予了高度评价。同时,第一批五千枚种蛋也运抵了——这是经过精心挑选的地方优质土鸡品种。
孵化开始了。丁师傅和孟师傅穿上崭新的工作服,在年轻人的搀扶下走进车间。当他们看到现代化的孵化机时,眼睛都湿润了。
“当年我们要烧煤炉保持温度,夜里得轮流值班,一会儿添煤,一会儿看温度计。”丁师傅摸着孵化机光滑的外壳,“现在,按几个按钮就行了。”
“但原理是一样的。”孟师傅说,“都是给鸡蛋提供合适的温度和湿度,让里面的小生命发育成长。”
郭小东和李大山跟着两位老师傅学习操作。从种蛋消毒、上盘,到设定温湿度、翻蛋频率,再到照蛋检查,每一个环节都认真记录。
孵化需要21天。这21天里,孔金龙大部分时间都待在孔河村。他住在县城宾馆,每天早出晚归,和工人们一起吃食堂,一起讨论问题。
赵爷爷也开始经常来转转。他不说话,只是背着手到处看,有时点点头,有时摇摇头。孔金龙注意到了,每次都主动上前请教。
“湿度控制还要再精细点。”一天,赵爷爷终于开口了,“现在白天晚上温差大,机器设定要跟着调整。”
孔金龙立刻让技术人员调整参数。
第十八天照蛋时,发现了大约5%的无精蛋和死胚蛋。这个比例在正常范围内,但丁师傅还是皱起了眉头。
“当年我们最好的时候,能控制在3%以内。”他说,“种蛋的质量还可以提高。”
孔金龙记下了这个数据:“下一批我们会更严格地筛选。”
第二十一天,终于到了出雏的日子。整个养殖场的人都聚集在孵化车间外,紧张地等待着。
早上八点,孵化机里传出了细微的“叽叽”声。接着,声音越来越大,此起彼伏。透过观察窗,可以看到蛋壳开始破裂,湿漉漉的小鸡挣扎着钻出来。
“出来了!出来了!”郭小东激动地喊。
第一批大约有四百多只小鸡成功出壳。它们被转移到育雏室,在保温灯下抖干绒毛,渐渐变得毛茸茸的,金黄金黄的,像一个个小绒球。
丁师傅和孟师傅看着这些小生命,老泪纵横。三十年了,他们终于又看到了这一幕。
孔金龙也深受触动。他拿起手机,拍了一段视频,发给在深圳的女儿。
“爸爸,这就是你养的鸡吗?好可爱!”小雅很快回复。
“对,这就是孔河村新生的第一批小鸡。”孔金龙回复道,“它们代表着新的开始。”
消息很快传遍了全村。许多村民来看热闹,孩子们尤其兴奋,围着育雏室不肯走。
“真养成了?”
“看着挺像那么回事。”
“不知道能不能卖出去...”
议论声中,有期待,有怀疑,也有祝福。
当天晚上,孔金龙在村委会召开了第一次项目进展汇报会。除了项目组成员,还有二十多位村民代表参加。
孔金龙展示了孵化数据、成本分析和市场计划。他坦诚地告诉大家,第一批五千枚种蛋,成功孵化出四千三百只小鸡,孵化率86%,还算不错。养殖成本比预期略高,但仍在可控范围内。
“接下来三个月是关键。”孔金龙说,“雏鸡的护理很重要,死亡率控制、防疫、饲料配比,每一个环节都不能出错。同时,我们要开始准备销售渠道了。”
“销路真的有保证吗?”一位村民问出了大家最关心的问题。
孔金龙打开PPT,展示了他联系的销售渠道:深圳的三家中高端餐厅已经同意试用;一家知名电商平台愿意开设“孔河古法养殖”专区;另外,他准备在县城市区开一家体验店,直接面向消费者。
“但我们不能只靠外部渠道。”孔金龙补充道,“我建议村里成立合作社,村民可以入股,也可以自己养殖,我们统一提供技术、饲料和销售。这样,受益面才能扩大。”
这个提议引起了热烈讨论。有人赞同,有人犹豫,有人提出各种问题。会议一直开到晚上十点。
散会后,孔金龙独自走在回宾馆的路上。冬夜的孔河村很安静,只有零星几盏灯亮着。梯形河流结了薄冰,在月光下泛着微光。
他走到老槐树下,点了支烟。烟雾在寒冷的空气中迅速消散。
“做得不错。”一个声音从身后传来。
孔金龙转头,看见赵爷爷披着棉大衣,手里拿着手电筒。
“赵爷爷,这么晚了您还没睡?”
“人老了,觉少。”赵爷爷走到他身边,望着远处的养殖场方向,“今天我去看了,小鸡很健康,员工也认真。你比我想象的要做得好。”
“这才刚开始。”孔金龙说,“后面的路还长。”
“是啊,还长。”赵爷爷沉默了一会儿,“你知道我为什么一开始不相信你吗?”
孔金龙摇头。
“因为我见过太多空口说白话的人。”赵爷爷缓缓说道,“改革开放这些年,来过村里说要投资的,不下十个。有的想开矿,有的想建厂,有的想搞旅游。最后呢?要么发现没赚头跑了,要么骗了补贴就消失。村民们空欢喜一场,还得收拾烂摊子。”
“所以我对自己说,这次一定要做实,不做表面文章。”孔金龙认真地说。
“我看到了。”赵爷爷点头,“你住在村里,亲自盯每一个环节,和工人一起吃食堂,听老师傅的意见...这些细节骗不了人。你是真心想做点事。”
孔金龙心中涌起一股暖流。得到赵爷爷的认可,比任何商业成功都让他高兴。
“汽水厂和油作坊,你打算什么时候启动?”赵爷爷突然问。
孔金龙惊讶:“您怎么知道...”
“我活了七十多年,看人还是有点眼光的。”赵爷爷笑了笑,“你野心不小,想恢复所有老产业。孵化场只是第一步,对吧?”
孔金龙也笑了:“被您看穿了。不过得一步一步来,等养殖场走上正轨,再启动下一个。”
“汽水厂可以找董家的董丽华。”赵爷爷建议,“她在县城饮料厂干过二十年,前年下岗回来了,懂技术,人也靠谱。”
“油作坊呢?”
“张家的张师傅,他爷爷就是油作坊的老师傅,他小时候经常去玩,知道些门道。虽然没正经干过,但可以学。”
孔金龙一一记下。这些信息太宝贵了。
“赵爷爷,您真的不考虑正式当顾问吗?我可以给您发工资。”孔金龙再次邀请。
老人摆摆手:“工资就算了。不过我答应你,有什么需要问的,随时来我家。另外,”他顿了顿,“村里那些反对的声音,我帮你做做工作。我这把老骨头,说话还是有人听的。”
“太感谢您了!”孔金龙由衷地说。
赵爷爷摆摆手,转身往回走。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回头说:“金龙,你和你太爷爷不一样。他守着旧时代,你想开创新时代。这很好。”
老人的身影渐渐消失在夜色中。孔金龙站在原地,久久不动。
夜风吹过老槐树的枯枝,发出轻微的响声。孔金龙抬头望去,仿佛看见了两百年的岁月在这棵树上刻下的年轮,看见了一代又一代孔河村人在这里生老病死,看见了这个村庄的兴衰变迁。
而他,孔金龙,孔庆忠的曾孙,地主后代,亿万富翁,现在成了这个古老村庄新故事的书写者之一。
手机震动,是助理发来的消息:“孔总,深圳这边有几个紧急文件需要您处理,还有两个会议需要您参加。”
孔金龙回复:“安排视频会议。另外,帮我订一张后天回深圳的机票。我回去一周,处理完事情再回来。”
养殖场已经步入正轨,他可以暂时离开一下了。但孔金龙知道,他的心已经有一部分永远留在了这里,留在了这个有梯形河流、有三道街、有两百年历史的村庄。
远处,养殖场的育雏室里还亮着灯。郭小东和李大山在值夜班,照顾那些刚来到这个世界的小生命。灯光透过窗户,在冬夜的黑暗中显得格外温暖。
孔金龙掐灭烟头,深吸一口寒冷的空气,转身朝宾馆走去。
孔河村的新故事,才刚刚开始。而老产业的复兴之路,还有很长很长。但至少,第一步已经迈出,并且稳稳地落了地。
明天,太阳照常升起。孔河村又会迎来新的一天。而这一天,和过去两百年的每一天都不同——因为希望,已经在这个古老的村庄里悄悄发芽。